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藏书阁在三进院落的最后方,是栋独立的二层木楼。飞檐翘角上蹲着镇宅的石貔貅,经年累月的雨水在它们背上冲出深褐色的纹路。推开门时,有陈旧的纸张与墨香混着淡淡防虫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清玥点亮门口的灵光石,昏黄光线漫开,照亮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深色书架。
这里存放的大多是族谱、地方志、祖辈修炼笔记,以及一些早已过时的基础功法。在这个玉简传功普及的时代,纸质书籍成了某种怀旧的象征。父亲说得对,修炼时间宝贵,这里平日除了负责清扫的仆人,几乎无人踏足。
她按照索引,在西北角的“血脉传承”架上找到了那本《林家血脉志》。
书很厚,兽皮封面,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翻开扉页,墨迹已有些晕染,记载着林家第一代先祖林皓然于七百年前建立家族的简史。她快速翻阅,目光在那些关于天赋、体质、特殊血脉的段落间逡巡。
第三十七页,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吾族第十七代嫡女林素心,身负‘琉璃净心体’,九品天赋,三岁引气入体,七岁炼气圆满,十二岁筑基,惊动上宗。然……”
后面的字迹被大团污渍覆盖,像是茶水泼洒后留下的褐斑。林清玥小心抚摸纸面,污渍已彻底干透,与纸张融为一体。
她继续往后翻。第四十二页,记载着林素心十九岁时“闭关突破金丹,引天地异象,方圆百里灵气汇聚如潮”。再往后翻了两页,却戛然而止——关于林素心的记载到此中断,下一页直接跳到了第十八代。
中间被撕掉了至少三四页,残留的纸茬参差不齐。
林清玥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点燃另一盏灵光石,凑近那些残页边缘,在极其细微的纤维缝隙里,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墨点。不是无意撕毁,而是有人故意销毁。
“琉璃净心体……”她喃喃重复这个词。掌心那道纹路又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
阁楼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轻快得不似府中仆人。林清玥合上书,警觉转身。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一只修长的手,指节分明,食指戴着一枚样式奇古的玄铁指环。然后整个人侧身进来——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颀长,穿一身看似寻常的靛青布衣,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但他的眼睛让人过目不忘。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却在灵光石映照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微芒,像夜空里藏了星火的深潭。
青年歪头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她握着书册的左手上。
“哟,”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找东西呢?”
林清玥后退半步,背抵书架:“阁下是?”
“路过,闻到旧书味儿,好奇。”青年走进来,步履闲适得像在逛自家后院。他环视四周,视线扫过书架,在某些书名上短暂停留,“《基础阵法图录》……第三版,三百年前就修订第五版了。《青木长春诀》残卷,啧,缺了最关键的心法篇。”
他每说一句,林清玥的心就沉一分。这人随口点出的,全是藏书阁里最冷僻、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青年终于走到她面前,隔着三步距离停下。他个子很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顽劣,冲淡了方才带来的压迫感,“重要的是你手里那本,还有……你身上那层挺有趣的‘壳’。”
林清玥浑身一僵。
“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绷得很紧。
“封印啊。”青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手法相当古老,至少是元婴期以上的手笔。九连环嵌套,核心锁在灵根与心脉交汇处……嗯,还掺了点血脉诅咒的味儿。”
他向前迈了一步。林清玥下意识想退,身后已是书架。
青年却只是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向她的眉心。距离还有三寸时停住,一股极细微、却精纯到骇人的灵力探出,温顺如丝线,轻轻触碰她额前皮肤。
林清玥体内的琉璃纹路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隐约的热,而是近乎灼痛的苏醒感。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动,在囚笼中翻身。封印屏障剧烈震颤,裂痕处迸发出细密的七彩光点,从她皮肤下透出来,将昏暗的藏书阁映得光影流转。
青年“咦”了一声,撤回灵力,眼神里的玩味褪去,换上几分认真:“琉璃净心体……居然真有人能把这体质封住?你们林家祖上是跟哪位大能有深仇大恨?”
