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江云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赵珩睡梦中还在抽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太医说已无大碍,娘娘也歇息吧。”红袖端来安神汤。
江云容接过,却不喝:“审得如何?”
“那小太监叫福安,确是慈宁宫的三等洒扫。他咬死了说是失手,不小心碰了二皇子。”
“不小心?”江云容冷笑,“慈宁宫的人,跑到太液池‘不小心’碰了本宫的儿子?”
“奴婢也觉蹊跷。但太后那边……”
“太后怎么说?”
红袖压低声音:“慈宁宫传话来,说太后凤体欠安,今日不见人。福安既冲撞了皇子,任凭皇后娘娘处置。”
推得干净。
江云容盯着烛火。太后与皇帝并非亲生母子,这些年表面和睦,实则暗斗不止。她这个皇后是太后当年亲自挑选的,这些年一直算太后一党。可如今太后抬举沈青黛,又出了这事……
“福安不能死。”她忽然道,“关进暗牢,好好养着。本宫要他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难受。”
“是。”红袖犹豫,“娘娘,沈贵妃那边……”
“她今日这出戏,演得真好。”江云容饮尽汤药,苦涩在舌尖蔓延,“救皇子是功,指认太后宫里人是忠。一箭双雕,既讨好了本宫,又离间了本宫与太后的关系。”
“那娘娘为何还留她……”
“因为皇上信她。”江云容放下碗,“本宫现在动她,就是打皇上的脸。”
她走到窗边。月色正好,能看见远处玉芙宫的灯火——那是沈青黛的寝宫,今夜皇帝在那里。
“红袖,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野心,才敢在短短三年内,从才人爬到贵妃?”
“奴婢不知。”
“本宫也不知。”江云容轻声道,“所以才要查。查她的底细,查她的软肋。这后宫里的女人,没有谁是真正无懈可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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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芙宫内,烛影摇红。
沈青黛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未施脂粉,长发披散,正坐在镜前让宫女绞干头发。
“娘娘今日太冒险了。”贴身宫女翠微低声道,“那池水还冷着,您若病了……”
“不会病。”沈青黛看着镜中的自己,“我自幼在扬州长大,水性好得很。倒是你,安排得不错。”
翠微是她从宫外带进来的丫鬟,最是忠心。
“福安确实收了银子,但他不知道推的是二皇子。”翠微声音更低,“奴婢只告诉他,把那个穿蓝锦衣的孩子撞下水——奴婢打听到,今日御花园有几个宗室子弟进宫,都穿蓝衣。”
沈青黛笑了:“阴差阳错,反而更好。皇后现在肯定以为,是太后要对她儿子下手。”
“可太后那边……”
“太后不会为一个洒扫太监跟皇后撕破脸。”沈青黛接过干布,自己擦拭头发,“她要的是平衡。皇后势大,就抬举我制衡。我若太强,她也会压我。这道理,我三年前就懂了。”
三年前,她刚入宫,只是个小小才人。第一次侍寝那夜,皇帝醉醺醺地来,拉着她说了一夜的话——不是情话,是朝政的烦恼,太后的掣肘,世家的跋扈。
她听懂了:皇帝需要一把刀,一把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听话的刀。
所以她抓住那次秋猎的机会,扑上去挡箭。赌的是命,赢的是信任。
“娘娘,皇上驾到——”宫门外传来通报。
沈青黛起身,长发还半湿着,就这样迎出去。
皇帝赵衍踏入殿内,看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皱:“怎么不把头发擦干?”
“臣妾急着接驾。”沈青黛要跪,被他扶住。
“听说你今日救了珩儿?”赵衍拉她坐下,自己接过干布,笨拙地为她擦头发。
这举动让殿内宫人都低下头。
“臣妾刚好路过。”沈青黛垂眸,“二皇子福大命大。”
“那个太监,真是慈宁宫的?”
“臣妾不敢妄断,只是从前在太后寿宴上见过。”她答得巧妙,“许是臣妾看错了。”
赵衍的手顿了顿:“你看人最准,不会错。”
沈青黛心头一暖,又立刻警醒——帝王温情,最是毒药。
“皇上,臣妾今日向皇后娘娘请旨协理秀女选拔,娘娘说让臣妾先学学。”她转移话题,声音带了些委屈,“是臣妾太心急了吗?”
赵衍笑了:“云容就是太谨慎。不过秀女选拔确实重要,你先跟着学,等熟悉了,朕再跟她说。”
“谢皇上。”沈青黛转头,眼神纯澈,“臣妾一定好好学,不给皇上丢脸。”
烛光下,她未施粉黛的脸清丽脱俗,眼中全是仰慕与依赖。赵衍看着,忽然想起江云容——他的皇后永远端庄得体,永远顾全大局,却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
“青黛。”他唤她名字,“你可知道,朕为何喜欢你?”
