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柔觉得,她娘可能是疯了。
“柔儿,你听娘说,这次这个绝对错不了!”林夫人抓着女儿的手,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她不是在介绍一个女婿,而是在兜售一剂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林婉柔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
“娘,我已经二十四了。”
“就是因为你二十四了,娘才着急!”林夫人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满京城的贵女,哪个像你一样?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整天闷在府里,是想当一辈子老姑娘吗?”
又来了。
林婉柔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精致海棠花。
这些话,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从十八岁开始,林夫人就在为她的婚事奔走。
一开始,目标是皇子亲王。
可惜皇子们要么嫌她父亲大将军林威权势过重,要么嫌她性子沉闷无趣。
拖到二十岁,标准降到了公侯世子。
结果世子们更喜欢诗情画意、温柔可人的解语花,对她这个只会看兵书的将军之女敬而远之。
二十二岁,目标已经是不拘出身的青年才俊。
只要有上进心,哪怕家世差一点,林夫人也认了。她就不信,凭着大将军府的势力,还扶不起一个乘龙快婿。
可两年过去,林婉柔依旧待字闺中。
她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一个嫁不出去的将军府嫡女。
“我不想嫁人。”林婉柔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胡闹!”林夫人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不嫁人,将来怎么办?等我和你爹百年之后,你依靠谁去?”
依靠谁?
林婉柔心中冷笑。
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她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母亲,有些疲惫。
“娘,究竟是哪家的公子,能让您如此失态?”
见她终于松口,林夫人脸色稍缓,立刻又兴奋起来。
“新科的探花郎,顾言之!”
顾言之。
这个名字林婉柔听过。
寒门出身,无依无靠,却凭着惊才绝艳的文采和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一举夺得探花,名动京城。
据说,榜下捉婿那天,好几家尚书侍郎的马车都差点为他打起来。
确实是个上上之选。
对于急于摆脱女儿“滞销”困境的林夫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他家世清白,虽是寒门,但更显其才华不易。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前途不可**。最重要的是……”林夫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娘打听过了,他尚未婚配,也无通房小妾,干净得很!”
林婉柔扯了扯嘴角。
干净?
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能在吃人的官场里爬到探花的位置,心智能干净到哪里去?
不过是看中了大将军府的权势,想找个一步登天的捷径罢了。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娘,我不见。”
“你!”林夫人的火气再次被点燃,“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人家顾公子才貌双全,哪里配不上你?你还想挑剔什么?”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林婉柔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是我不想嫁,嫁给谁都一样。”
她情愿在家里待一辈子,守着她的那些宝贝。
那些画满了各种地形和阵法的图纸,那些从边关快马加急送回来的加密信件,那些藏在书柜最深处的兵法孤本。
这些,才是她的心上人。
是她愿意付出一生去陪伴的“良人”。
林夫人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女儿的脾气,看似温顺,实则倔强得像头牛。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林婉柔!”林夫人厉声喝道,“我告诉你,这次由不得你!我已经和顾公子约好了!”
林婉柔的脚步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眸子里一片冰冷。
“您说什么?”
林夫人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
“我已经应下了!人家顾公子对你也很满意,说久仰将军府嫡女的才名!”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林婉柔有什么才名?是“嫁不出去”的才名吗?
“母亲,”林婉柔的声音低沉下来,“您这是在逼我。”
“我逼你,也是为你好!”林夫人索性豁出去了,“你爹也同意了!他说顾言之是个可造之材,与我们林家结亲,是强强联合!”
连父亲也……
林婉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父亲爱她,但父亲更爱林家的荣耀和未来。
一个前途无量的探花郎女婿,能给林家带来文官集团的支持,这是父亲无法拒绝的诱惑。
在家族利益面前,她个人的意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了!”林夫人下了最后通牒,语气里带着一丝胜利的得意,“你给我好好准备一下,打扮得漂亮点!”
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大的决心所取代。
她必须为女儿的下半辈子负责。
就算女儿现在恨她,将来也一定会感谢她的。
林婉身子晃了晃,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这次,好像真的躲不掉了。
她所有的挣扎和抵抗,在父母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都成了徒劳。
林夫人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满意足地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明天,顾公子就登门拜访。”
翌日,天气晴好。
林婉柔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们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在她头上堆砌珠钗。
铜镜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您今天真好看。”贴身丫鬟绿柳由衷地赞叹。
林婉柔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看又如何?
