第一章:巷口的初遇苏晚第一次见到陆沉舟时,手里正攥着半块快融化的绿豆冰。
冰水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皮擦过皮肤。那年她五岁,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梢的红绸带被汗水浸得发皱。她蹲在杂货铺门口的青石板上,
看一队蚂蚁扛着块饼干屑往墙缝里钻,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为了跟紧那只最大的工蚁,
她差点把额头磕在台阶上。“嘀——”一声短促的车鸣惊得蚂蚁队伍瞬间溃散。
苏晚猛地抬头,看见一辆漆黑的轿车像条滑腻的鱼,正小心翼翼地挤进窄窄的梧桐巷。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人在巷口滚铁环。
轿车停在斜对门的老宅门口,司机先下来,绕到后座拉开门。一只锃亮的小皮鞋落在地上,
接着是另一只。苏晚眯起眼,看见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站在车边,
穿着米白色的背带裤,领口系着蓝白条纹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连额前的碎发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才固定好的。他长得真好看,像年画里抱鲤鱼的娃娃,
就是脸色太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的凉鞋,
把手里的绿豆冰往背后藏了藏——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挖泥巴的黑垢,跟人家一比,
活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晚晚,过来。”爸爸的声音从杂货铺里传来,
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客气。苏晚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手里的绿豆冰又化了些,
顺着指缝流到胳膊肘。她甩了甩手,想把冰水甩掉,却听见那小男孩轻轻“呀”了一声。
他正盯着她胳膊上的冰渍,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苏晚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把胳膊往背后拧,结果动作太急,半块绿豆冰“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一滩绿莹莹的泥。
“哎呀!”她急得快哭了,那是妈妈用攒了三天的零钱给她买的,说是“解暑气的稀罕物”。
“苏师傅,麻烦了。”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爷爷从老宅里走出来,对着爸爸拱手笑了笑,
又转头看向那小男孩,“沉舟,叫苏爷爷。”小男孩乖乖地喊了声“苏爷爷”,声音细细的,
像含着颗薄荷糖。爸爸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这是……?”“这是我们家小少爷,
陆沉舟。”老爷爷解释道,“老爷子说让他来这边住段日子,跟街坊们熟络熟络。
”爸爸这才把苏晚往前推了推:“晚晚,叫沉舟哥哥。”苏晚抿着嘴不吭声,
眼睛还盯着地上那滩融化的绿豆冰。陆沉舟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递到她面前——是块用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字母。
“这个给你。”他说,声音比刚才喊“苏爷爷”时软了些。苏晚把头扭向一边,
下巴翘得老高:“我不要。”她才不稀罕呢,巧克力是苦的,哪有绿豆冰甜。再说了,
这个漂亮男孩身上的味道太香了,像庙里的线香,
跟巷子里的煤炉味、肥皂味、还有她身上的汗味都不一样,让她有点害怕。
陆沉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苏晚看见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像被风吹动的树叶。那天下午,陆沉舟就坐在老宅门口的石阶上,看苏晚爬树。
那是棵老梧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最粗的那根横枝正好卡在苏晚家的房檐边。
苏晚像只灵活的小猴,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裙摆勾住树枝也不管,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陆沉舟就坐在下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看!”苏晚突然从树杈上探出头,手里攥着三颗圆滚滚的鸟蛋,
蛋壳泛着淡淡的青绿色,“我找到的!”她哧溜滑下来,蹲在陆沉舟面前献宝。
鸟蛋还带着体温,有点烫手心。陆沉舟的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
指尖刚碰到蛋壳,又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一样。“拿着呀。”苏晚把鸟蛋往他手里塞,
“孵出来就是小鸟了,会唱‘叽叽叽’的歌。”他终于接了过去,双手拢成个小窝,
眼睛瞪得圆圆的,专注地看着那三颗蛋,嘴角好像偷偷往上翘了一下。
苏晚看得有点出神——原来漂亮男孩笑起来,眼睛里像落了星星。后来苏晚才知道,
