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狠狠碾过一块冻得发硬的石坑,车厢猛地一晃,挂在顶上的小油灯歪了一下,灯罩碰到木梁,发出“咚”的闷响,灯焰随之一抖,几乎要熄。
“稳着点——”车外车夫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声音被风削得发哑。
宁晚秋伸手扶住车壁,掌心贴在粗糙的木板上,能感觉到木头里透出的冰凉。车厢内的炭盆早就灭了,只剩一股烧过后残留的焦味,混着油灯里脂肪燃烧出的腥甜味,把狭窄的空间熏得有点发闷。
她缓了缓气,抬手把窗帘的一角掀起一线。
风像刀子一样钻进来,贴着手背刮,从袖口一直灌到肩头。雪花顺着风进来两粒,落在车壁上,很快化成水,沿着木纹淌下去。
城门外石狮子被雪糊得只剩轮廓,狮子嘴巴里缝缝里塞满了白,像被人硬生生堵住了声音。街上行人寥寥,有个挑油的汉子从远处走过来,肩上扁担吱吱作响,油桶里液体震荡的声音,在寒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再远些,一处粥棚的蒸气升起来,混着芝麻油和糯米的香味,淡淡地飘过来,又瞬间被风刮散。
“姑娘,小心风。”对面小凳子上坐着的小丫鬟青豆紧张地挪了挪,想伸手替她把帘子放下,声音憋着,生怕说重了。
宁晚秋没动,她的手仍扶着帘子,掌背上现出一片起的小疙瘩。冷意顺着腕骨往上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
那儿有一道细细的白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像有人用细线划过,再慢慢愈合。她指腹在那道痕上轻轻一摸,皮肤下似乎还记得当初割开时的刺痛。
那是前世最后一夜留下的。
那一夜,她被赶出侯府后,在雪地里站了太久,腿脚全僵,手指刚碰到雪就痛得钻心。她缩在巷子口,身上披的是早就磨毛的旧斗篷,袖口破了一块,风从缝隙里一阵阵灌进去。
有人从她身旁走过,鞋底踩碎雪的“咯吱”声一下一下,听着像是在踩她的脸。
“让开,挡路。”那人嫌她碍事,一脚踹在她肩头。
她措手不及,直接跌坐在雪堆里,腰背撞到一块坚硬的石头,冷从脊背一下子窜到后脑勺。雪渣子从衣领里灌进去,贴着皮肤融化,冷得像刀片割。她的手抓在地上,只抓到一把碎冰,指节都被冻得发紫,连一声痛都喊不出。
侯府里当时正放着乐,丝竹声透过高墙飘出来,隐隐约约,像隔着水的梦。有人在里面念佛号,有人笑着说“施粥积福”。声音像远处的钟撞在耳膜上,她却连站起来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粥棚前热气腾腾,米香混着菜叶味传到巷子深处。柳如烟穿着一身素衣,披着狐裘,站在粥棚前,笑着给人递碗。她的声音柔得像一阵风,“侯府也是有心之人,愿替天下苦人尽一份力。”
那时的宁晚秋缩在阴影里,手指冻得弯不直,看着那些人端着粥碗路过自己身前,余热带起的蒸气扑在她脸上,烫得发酸。却没有一个人把碗往这边递半寸。
她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灰,舌头贴在上颚上,连开口求一碗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雪越来越厚,她感觉自己的脚一点点失去知觉。最后,只剩心口還隐隐发烫,那点烫是屈辱,是不甘,是看着侯府挂满红灯的时候,心底那句破碎的自问——自己到底是嫁进了人家,还是把宁家当成了侯府的一块遮羞布。
车轮又震了一下,把她从那片雪夜里拽回来。
车厢里的灯焰在风里乱跳,灯罩边缘有一处被熏得发黑,散出一股呛人的焦糊味。青豆忙不迭伸手要按下帘子:“姑娘,再看要着凉的。”
宁晚秋松了握着帘子的那只手,低头把袖口重新拢好,把那道浅白的旧痕遮在衣料下。她的视线落到脚边坐垫边缘一块略显鼓起的地方。
那里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裹。
她伸脚轻轻碰了碰,包裹里银两碰撞,发出细细的闷响。
这一小包,是她出嫁前宁和悄悄塞给她的一部分,是宁远托书坊掌柜折换的散碎,是她在几家还肯信宁府的商号那儿转了几圈换来的干净钱。每一枚碎银,每一张票面,都没有侯府的影子。
这才是她的命。
“姑娘,那边亮得好。”青豆突然压低了声音。
