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个宫女是皇后新送来的“心意”。她们不叫伺候,叫钉钉子。我吃饭,
八双眼睛盯着我的筷子夹向哪道菜;我写字(虽然只被允许抄《女诫》),
八道呼吸喷在我颈后;我如厕,帘外立着两尊纹丝不动的影子,连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夜里,帐外守着四个,帐角坐着四个,十六只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像伏在草丛里等着撕咬猎物的兽。我连呼吸都得数着拍子。琴谱早被收走了,
连同我匣子里所有带字迹的纸片。皇后摸着我的头,语气温柔得像能滴出蜜:“静姝啊,
宫里进了脏东西,母后替你清清,免得沾了晦气。”她指甲刮过我头皮,带起一阵战栗。
我试过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桌面上划拉。刚写出半个“月”字,
一只帕子就伸过来,细细地、不容置疑地抹掉了。那个叫碧荷的宫女声音更柔:“公主,
仔细着凉。”她擦得那么用力,桌面光洁如新,映出我一张苍白麻木的脸。她们把我当瓷器,
还是那种一碰就碎、得供在锦缎里的薄胎瓷。行啊。那就碎给你们看。我开始盯着窗棂看。
寝殿西窗有一处被虫蛀了,木头纹理烂出个小坑,边缘翘起,乍一看,像片残缺的桃花瓣。
我伸出手指,开始摸它。第一天,只是偶尔碰碰。第二天,抚摸的次数多了起来,
手指停在上面的时候越来越长。第三天,我不再看书,不再绣花,就坐在窗前,
从日出到日落,指尖在那块粗糙的木纹上反复摩挲。用力,再用力。
宫女们起初还劝:“公主,仔细手疼。”后来就不劝了,
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一种混合着怜悯和隐秘兴奋的冷漠。看啊,嫡长公主,真的痴傻了。
我的指尖从微红,到红肿,再到破皮,渗出血丝,结了薄痂。我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摸,
不停地摸。那块木头纹理被我摸得发亮,边缘甚至有点光滑了。皇后来看我。
她身上总有一股甜得过分的暖香,闻多了让人头晕。“静姝,做什么呢?”她声音放得极轻,
像怕惊飞蝴蝶。我慢慢转过头,眼神涣散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聚焦。然后,
我用最天真、最茫然,带着点孩子气的困惑语气,指着窗棂说:“母后……你看,
这朵花……是不是要谢了?”皇后愣了一下,顺着我手指看去。“它一直在这里,都没开过。
”我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委屈,“我天天摸它,给它唱歌,它也不理我……是不是,
是不是渴了?”我抬起头,眼里迅速聚起水光,巴巴地望着她,“桃花……是不是要浇水,
才会开真的花?母后,我们给它浇点水,好不好?”死寂。我能听到旁边碧荷极轻的抽气声,
还有皇后身后嬷嬷极力压低的、从鼻腔里溢出的哼笑。皇后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脸,我的眼睛,我带着痴态的表情,
最后落在我红肿破皮的指尖上。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端庄完美的笑,
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一点笑意,混合着如释重负,和一丝……轻蔑。她伸手,
用温热柔软的掌心包住我冰凉的、脏污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她叹息般地说,
带着宠溺的无奈,“木头怎么会开花呢?更不会渴。”她转头对碧荷吩咐:“去,
把那劳什子虫蛀的地方补上,别让公主看了伤心。”又对我柔声说,“等你好了,
母后让人搬几盆真正的桃花来给你看,嗯?”她没说要给我浇水,也没说不给。
她只是觉得我疯了,疯得彻底,疯得无害。那天之后,
监视我的宫女眼神里最后那点警惕也淡了。她们依旧寸步不离,但姿态松懈了很多。
有时甚至会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以为我听不见,或者说,以为我听见了也不懂。“真可怜,
好好的人……”“嘘,小声点。皇后娘娘仁厚,还这般照料。”“照料什么呀,
不就是个……”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我知道是什么。漂亮的废物。精致的傻子。
皇家的点缀。挺好的。她们松懈了,我的机会才来了。每日申时,
碧荷会准时端来那碗“安神汤”。浓黑的药汁,散发着古怪的甜苦气。皇后说,我受了惊,
需要安神。我知道里面有什么,十六年了,
我太熟悉那股味道底下掩藏的、会让脑子慢慢钝掉的腥气。以前我吐掉,
或者含在舌下找机会吐。现在不了。我端起碗,手要稳,眼神要空,小口小口地喝。
宫女们看着我,确认我咽下每一口。就在碗沿挡住我下半张脸的瞬间,
就在我吞咽的刹那——我的左手,
那只一直“无意识”搭在桌沿、指尖还带着窗棂木屑灰尘的手,极其轻微地、用最小的幅度,
在桌布掩盖下,用拇指指甲,将一点点刮下来的、几乎看不见的木屑,弹进了碗里。
木屑太轻,落入浓黑的药汤,连个涟漪都没有。第一天,一点。第二天,多一点。第三天,
指尖破皮的血痂混着木屑,一起落进去。我喝得面不改色,
甚至对着碧荷露出一个乖顺的、带着药渍的笑容。她接过空碗时,
眼神里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第七天。我照旧抚摸窗棂,照旧喝药,
照旧扮演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傻子。但当碧荷将药碗递到我手里时,我眼皮跳了一下。
药汤的颜色,似乎比往日深了那么一丝丝。不是黑,
是黑里透出点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的……暗红。像干涸的血,化了。我端起碗,
热气熏着眼。碗底,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属于木屑的沉淀。我的心猛地一缩,
随即又狠狠扩开,撞得肋骨生疼。来了。是警告,是回应,还是……别的什么?我低下头,
将碗沿贴上嘴唇。浓稠的、带着异样铁锈腥气的药汁,滑入喉咙。这一次,我没吐。
出寺回宫的路,像走在刀尖上。皇后让我和她同乘一辇。说是“母女亲近”,
实则把我放在眼皮底下,呼吸都被人看着。辇车宽大,铺着厚厚的绒毯,
熏着她身上那股甜腻的暖香。我缩在角落,手里攥着帕子,指尖冰凉。车队刚出山门不远,
