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没在下雪了。
看窗外白皑皑的一片,院子里银装素裹的。
梁近深已经不在身边了,可能是提前醒了吧,江水这样想。
在衣帽间里端详了很久,只拿了一件白色的长款貂皮大衣。
拿了往外走,刚打算开卧室的门,江水又低头瞧了瞧手上的大衣。
今天是她新婚的第二天,穿这么白,会不会太不喜庆了些?
想了又想,又从衣帽间里找了条大红色的围巾出来。
这样搭配估计有些不伦不类了。
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可能是阿姨已经准备好早餐了。
洗漱完江水拿着衣服下楼,看见梁近深在餐厅里坐着。
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口很随意地挽起来了一截,清瘦的手腕露在外边,整个人类似于英国小说里的模样。
“早。”梁近深看见她,“睡得怎么样?”
江水点点头,努力想要捕捉这句话里是否有什么其他的意味。
“很好。”她走过去在梁近深对面坐下。
早餐是很简单的煎蛋、培根还有红茶。
阿姨过来问了句:“喝惯了红茶吗?要不要给你换成牛奶?”
江水摇摇头,“我对牛奶过敏,以后都只要红茶就好了。”
阿姨冲她笑笑,说记下了。
餐桌上很安静,两个人都自顾自地吃,江水往窗外看了一眼,这时候倒真有些希望能再下一场雪了。
“十点出发可以吗?”梁近深问她,“吃了早餐化个妆,两个小时够吗?”
江水点点头,“够了。”
好陌生。
江水不爱化妆,小时候的家教老师总说类似于“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话,她是真听进去了。
后来再一想,估计是怕麻烦,又或者也没有什么可刻意打扮自己的必要。
反正繁毓和江华最喜欢的也只有弟弟。
她换了衣服就又下楼了。
梁近深靠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微微抬眸去看她。
她就穿了件大衣,戴了条和身上搭配没那么相称的红色围巾,脸上实在太过于素净。
“不化个妆吗?”梁近深询问。
他以为是时间不够,“我可以慢慢等你。”
江水摇摇头,“这样就很好。”
出了门,又开始下雪了,很细的雪花,在这个季节里算是既罕见又寻常。
司机江水还不认识,但看上去是个文质彬彬的小老头。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以至于窗玻璃上都蒙了一层雾。
外边的世界在车里看来,是一片非常模糊的水彩画。
江水无聊,跟小时候一样,伸出手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几道。
这时候透过几道清晰的痕迹,就可以看见路边很多绿色的植物飞快地往后退去。
枝桠上的或许是雪,她看着很像是惨白的花。
还自顾自地看着,身上忽然传来陌生的触感。
她轻轻颤了颤,回头才发现是梁近深。
“抱歉,吓到你。看你戴着围巾,不热?”
江水这才惊觉,这男人长了一双很含情的桃花眼。
“啊,我不热。”江水重新拢了拢外套。
她又重新去看车窗外边,眼睫毛轻轻垂着,是那种独属于二十来岁小女孩的清离。
梁近深尽可能捕捉着她的动作,侧过身看她。
这是一种什么神色?
他回忆着,曾经还年轻的时候,也在另一位和她一般大的小女孩身上见到过。
此刻这种表情出现在新婚妻子的脸上,梁近深倒莫名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不想待太久,可以悄悄跟我说,吃过午饭我们就走。”他说。
“没关系的。”江水声音细弱,“按规矩来就好了。”
“再说……没有人会不想待在自己爸妈家的吧。”江水努力找补着,可她还真的不想。
梁近深似乎一目了然,他沉默了一会儿,等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他声音很轻地说:“规矩是人定的,没必要为难自己。”
话非常平淡,梁近深的神色也非常平淡,可落寞从何而来,或许只得问雪。
她不自觉地去想,去思考。
和梁近深相识也不过数月,见了三次面,可他为什么会这样子体贴呢?
好吧,恐怕是因为梁近深是个教养很好的人。
他和她接触过的男孩子不一样。
非要形容,或许会觉得像哥哥,又或者是父亲般的包容感与缱绻温柔,类似于温泉水的暖意。
“谢谢你。”江水叹了一口气。
梁近深收回了目光,嘴角勾起很淡的笑,“你这种反应,总让我觉得我们好像还是陌生人。”
“是吗?李叔。”他转头问司机。
司机笑得很牵强,梁近深这话着实为难人。
“我们只是还没有那么熟。”江水替司机答了,“我们既然已经结婚了,总该会好起来的。”
“那你或许先改掉总这么客气的样子?”梁近深说。
她没再回话了。
车子安稳行驶着。
梁近深摸出一支烟,询问她:“可以吗?”
江水想摇头,最后又点点头,“随便你。”
“好吧。”梁近深收回了烟。
街景是粉墙黛瓦的,水墨江南此刻在雪中静默伫立。
千年万年,唯有人才会来来去去、走走停停。
江家的宅子是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祖上做过官,出过进士,现在门口还立着一对石狮子,看上去倒是体面。
车子在门前停了,司机绕过来给他们开车门。
梁近深先下了车,伸手扶她。
“你家很有趣。”他笑笑。
她像看鬼一样看着他,不懂这人在笑什么。
想开口问,又没问。
等司机把车开走了,梁近深才指了指宅子门口那两个石狮子,打趣道:“够不够滑稽?”
江水顺着他的手指去看,原来梁近深笑的是石狮子头顶上的积雪。
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假装笑了笑,附和了一句。
现在她是真没什么心情笑。
门很快就开了,里面的人耳朵倒是灵。
繁毓站在门口,脸上笑得很开,她先锐利地在梁近深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目光才落在江水脸上。
“来了啊。”繁毓说,“进来吧,外边儿真是冷。”
大屋里还是冷,莫名地阴冷。早些年住着就不舒服,繁毓还请过道士来祛邪。
江华却说:“不就是房子老了,翻修一下就好了。”
江水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家里连翻新一栋小园林的钱都不太能拿出来了。
“爸爸。”江水被繁毓引着进去。
梁近深打量着屋内,看见墙上那幅祖上进士的手迹。
“梁先生,一路辛苦了啊。”江华掠过自己的女儿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