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城市平台招标会的会场,设在城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
苏晚踏入会场时,离会议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连衣裙,腰线处微微放宽的设计,巧妙地遮掩了还未显怀的小腹。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曾经温柔、如今只剩锐利的眼睛。
“苏总监,这边。”江砚的助理迎上来,压低声音,“傅氏的人已经到了,在左侧第一排。”
苏晚顺着方向看去。
傅承聿坐在正中央,身旁围着四五个高管。他穿着她最熟悉的那套藏蓝色定制西装——三年前她跑遍半个欧洲才找到那块面料。此刻他微微侧头听下属汇报,侧脸线条冷硬,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晚曾经无数次坐在他身边,在他转笔时适时递上需要的文件或数据。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她都了如指掌。
就像猎手熟悉猎物。
“江总在后台和几位专家评委打招呼。”助理继续说,“他让我转告您,按我们昨晚定的方案讲,其他一切有他。”
苏晚点头,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最后检查了一遍演示文稿。
封面是云启科技的logo,下方一行小字:“智慧城市,应以人为本——重新定义用户体验的价值评估体系”。
她的手指在“用户体验”四个字上停留片刻。
那是傅承聿最不屑一顾的概念。他总说,数据、效率、投资回报率,这些才是衡量产品的硬指标。用户体验?太主观,太感性,无法量化。
所以傅氏的产品总是冷冰冰的,高效却疏离。就像他们的婚姻。
“各位参会代表请就座,招标会即将开始。”
广播响起。苏晚走向云启的席位,在第三排右侧。经过傅氏那一排时,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刺在背上。
“苏……”有个曾经的下属下意识要站起来打招呼,被傅承聿一个眼神制止。
苏晚没有回头,径直坐下。
会议开始。主持人介绍项目背景,三十亿的**投资,将打造全国首个真正意义上的“智慧城市中枢平台”。这不仅是一单生意,更是行业标杆,谁拿下,谁就是未来五年的规则制定者。
前两家公司的汇报中规中矩。轮到傅氏时,傅承聿亲自上台。
会场灯光暗下,只有大屏亮起。傅氏的方案恢弘庞大,数据模型复杂精密,五年增长曲线陡峭上扬。傅承聿的演讲一如既往的冷静、自信,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基于我们自主研发的AI决策系统,平台运营效率将提升47%,市政管理成本降低32%,预计三年内实现盈亏平衡,第五年开始年均盈利超八亿。”
台下响起掌声。几位专家评委频频点头。
傅承聿走下讲台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晚的方向。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某种笃定——他依然认为,她只是闹脾气,最终会回到他划定的轨道。
“下一家汇报单位:云启科技。”
苏晚站起身。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傅承聿刚才调得太高了,他习惯俯视。
“各位专家,我是云启科技产品总监,苏晚。”
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平静,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在傅总精彩的汇报之后,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一个服务八百万市民的智慧平台,如果用户因为界面复杂而每次操作需要多花30秒,一年下来,这座城市将损失多少生命时长?”
会场安静下来。
苏晚点开第一张图:一个老人在社区终端机前手足无措的表情特写。
“傅氏的方案解决了‘效率’,但没有解决‘易用’。他们的模型假设所有用户都具备高数字素养,但现实是,这座城市有38%的老年人、12%的残障人士、超过一百万的外来务工人员。”
她切换下一页,是一组刺眼的数据对比。
“这是傅氏去年推出的‘智慧政务’小程序实际运营数据。”苏晚放大图表,“官方公布的月活用户是120万,但我们的调研显示,其中40万是‘僵尸用户’——他们注册后因为操作复杂从未成功使用过任何功能。真实月活,只有80万。”
傅承聿的脸色骤然沉下。
“这不可能。”他低声对身边的技术总监说,“数据谁泄露的?”
技术总监冷汗直冒:“傅总,这、这是后台真实数据,只有核心团队……”
“而用户流失的主要原因,”苏晚继续,声音依然平稳,“排名第一的是‘流程太复杂,看不懂’,占比57%。排名第二的是‘客服无法解决实际问题’,占比29%。”
她点开一段用户访谈视频。画面里是个坐轮椅的年轻人,对着镜头苦笑:“我试着申请无障碍设施改造,填了七次表单都提交失败。最后是我妈推着我去街道办,排队三小时才办成。这就是‘智慧’城市吗?”
视频结束,会场一片寂静。
苏晚关掉视频,打开云启的方案。
“云启的核心理念是:科技应当为人服务,而不是让人适应科技。”她展示了全新的交互设计——极简的界面、语音智能引导、一对一人工客服直连,“我们愿意牺牲3%的短期效率,换取70%的用户满意度提升。因为我们相信,一座城市的‘智慧’,不在于它的服务器有多快,而在于它让最弱势的市民感到有多温暖。”
她开始讲解技术细节。那些曾经为傅氏打磨过无数方案的专业能力,此刻全数倾注在对手的项目上。每一个痛点分析都直击要害,每一个解决方案都精准优雅。
台下,专家们的表情从惊讶变为认真,开始低头记录。
傅承聿死死盯着讲台上的苏晚。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不是那个在家里温柔熨烫衬衫的妻子,不是那个在宴会上得体微笑的傅太太,而是一个真正的、发光的职业女性。
她的逻辑严密,数据翔实,演讲充满感染力。甚至有几个瞬间,她的用词习惯、分析问题的角度,都让他恍惚——太像他了,但又不一样。她的方案里有一种他从未考虑过的温度。
“所以,我们建议在招标评分标准中,将‘用户体验权重’从目前的15%提升到30%。”苏晚做出总结,“因为最终为这个平台买单的,不是数据,是人。”
她微微鞠躬。
掌声响起,比之前给傅氏的更热烈、更持久。
苏晚走下讲台时,腿有些发软。孕早期的疲惫感袭来,她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讲台边缘。
这个小动作被江砚捕捉到。他提前起身,在过道处等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平板和翻页笔。
“讲得很好。”他低声说,声音里有真诚的赞赏,“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谢谢。”苏晚轻声回应,跟着他回到座位。
她能感觉到,傅承聿的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中场休息时,苏晚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略显苍白的自己。
小腹又传来微微的抽痛。她深吸一口气,从手包里拿出备着的苏打饼干,小口吃着缓解孕吐感。
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薇走了进来——傅承聿母亲最中意的“准儿媳”,林氏集团的千金。她今天也来了,作为傅氏的“合作伙伴”。
“苏**。”林薇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打量她,“哦不对,现在该叫苏总监了。跳槽速度真快,傅家还没办完离婚手续吧?”