陆沉舟是被爷爷“罚”到这里来的。老管家王爷爷偷偷告诉她,陆家规矩大得很,
五岁的孩子要背《论语》,要练书法,还要站在院子里扎马步,太阳不落山不许动。
陆老爷子说“养尊处优出废物”,特意把他送到这没规矩的老城区,
想让他“尝尝人间的苦”。苏晚听不懂什么是“人间的苦”,
她只知道陆沉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清晨的巷口还浸在雾里,
苏晚端着妈妈煮好的豆浆出门,总能看见陆沉舟站在梧桐树下。他穿着白色的练功服,
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放在腰间,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
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像贴了块深色的布。“你不累吗?”苏晚把豆浆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用吸管戳开个小洞递过去。陆沉舟没回头,眼睛看着前方的墙根,
声音闷闷的:“八极拳要练气。”他顿了顿,像背书一样说,“爷爷说,能挨打才能打人。
”苏晚听不懂,只觉得他好可怜。有次她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人站在陆沉舟身后,
手里拿着根细细的竹棍,陆沉舟的腿稍微弯了点,竹棍就“啪”地打在他腿上,
声音脆得像过年的鞭炮。陆沉舟疼得脸都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吭一声。
等那男人走了,苏晚偷偷从口袋里掏出颗草莓糖,塞到陆沉舟手里。糖纸是透明的,
能看见里面粉色的糖块,那是她攒了三天的零花钱买的,舍不得吃。“含着就不疼了。
”她小声说,怕被别人听见。陆沉舟剥开糖纸,把糖块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漫开时,
他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小猫。苏晚看见他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些,
心里偷偷地笑了。他们吵架是在七岁那年的秋天。梧桐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金毯子。
陆沉舟找到苏晚时,她正在巷口用树叶堆小房子。他手里拿着个铁盒子,绿色的,
上面画着只小熊,是她之前丢了的那个。“我要走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踢着脚下的梧桐叶,“回主宅去,学金融。”苏晚堆房子的手停了下来:“什么是金融?
”“就是……算账。”他不太会解释,“爷爷说,以后陆家要靠我算账。”“那你还回来吗?
”苏晚捏着片梧桐叶,叶子的边缘有点扎手,像小刀子。陆沉舟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石子滚了几圈,钻进了下水道。“不知道。”他说,“可能……很少回来了。
”苏晚突然把铁盒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砸在地上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跑到巷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越来越近,最后手腕被猛地攥住。陆沉舟的手心全是汗,力气却很大,攥得她有点疼。
“你别生气。”他急得脸都红了,这是苏晚第一次见他失态,眼睛里的星星好像都乱了,
“我把这个给你。”他从脖子上解下根红绳,绳上系着块玉佩,白色的,
上面刻着条张牙舞爪的龙,冰冰凉凉的,贴在苏晚的手心上。“这是陆家的护身符。
”他把玉佩塞进她的衣领里,让冰凉的玉贴着她的皮肤,“戴着它,就像我在。
”那天苏晚哭了很久,把眼睛哭成了桃子。陆沉舟就蹲在旁边,笨拙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他的袖子是干净的绸缎,擦得她脸颊**辣的。后来王爷爷偷偷告诉她,
那块玉佩是陆家长孙的信物,比黄金还贵重,陆沉舟偷偷摘下来时被爷爷发现了,
罚他在祠堂跪了一夜,膝盖都跪青了。陆沉舟走的那天,轿车还是停在巷口。苏晚躲在门后,
扒着门缝看他。他穿着黑色的小西装,背着个大大的书包,被王爷爷牵着往车上走。
走到车边时,他突然回过头,目光在巷口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露出光洁的额头,跟苏晚第一次见到他时不一样,没那么整齐,却好看多了。车开走了,
苏晚攥着那块玉佩追出去,跑了好远,直到轿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蹲在地上哭。
玉佩硌在手心,冰凉冰凉的,像那块融化的绿豆冰。过了几天,王爷爷送来了个包裹,
说是陆沉舟留给她的。苏晚拆开一看,里面有本练拳的图谱,纸页是泛黄的,
上面画着小人打拳的样子,旁边还有字,她大多不认识。
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晚晚,等我回来教你。”苏晚把图谱藏在枕头下,
每天睡前都翻一遍。她不知道陆沉舟说的“回来”是多久,只知道巷口的空地上,
再也没有那个扎马步的小小身影,石桌上的豆浆,也再没人偷偷喝了。只是那块龙纹玉佩,
她一直戴着,藏在衣服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夏天出汗,红绳染成了深褐色,
她就用肥皂一点点洗,泡沫沾在玉佩上,像堆小小的白云。她觉得这样,
陆沉舟就真的像在她身边一样。梧桐树叶落了又绿,苏晚的羊角辫变成了马尾辫,