拐上官道。变故就来了。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疯子,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
直直朝着凤驾冲来!侍卫厉喝,刀鞘出鞘的铿锵声刺耳。那疯子却不管不顾,
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车辇的方向,
猛地嘶喊出来——“明月不死——!明月皇后——不死——!”那声音像破锣,
又像夜枭哭嚎,狠狠扎进耳膜。“明月”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捅进我心里。
我浑身猛地一颤,不是装的。是真被那突如其来的、嘶哑的呼喊惊着了。随即,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来了,皇后的试探,或者说,挑衅。我甚至不用看,
都能感觉到身侧皇后身体瞬间的绷紧,以及她投过来的、刀子一样锐利的视线。不能慌。
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反应。我猛地尖叫一声,不是刻意,是恐惧真的冲破了喉咙。
手里的帕子掉了,我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拼命往皇后身边缩,
双手死死抓住她绣着金凤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锦缎里。“母后!母后!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瞬间糊了满脸,“有鬼!有鬼!他喊我娘!
我娘是不是变成鬼来找我了?!我害怕!我害怕啊!”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人筛糠似的抖。是真的怕,怕这无处不在的算计,怕这步步杀机的试探。
这恐惧无比真实,正好为我所用。皇后被我抓得衣袖皱紧,但她没立刻推开我。
她的手覆上我冰冷颤抖的手背,拍了拍,声音依旧沉稳,带着安抚:“静姝不怕,母后在。
只是个疯乞丐胡言乱语,已经处置了。”她话音落下,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随即是重物拖行的声音。很快,连那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车轮辘辘和侍卫整齐的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在暖香里,让人作呕。皇后的手还拍着我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汗毛倒竖。她在观察,在判断。
判断我刚刚的恐惧是真是假,判断那声“明月”有没有在我心里激起不该有的涟漪。
我哭得更大声,把脸埋进她衣袖,
着语无伦次:“不是……不是娘……是月亮……是红色的月亮……”皇后拍打的手微微一顿。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眼神涣散地看着车顶华丽的纹饰,像是在梦呓,
声音飘忽:“昨晚……昨晚我看见的……窗户外头,
月亮是红的……像血一样……就照在我窗头那朵木头花上……好红,
好吓人……”我把“明月”这个人名,拆解成“红色的月亮”这个虚幻诡异的意象,
又扯回“窗棂木头花”这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属于“傻子静姝”的执念上。
皇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傻孩子,是做噩梦了。哪有什么红月亮。
回去让太医再给你开副安神的方子。”她的声音温柔依旧,但**在她胸前,
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车队继续前行。没过多久,
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棚,毫无征兆地轰然起火!火舌猛地窜起,浓烟滚滚,
惊得拉车的马匹嘶鸣,人群惊呼逃散,场面一片混乱。火星甚至溅到了车队近前。紧接着,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脸蛋脏兮兮的小男孩,突然抱着一束野花冲过侍卫的阻拦,扑到车辇前,
高高举起花束,声音清脆:“给公主!花花!”侍卫如临大敌,一把夺过花束,粗暴拆开。
里面果然掉出一张折叠的粗糙草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炭笔写着——“明月”。
一模一样的把戏,换了种方式,又来一次。这一次,我没再尖叫。我只是死死闭着眼,
把脸完全埋进皇后怀里,身体僵硬,连哭都忘了,只是不住地哆嗦,
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无助的呜咽。“查!”皇后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本宫查清楚!谁指使的!一个不漏!”车队周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侍卫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呵斥声,拖拽声,低低的求饶和哭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皇后一直轻轻拍着我的背,没再说话。我知道,这三次“意外”,是皇后抛出的饵,
想看看暗处有没有鱼会冒头,更想看看我这条她养在缸里的“金鱼”,
会不会对着“明月”的倒影激动。我这条“金鱼”,此刻只是在她怀里,吓得魂不附体,
胡言乱语着“红月亮”和“木头花”。回宫的一路,再无事发生。
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杀机,一直弥漫在空气中,直到辇车驶入宫门,
厚重的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才稍稍松了一丝。
回到寝宫,我依旧“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纸,宫女端来的安神茶碰都不碰。
我抓住皇后的手,仰着脸,眼泪又蓄满了眼眶,
音带着可怜的哀求:“母后……我害怕……窗户外头……那木头花……它会不会也变成红的?