还不是要被打包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夫人说,让您穿这件新做的芙蓉色长裙。”另一个丫鬟捧着一件华丽的衣裙走过来。
林婉柔看了一眼,那刺眼的颜色让她觉得烦闷。
“不了。”她淡淡地开口,“就穿我身上这件月白色的。”
“可是,**,这太素净了……”
“就这件。”林婉柔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丫鬟们不敢再劝,只好伺候她穿戴整齐。
巳时刚过,管家就来通报,说顾公子到了,正在前厅与老爷夫人说话。
林夫人派人来催了三次。
林婉柔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在丫鬟的簇拥下,慢吞吞地走向前厅。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是她母亲林夫人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满意和欢喜。
林婉柔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迈进了门槛。
一瞬间,厅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婉柔目不斜视,先是规规矩矩地给父亲和母亲行了礼。
“爹,娘。”
“哎,柔儿来了,快过来坐。”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朝她招手。
林威,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此刻看着女儿,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林婉柔这才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所谓的“天赐良缘”。
然后,她微微一怔。
不得不承认,顾言之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至于疏离。
一身青色锦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
察觉到她的注视,顾言之站起身,朝着她长揖一拜,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在下顾言之,见过林**。**风姿,更胜传闻。”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像山间清泉,很是动听。
可惜,林婉柔只觉得聒噪。
她连一个虚伪的笑容都懒得挤出来,只是微微颔首,便自顾自地在林夫人身边的位置坐下。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林夫人连忙打圆场:“呵呵,我们家柔儿就是这个性子,内向,不爱说话。言之你别介意啊。”
“伯母说笑了。”顾言之丝毫不见恼怒,依旧笑容温和,“**这般沉静的性子,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风范,言之十分欣赏。”
一句话,既给了林婉柔台阶,又捧了林夫人,还顺便表达了自己的爱慕。
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林婉柔在心中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小口地抿着,摆明了不想参与他们的谈话。
林威看着女儿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顾言之的个人表演。
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从诗词歌赋谈到时事政局,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林夫人听得是眉开眼笑,频频点头,看他的眼神,简直比看亲儿子还亲。
就连一向严肃的林威,也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
林婉柔垂着眼,心中却越来越不耐烦。
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说得再天花乱坠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听闻**也精通文墨,不知**最喜哪位诗人的作品?”顾言之忽然将话题转向了她。
来了。
林婉柔放下茶杯,抬起了头。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她看着顾言之那双含笑的眼睛,那笑容背后,藏着试探和算计。
他想摸清她的底细,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值不值得他费心讨好。
林婉柔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初融的雪,带着一丝清冷。
“我不懂诗词。”
一句话,让满堂的其乐融融瞬间凝固。
林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言之眼中的笑意也微微一滞。
“那……**可有别的喜好?譬如琴棋书画?”他不死心地追问。
“琴棋书画,一窍不通。”林婉柔回答得干脆利落。
她就是要打破他所有的幻想。
让他知道,她林婉柔,就是个粗鄙无文、不解风情的草包。
看他还会不会像只苍蝇一样黏上来。
林夫人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要不是有外人在,她恐怕已经要发作了。
顾言之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自负才高八斗,口才无双,还从未在与人交谈时,遇到过如此的窘境。
这个林婉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那……不知**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他做了最后的努力。
林婉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平日不看书,只看账本。”
“账本?”顾言之愣住了。
“嗯。”林婉柔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比如,我林家在边关有三个军马场,每年需耗费草料三十万石,精料五万石。一石草料市价二十文,一石精料一百文,光是这笔开销,一年便是十一万两白银。”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顾言之。
“又比如,朝廷每年拨给西北军的粮饷,从京城运到边关,途经十七个州府,三十一个驿站。这其中,官员克扣、路途损耗、层层盘剥,真正能到士兵手里的,不足七成。”
“顾探花,你饱读诗书,可知这损耗掉的三成粮饷,去了何处?又该如何追缴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