可每次路过那棵老梧桐树,
她还是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最粗的那根枝桠——那里曾经藏着三颗没孵出小鸟的蛋,
也藏着一个漂亮男孩偷偷弯起的嘴角。第二章:长大的距离十四岁的夏天,
淮城的梧桐叶密得像要把天空遮起来。苏晚蹲在巷口捡银杏果,指尖被浆汁染得黄黄的,
像不小心蹭到了妈妈蒸南瓜的锅沿。她正专注地挑拣着最圆的果子,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又玩这个?”苏晚抬头,撞进陆沉舟那双清黑的眼睛里。
他比去年又高了些,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露出腕骨分明的手——那双手常年练拳,指节比同龄男生更突出,虎口处还有层薄薄的茧。
他刚从武道馆回来,黑色的练功服搭在臂弯里,领口沾着点汗湿的痕迹。
“总比你天天打拳有意思。”苏晚把银杏果往帆布兜里塞了塞,故意晃了晃手里最瘪的那颗,
“你看,这个像不像你上次打比赛时被打扁的护具?”陆沉舟没接话,
只是弯腰从她兜里掏出颗最圆的果子,掏出纸巾细细擦干净,递回她手里。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像小时候他捧着鸟蛋时的认真模样。“爷爷说,下周带我去见林氏集团的千金。
”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动的树叶。苏晚捏着果子的手猛地收紧,
冰凉的浆汁渗出来,沾在掌心黏糊糊的。她知道林氏——淮城的地产新贵,跟陆家一样,
名字总出现在财经报纸的头版。林**她也见过照片,在爸爸订的《淮城晚报》上,
穿着公主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据说钢琴弹得极好,还是市芭蕾舞团的领舞。
“挺好啊。”苏晚把果子扔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有点用力,“林**漂亮又能干,
配你正好。”她起身想走,手腕却被拉住了。陆沉舟的手指带着练拳后的温度,
烫得她皮肤发麻。“苏晚,”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她从未听过的急切,“我只跟你说过,
想考市一中的理科实验班。”苏晚猛地甩开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跟我说这些干嘛?
”她梗着脖子,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你考你的实验班,见你的林**,跟我有什么关系?
”巷口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有谁在旁边偷偷哭。
陆沉舟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那年他们十四岁,
这场没头没尾的争吵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水渍,悄悄渗进了往后的日子。
市一中的录取名单贴出来那天,苏晚挤在人群里,指尖把书包带攥得发白。
当看到“苏晚”两个字紧跟在“陆沉舟”后面时,她差点笑出声——为了这个名字挨在一起,
她整个初三暑假没看过一次动画片,把妈妈给的零花钱全买了习题册,
草稿纸堆得比课桌还高。“陆沉舟肯定要去国外读高中吧?听说陆家都安排好了。
”“他跟苏晚走那么近干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看苏晚穿的鞋,
还是去年的旧款……”女生们的议论声像细小的针,扎得苏晚耳朵发烫。
她攥着书包带转身就走,没留神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松木香裹着淡淡的汗水味涌过来,她抬头,正撞见陆沉舟担忧的眼神。“听到了?
”他问,伸手想帮她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苏晚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关我什么事。
”她咬着牙说,转身就往楼梯口跑,书包在背后颠得厉害,像装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苏晚抱着书本往树荫走,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书本散落一地,最上面那本《物理竞赛题集》摔在泥水里,封皮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不好意思啊。”撞她的男生吊儿郎当地说,嘴角撇着,眼里满是挑衅——苏晚认得他,
是隔壁班的富二代,上次在走廊里跟陆沉舟抢篮球场,被陆沉舟一个过肩摔撂在地上过。
她没说话,蹲下身去捡书,手指刚碰到泥水浸透的封面,就听见一声冷冽的“道歉”。
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盯着那个男生,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护城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谁啊?多管闲事。
”男生梗着脖子,想推开陆沉舟。话音未落,陆沉舟手腕一翻,
像拎小鸡一样攥住了他的胳膊。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男生突然疼得嗷嗷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