“臣妾不知。”
“因为你简单。”赵衍抚过她的发,“这宫里人人都戴着面具,只有你,想要什么就说,想争什么就争。真实得让朕……觉得轻松。”
沈青黛依偎进他怀里,掩去眼底的讥诮。
简单?真实?
若他知道,她入宫前那三年在扬州经历了什么;若他知道,她父亲那个“盐商”身份背后藏着什么;若他知道,她每一步都是算计……
他还会觉得她简单吗?
“皇上。”她轻声,“臣妾只想一直陪着您。”
“好。”赵衍搂紧她,“朕许你。”
殿外更鼓响过三声。
沈青黛在皇帝怀里闭上眼,脑中却清明如昼。今日救二皇子是步险棋,但值得——皇后欠她一个人情,太后背上一口黑锅,皇帝对她更添怜惜。
接下来,该走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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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慈宁宫。
太后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两个小宫女跪着捶腿,力道不轻不重。
“皇后这几日,天天来请安?”太后忽然开口。
“是。”掌事嬷嬷回话,“每日辰时准到,带着亲手做的点心。只是娘娘您都称病不见。”
“她心里有鬼,自然要来试探。”太后睁眼,眼神锐利,“那个沈青黛呢?”
“沈贵妃昨日来了一次,送了盒扬州胭脂,说是娘家新制的。奴婢按您的吩咐,收了礼,没让人进来。”
太后冷笑:“倒是个懂事的。知道本宫现在不想见她。”
“太后,老奴不明白。”嬷嬷小心道,“您既然抬举沈贵妃,为何又……”
“为何又冷着她?”太后接过茶盏,“因为这后宫啊,不能只有一个聪明人。皇后太稳,需要个人去搅搅局。但若这个人太聪明,也得敲打敲打。”
她抿口茶:“沈青黛以为,借珩儿落水的事,就能离间本宫和皇后?她还嫩了点。”
“那二皇子落水一事……”
“不是本宫做的。”太后放下茶盏,“但有人想让本宫背这个锅。你去查,那日除了沈青黛,还有谁在御花园。”
“是。”
嬷嬷退下后,太后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春色正浓,她却觉得寒。这深宫几十年,她见过太多沉浮。江云容是她选的,沈青黛是她抬的,可这些女人,一个个翅膀硬了就想飞。
“娘娘。”一个小宫女怯生生进来,“江夫人递牌子求见。”
江夫人,皇后的母亲。
太后挑眉:“宣。”
半刻钟后,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入殿,行大礼:“臣妇江柳氏,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微笑,“什么风把夫人吹来了?”
“臣妇听闻太后凤体欠安,特来请安。”江夫人奉上一只锦盒,“这是家传的百年山参,请太后补补身子。”
“有心了。”太后让嬷嬷收下,“皇后近日可好?珩儿受了惊吓,她怕是操碎了心。”
江夫人眼眶一红:“太后明鉴。珩儿那孩子,自小体弱,这次落水……娘娘几夜没合眼了。只是有些话,娘娘不便说,臣妇这个做母亲的,只能僭越……”
“但说无妨。”
“娘娘怀疑,珩儿落水不是意外。”江夫人压低声音,“那日沈贵妃出现得太巧,指认太后宫里人又太急。臣妇担心……有人想一石二鸟,既害皇子,又离间中宫与慈宁宫。”
太后静静听着,面上不显。
“臣妇知道,太后抬举沈贵妃是为制衡。”江夫人继续,“可这沈氏出身低微,心机深沉,若让她坐大,只怕将来……”
“将来如何?”
“只怕将来,这后宫就不再是皇家后宫,而是商贾的后花园了。”江夫人叩首,“臣妇言尽于此,请太后三思。”
殿内寂静。
良久,太后才开口:“夫人今日的话,本宫记下了。回吧,替本宫带句话给皇后:守好本分,管好皇子,其余的事,本宫自有分寸。”
“谢太后。”
江夫人退下后,太后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好一个江家。”她冷声,“前朝有江尚书把持户部,后宫有江皇后坐镇中宫,如今还想借本宫的手除掉沈青黛。真当这天下姓江了?”
嬷嬷低声道:“那太后之意……”
“让沈青黛继续协理宫务。”太后缓缓道,“秀女选拔,让她插一手。本宫倒要看看,这只小狐狸,能翻出什么浪来。”
“若是皇后反对……”
“她会同意的。”太后望向凤仪宫方向,“因为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沈青黛,而是本宫不再护着她。”
春风吹进殿内,带着御花园的花香。
太后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妃嫔时,也曾这样算计过、挣扎过。如今坐在这个位置,看底下的人重演当年的戏码,只觉得疲惫又可笑。
这深宫啊,永远不缺新人。
也不缺旧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