“你知道这体质?”林清玥顾不上警戒,急声问。
“知道一点。”青年挠挠下巴,“上古时期出现过几位,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特点嘛……修炼无瓶颈,心魔不侵,灵力自带净化属性。缺点也有,幼年期极易夭折,需要大量天材地宝温养根基。”
他顿了顿,瞥向她手中的《林家血脉志》:“看来你们家那位先祖没熬过去?或者……不是没熬过去,是被人‘帮’着没熬过去?”
这话里的暗示让林清玥脊背发凉。
“阁下究竟是谁?”她第二次问,这次带上了灵力威压——虽然只有炼气期,但琉璃净心体的灵力纯度远超同阶。
青年却笑了,那股威压落在他身上,如春风拂石,毫无痕迹。
“云凌霄。”他报上名字,从怀里摸出一物,随手抛给她,“见面礼。”
林清玥接住。是枚巴掌大的玉简,温润剔透,内部有银色光点如星河流动。她试探性地将一缕灵力注入,海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上古封印详解(残卷)·天机阁藏本》
里面详细记载了十七种上古封印术的构造原理、破解思路,其中三种与九连环嵌套结构有关,还有一种提到了“血脉诅咒叠加灵力禁锢”的复合型封印。
“这太贵重了。”林清玥抬头,想将玉简递回。
云凌霄却摆摆手:“拓印本而已,原卷还在我……嗯,家里书架上落灰。”他转身朝外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解你身上这玩意儿,需要两种方法任选其一:要么找个九品强者用蛮力从外部震碎——风险是你可能会跟着一起碎;要么找个阵法宗师,按《详解》里第七篇的法子,布‘逆五行破禁阵’,配合几种罕见材料,从内部层层瓦解。”
他倚着门框,逆光中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建议选后者。虽然麻烦点,但安全。”
“为什么要帮我?”林清玥握紧玉简。
云凌霄想了想,给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大概因为……你这封印手法挺罕见的,拆起来应该很有趣?”
他说完便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庭院里,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林清玥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掌心的灼热感渐渐平息。她低头看向玉简,灵力再次注入,直接翻到第七篇。
“逆五行破禁阵”,需五种属性极纯的宝物作为阵眼:庚金之精、甲木之芯、癸水之灵、丙火之种、戊土之魄。布阵者需至少金丹期修为,且对阵道有极深造诣。
后面还列了十三种辅助材料,半数她连听都没听过。
而阵法宗师……整个江城修真界,明面上只有两位金丹期的阵法大师,一位常年闭关,另一位是城主府供奉,请动一次的天价足以让林家倾家荡产。
至于九品强者?那已是传说中触摸化神门槛的存在,整个东域修真界能否找出三位都未可知。
希望渺茫得近乎绝望。
但玉简里的知识是真的,云凌霄点破封印的眼力是真的,她体内那逐渐苏醒的力量也是真的。
林清玥将玉简贴身收好,走回书架前,重新翻开《林家血脉志》。她这次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放过任何边角批注。
在记载林素心十九岁成就的那页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几乎与纸张同色的蝇头小楷。需要对着光,调整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上宗来使,观素心体质,言‘怀璧其罪’,赐封印之法。族老会议三日,终从之。”
后面还有半句,墨迹淡得快要消失:
“素心闭关前夜,留书曰:待琉璃重光之日,便是……”
便是后面是什么,彻底看不清了。
林清玥轻轻抚摸那行字。“上宗”……是哪个宗门?为何要封印自家天才?族老们又为何同意?
阁楼窗外,暮色渐合。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更远处,修真大学方向有弟子练习御剑的流光划过天际。
平凡而真实的烟火人间。
她忽然想起云凌霄临走时那个戏谑的笑容,想起他说“拆起来应该很有趣”时眼里闪烁的光。
这个突然出现、神秘莫测的青年,会是变数吗?
还是说,是另一场精心安排的“路过”?
林清玥合上书,吹灭灵光石。藏书阁陷入黑暗,唯有她掌心琉璃纹路散发着极淡的、固执的微光,像深海下的夜明珠,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或许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偏离“原著”的轨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