宁晚秋又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马车走到城南一段,街边房屋比城内破旧,屋檐下挂的灯笼多半糊了几层旧纸,风一吹,纸响“沙沙”。巷子深处,有铁锤敲打铁块的声音,“当——当——”地传出来,带着金属撞击时特有的尖锐和余韵。偶尔有人吆喝:“磨剪子嘞——锵菜刀——”
声音在冷风里绕了一个弯,钻进车厢。
雪落在那一片屋顶上,压得木头吱呀作响,却挡不住那些声音的活气。
上一世,她从这边路过时,满脑子只有侯府那道门,连城外有多少户人家生着火都懒得看。后来她被赶出来,冷死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条巷子里,身上没半文钱,连一碗粗粥都吃不上。
“姑娘?”青豆轻声叫她,“要不要……让车子绕道?刚刚那铁锤声,听着怪吵的。”
“不用。”宁晚秋合上帘子,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平淡,“走原路就好。”
车厢又恢复到昏黄的静。油灯摇摇欲坠,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焰时明时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宁晚秋伸手,把灯罩扶正,又把灯往里挪了半寸,远离车窗的缝隙。她掌心靠近玻璃灯罩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细微的热意,烤得皮肤有点发烫。那一点热穿过掌心,一直捂到骨头里。
她看着那团火苗,突然笑了一下。
“这一回,不替谢家活。”她在车厢暗处,极轻极轻地吐出这句话。
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清,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在心底晕开一圈一圈。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眼睫下的阴影切得更深。那点光不再是施舍给她的,而是她自己护在手心里的。
车轮碾着雪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拖着马车慢慢往前挪。外面的风似乎更紧了,偶尔有细碎的雪粒被车轮卷起,打在车帮上,发出一阵零乱的拍打声。
马蹄声、车轮声、街边吆喝声……一切都离她渐行渐远。
青豆把自己的小斗篷脱下来,往她腿上推了推,缩着肩膀搓手,呵出的气白得像雾:“姑、姑娘,前头好像过不多会儿就到宁府了,您再忍一忍,到了屋里就有热茶。”
“嗯。”宁晚秋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灯焰上,久久没挪开。
马车又是一晃,油灯火苗猛地收缩,快要熄时,她猛地抬手挡在灯前。指节碰到烫热的灯罩,“嗤”地一响,烫得她吸了一口凉气,手背瞬间泛起一片红。
火焰却稳住了。
青豆被吓了一跳:“姑娘!”
“无妨。”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烫红的那一小块皮肉,轻轻吹了一口气,炭火味、油脂味、冷风味都混在这一口气里,被她压回胸腔。
她把灯稳稳地放好,这才重新靠在车厢一角。车外远远传来城楼上的更声,一下一下击在空气里。
宁晚秋抿了抿唇,嗓子里有一点发哑的干涩,她偏头看向窗外,像是透过木板看见了前面那一座还未看清的城。
青豆缩在对面,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支支吾吾地问:“姑、姑娘,侯府那边……会不会后悔呀?”
“后悔?”宁晚秋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像一阵雾,“后悔不后悔,是他们的事。我这回……只管把自己的路走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融进车轮声里:“你记着,今后别人问起,就说——我是宁家姑娘,从侯府回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