能不能……能不能把它请走?送到庙里,
让菩萨看着它……我、我不敢看了……”皇后看着我这副吓破胆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罢了,”她最终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一个虫蛀的窗棂罢了,既然你看了害怕,
拆了便是。碧荷,去,叫人把那扇窗棂拆下来,仔细检查过后,送到今日去过的佛前供奉,
也算……了却静姝一桩心事。”“是。”碧荷垂首领命。窗棂被拆下时,
发出木头断裂的轻响。几个太监抬着它,在皇后心腹嬷嬷的监视下,
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每一道缝隙,每一处凹凸,甚至刮了点木屑下来查验。自然,
一无所获。他们查的是有没有夹带,有没有刻字,有没有任何实体的、可疑的痕迹。
他们不会懂,我要传递的,从来不是窗棂本身。而是“拆下”这个动作,
和“供佛”这个目的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小到记忆模糊的时候,
在那个真正的娘亲还没离开的短暂岁月里,她曾抱着我,指着窗户,
用温柔的声音说:“姝儿你看,窗户关着,我们就看不见外面的花花啦。
所以要拆掉关住我们的东西,到有光的地方去等,等你想见的人。”拆窗。供佛。障碍已示,
危险在药,于神圣处(寺庙)等候联系。皇后的饵,钓走了她自己的视线。
而我借着恐惧递出的话,才是真正漂向母亲的、只有她能解码的浮标。窗棂被抬走了。
我瑟缩在床角,裹紧了被子,露出一双惊惶未定、实则冰冷沉静的眼睛。
/阿丑的木簪被我攥在手心,簪尖硌得掌心生疼。簪尾染过一种特殊的草木汁液,
干了几乎没味,但在这断情崖特定的灰黑色岩石上用力摩擦,
会留下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痕迹。我用它像盲杖一样点着路,在荒草乱石中穿行,
循着那只有我能捕捉的、比蛛丝还细的痕迹往上爬。山风很大,
吹得我单薄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我爬得狼狈,手脚并用,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碎草叶,膝盖和手掌早被磨破,**辣地疼。但我不敢停,
三日之期快到了,娘在等我。眼看崖顶就在上方,
风里却送来一丝极淡、但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甜的,腻的,
带着点暖融融的假意——是皇后常用的“梦甜香”。我猛地刹住脚步,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一缩。空气里还有别的。
一种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音,从崖顶方向隐约传来,不像是木鱼,
倒像是什么硬物在敲击石头,规律得瘆人。没有阿丑留下的标记,一个都没有。
我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不对,全都不对。这不是接应,是陷阱。
山风是从我背后吹来的,往上走。我咬着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截黑乎乎的香块。
这是我在藏书阁一本讲山野奇闻的杂书里看到的方子,混合了好几种气味冲鼻的草药,
还有书上说的“狐狸腺体晒干研磨的粉”,味道极其霸道刺鼻,据说能驱赶最凶的野兽。
点燃。一小簇火苗窜起,随即是呛人的、黄绿色的浓烟,顺着风,滚滚朝崖顶扑去。紧接着,
我飞快地脱下身上那件在宫里穿的、料子还算鲜亮的外袍,捡起一根还算直的枯枝,
把袖子撑起来,挂在崖边一棵孤零零的、枝桠光秃秃的老树梢上。山风一吹,
那空荡荡的袍子就晃晃悠悠地飘起来,远远看去,真像有个人站在那里,
犹豫着要不要往前走。做完这些,我头也不回,弓着身子,像只受惊的狸猫,
手脚并用地往悬崖侧面一处凸出的、长满低矮灌木的岩石平台挪。那里位置刁钻,
从崖顶很难直接看到,但我却能斜斜地望上去。最后一点特制药水,
被我小心地涂抹在眼眶周围。冰凉的液体渗进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灼烧感,
眼前的世界先是模糊了一下,随即变得异常清晰,尤其是光线暗淡的地方。
透过灌木稀疏的缝隙,我死死盯住崖顶。浓烟先到。
我看到那个背对我站着的、青衣道姑的背影,似乎被烟雾呛到,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晃动,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午西斜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崖顶空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