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苏晚意过得如履薄冰。
她将精心“净化”过的资料发到了陆景宸的邮箱,没有收到回复。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也许那位日理万机的顾问只是随口一提。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周三下午,她被李秘书长叫进办公室。
“小安啊,坐。”李秘书长是个四十多岁、打扮干练的女性,她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文件推到苏晚意面前,“陆顾问对你很赏识,点名要你协助他处理一些跨境并购案的尽调外围工作。这是授权书,从今天起,你可以临时调用B级以下的部分数据库权限。”
苏晚意接过文件,心脏一沉:“秘书长,这……我经验可能不足,怕耽误陆顾问的事。”
“陆顾问看人很准,他说你行,你就行。”李秘书长笑了笑,意有所指,“这是个机会,好好把握。对了,陆顾问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东侧,你有事可以直接上去汇报。他喜欢喝现磨的蓝山咖啡,不加糖,奶要温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明示了。
苏晚意只能点头:“我明白了,谢谢秘书长。”
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她感觉手中的纸张重若千斤。三十八楼,那是集团核心高管楼层,安保森严,通行需要特殊门禁。而她现在,有了上去的“合理”理由。
下午四点,她不得不第一次前往三十八楼。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一丝不苟的西装,严谨的妆容伪装,表情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渗出细汗。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三十八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苏晚意根据指示牌走到东侧,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旁边挂着“战略顾问办公室”的铜牌。
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陆景宸低沉的声音。
苏晚意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全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陆景宸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没有抬头。
“陆顾问,这是您要的东南亚三地最新政策变动分析简报。”苏晚意将文件放在办公桌边缘,声音平稳。
陆景宸“嗯”了一声,依旧没抬头:“放那儿吧。另外,把我桌上那摞红色标签的文件,拿去扫描归档。”
“是。”
苏晚意走到办公桌旁,开始整理那摞文件。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松冷香,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握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正在一份合同上批注,字迹凌厉。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的文件。整理到一半时,她忽然感觉耳后一凉——假发边缘的胶片,似乎因为刚才走路匆忙,有些松脱了。
她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却借着侧身的姿势,用整理文件的动作做掩饰,手指快速而隐蔽地在耳后按了按。
应该……没被发现吧?
“安秘书。”陆景宸忽然开口。
苏晚意指尖一颤,文件差点滑落:“陆顾问?”
陆景宸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淡,却带着审视的意味:“你耳朵后面,沾了点东西。”
苏晚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可能是刚才在楼下,不小心蹭到了墙灰。”她维持着镇定,伸手在耳后擦了擦,顺势将那点松脱的胶片彻底按紧,“谢谢陆顾问提醒。”
陆景宸看着她,几秒后,重新低下头:“没事了。咖啡凉了,去换一杯。”
“好的。”
苏晚意端起他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直到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她才靠在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险了。
然而,危机并未结束。
周五上午,项目组有个临时碰头会。苏晚意抱着一大摞资料从档案室出来,刚走到电梯间,就看见陆景宸和几个高管站在那里等电梯。
她下意识想退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安秘书。”陆景宸已经看到了她。
“陆顾问,各位总监。”苏晚意微微欠身,站到了人群最外侧。
电梯来了,众人依次进入。空间不算拥挤,但苏晚意还是尽量缩在角落。陆景宸站在靠近按键的位置,身姿挺拔。
电梯下行。
忽然,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老毛病了,这部电梯偶尔会顿一下。”一位总监笑着说。
但在那一瞬间的晃动中,苏晚意怀里的资料最上面一个文件夹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
她连忙蹲下身去捡。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是陆景宸。
两人指尖几乎相触。苏晚意迅速缩回手:“谢谢陆顾问,我自己来就好。”
陆景宸已经捡起了几张纸,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份关于目标公司供应链的分析草稿,边缘有她随手写的几个英文缩写和问号。
“FEC?”他念出其中一个缩写,看向她,“什么意思?”
苏晚意心里一紧。那是“FinalEffectiveControl”(最终有效控制权)的缩写,是她在分析那些复杂股权结构时自创的简写,行业里并不常用。
“是‘FurtherExaminationRequired’(需要进一步审查)的简写,”她面不改色地解释,“标记需要重点核对的点。”
陆景宸看着她,没说话,将纸张递还给她。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门开了。
“安秘书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细节需要确认。”陆景宸走出去前,丢下这句话。
“是。”
苏晚意抱着重新整理好的资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感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三十八楼。
这次陆景宸没让她进去,只是打开门,递出来一个U盘:“里面的数据表,第三栏和第七栏的统计口径不一致,重新核对,明天早上我要结果。”
“好的。”苏晚意接过U盘。
就在她转身要离开时,陆景宸忽然又说:“对了,安秘书。”
苏晚意回头。
陆景宸靠在门框上,姿态看似随意,目光却带着探究:“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发胶?定型效果不错,一整天都不会乱。”
苏晚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她用了少量发胶固定假发和额前的碎发,那是极其微小的细节。
“只是……普通超市买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陆顾问需要推荐吗?”
陆景宸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苏晚意心脏狂跳。
“不用了,随口一问。”他说,“去吧。”
门关上了。
苏晚意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握着U盘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随口一问。
他在试探。
下班后,苏晚意没有立刻回家。她开车绕到城东一家偏僻的化妆品工作室,这里是哥哥的朋友开的,也是她这几年伪装用品的唯一来源。
“苏**,你来得正好!”店主阿Ken看到她,压低声音,“你哥上周寄回来一批新的仿生皮肤材料和3D打印眉骨贴,效果比现在用的更自然,贴合度更高,就是价格……”
“换。”苏晚意毫不犹豫,“所有暴露风险高的地方都升级。另外,有没有更隐蔽的变声器?现在的这个在极安静环境里,偶尔有细微电流音。”
“有倒是有,德国的最新技术,但需要定制,植入式,要在喉部做微创……”
“做。”苏晚意斩钉截铁,“越快越好。”
她不能冒任何风险。陆景宸的观察力太可怕,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随口一问”,背后都是精准的怀疑。
她必须在他发现真相之前,要么彻底打消他的疑虑,要么……拿到自己想要的,然后全身而退。
走出工作室时,夜色已深。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景宸助理发来的短信:
“苏**,陆先生询问您对离婚协议的考虑进度。另外,陆老夫人下周可能回国,届时或许会约见您。”
苏晚意盯着屏幕,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有些凉。
前脚在办公室试探她的秘书,后脚就让助理催前妻签离婚协议。
陆景宸,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也好。
她回复:“协议条款复杂,仍需时间研读。老夫人回国事宜,请提前告知,我会安排时间。”
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