苏晚慢条斯理地收起饼干,转身面对她:“林**有事?”
“我只是好奇。”林薇走近一步,身上的香水味浓烈刺鼻,“你是靠什么说服江砚的?毕竟你除了当傅太太,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履历。”
“我的履历,傅氏的每一个成功产品背后都有。”苏晚平静地看着她,“林**如果感兴趣,可以调出‘智慧政务’项目组三年前的所有会议记录。看看是谁在深夜一点,还在修改交互原型。”
林薇脸色微变。
“还有,”苏晚继续,“傅承聿喝咖啡只接受62度,不是因为他挑剔,而是因为他有慢性胃炎,温度过高会**胃黏膜。这个细节,他母亲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锋利:“因为我曾经爱他爱到,连他的病痛都当成自己的功课来研究。但现在,这些功课我交卷了。林**如果感兴趣,可以接着做。”
说完,她绕过林薇,走出洗手间。
门外,江砚正等着。他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瓶温水。
“下半场要开始了。”他说,“你如果累了,可以先回去。”
“不。”苏晚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我要看到最后。”
她要亲眼看着傅承聿输。
不是出于恨,而是为了确认——确认离开他,她真的能活得更好。
下半场是专家提问环节。傅氏和云启被问得最多。
问傅承聿的问题集中在数据真实性和用户留存率。他回答得依然精准,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紧绷。
问苏晚的问题则围绕技术可行性。
“苏总监,您提出的‘一对一人工客服’,成本如何控制?”
“我们用的是AI辅助+人工接管的模式。”苏晚调出架构图,“AI解决80%的常见问题,剩下20%复杂情况转人工。我们计算过,这样比纯AI客服增加15%成本,但用户满意度能提升40%。而满意的用户,更愿意为增值服务付费——长期来看,收益更高。”
一位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很人性化的设计。不过苏总监,您本人看起来年纪轻轻,怎么会对老年人、残障人士的需求这么了解?”
会场安静下来。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我母亲是类风湿关节炎患者,晚期手指变形,用不了触屏手机。她去世前三个月,想在网上挂一个专家号,试了十七次都失败了。最后是我父亲凌晨四点去医院排队,排了六个小时。”
她顿了顿,压下喉头的哽咽。
“那天特别冷,父亲回来就发烧了。母亲抱着他哭,说‘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我就想,如果有一个平台,能让像我母亲这样的人,也能尊严地、方便地获得服务,该多好。”
她看向那位专家,也看向全场。
“傅总刚才说,效率提升47%,成本降低32%。这些数字很重要。但我想补充一个数字:中国有2.64亿老年人,8500万残障人士。他们的人生时长,不应该被浪费在‘学习使用科技’上。科技应该弯下腰,去适应人,而不是让人踮起脚,去够科技。”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傅承聿坐在台下,看着苏晚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从来不知道她母亲的事。
结婚三年,她只简单提过“父母都不在了”。他忙于工作,从未多问。他甚至不知道她母亲是病逝的,不知道她有过那样的无助时刻。
而他刚才在台上,大谈特谈效率、成本、盈利。
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像耳光一样甩在他脸上。
招标会结束,结果要一周后公布。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云启的方案打动了评委——尤其是那位提问的老专家,散会后特意走到苏晚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姑娘,做得好。”他说,“做产品,不能没有心。”
苏晚郑重道谢。
往外走时,傅承聿在电梯口拦住了她。
“我们谈谈。”他声音沙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这几天都没睡好。
江砚上前半步,挡在苏晚身前:“傅总,有什么事可以……”
“江砚。”苏晚轻声打断,“让我自己处理。”
江砚看她一眼,点点头,退到几步外等候。
电梯间只剩他们两人。傅承聿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
“你母亲的病,”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苏晚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告诉你有什么用呢?傅总。你会放下工作,陪我母亲去医院吗?还是会为了她,修改你‘高效’的产品设计?”
傅承聿哑口无言。
“你看,这就是问题。”苏晚轻声说,“在你心里,凡事都要有‘用’。感情要有用,婚姻要有用,连痛苦都要有价值。但我母亲病痛,我父亲熬夜排队,我深夜改方案时的无助——这些对你来说,都是无用的噪音,应该被过滤掉。”
她按下电梯下行键。
“傅承聿,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有用,你就会爱我。所以我把自己变成最趁手的工具,替你打理生活,替你完善产品,替你应付所有你觉得‘浪费时间’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