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七年时间成了贺廷暄最锋利的刀,也把自己活成了他最厌恶的影子。
他捏着我熬夜做的策划案轻笑:“林虞,你连喜欢都这么廉价。
”后来医生指着CT片说晚期扩散太快,我默默撕掉了诊断书。那天天气很好,
他看着远方说到:“怎么会来不及…我才学会爱你啊。”1二月,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在空气里钻进肺中,**着墙,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纸,
边缘有些湿漉,是被我掌心的冷汗浸的。CT片上的阴影,医生嘴唇一开一合吐出的词,
“晚期”,“扩散”,“太快”,每个字都像生了锈的钉子,一颗颗钉进她骨头缝里。不疼,
只是很木,从指尖一路麻到天灵盖。窗外是灰白的天,病房楼下的常青树绿得发乌。我低头,
慢慢把病历单对折,再对折,指甲掐进纸里,发出细微的嗤啦声,然后一下,一下,撕开。
碎片落进旁边的垃圾桶内,轻得没一点声音。也好省事了...走出医院大门,
寒风兜头卷过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割一样。我裹紧了大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拦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个地址,是城东一家以精致和昂贵著称的私房菜馆。
贺廷暄今晚在那儿有应酬。我知道。车子穿过拥堵的车流,
霓虹灯的光影一绺绺掠过我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我看着窗外,七年了,
这个城市的繁华和冰冷我早已熟稔,如同熟稔贺廷暄每一个表情背后的意义。
从大学里那个怯生生、只敢隔着人群偷看他的我,
到今天能面不改色替他挡酒、熬夜做出无可挑剔方案的我,我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
一把贺廷暄用得最顺手,也最不屑一顾的刀。应酬的地方是间包厢,隔音极好,推门进去,
喧哗热浪混着烟酒气扑面而来。贺廷暄坐在主位,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袖口随意挽着,
正侧头和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灯光落在他深刻的眉眼上,英俊得一如既往,也冷漠得一如既往。我走过去,
安静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空酒瓶,气氛正酣。有人看见我,
笑着起哄:“陆总,你的左膀右臂来了!林特助可是海量,今天得替您多挡几杯!
”贺廷暄没回头,只抬手随意往后招了招,像招呼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我沉默地上前,
拿起他面前那杯被加满的白酒。液体透明晃荡,刺鼻的味道直冲我的面门,
胃里一阵细微的抽搐。我抿了抿唇,还是仰头灌了下去。
这酒像火线似的一路从喉咙烧到胃底,灼得生疼,但是无人在意。酒过三巡,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贺廷暄最近拿下的一桩大买卖上。
有人奉承:“听说这次策划案做得漂亮,精准打到对方七寸,贺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
”贺廷暄这才像是终于记起身后还有个人,他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他笑了笑,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桌上大半人听见:“哦,你说那个啊。”他顿了顿,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是林虞熬了几个通宵弄出来的。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
就是这点执着劲儿,还挺有意思。”他语气里的轻慢像一根细针,扎在我的每一寸皮肤上。
旁边立刻有人凑趣:“林特助对贺总真是没话说,尽心尽力啊。
是不是对贺总……”后面的话被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淹没了。贺廷暄没接这话茬,
只是看着我,看着我因为酒精和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看着我垂着眼睫、嘴唇抿得发白的样子,任由旁人打趣我。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拉近了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混着酒气。他的声音压的很低,
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林虞,”他叫着我的名字,有些玩味的开口,“你听见了?
他们说你对我不一样。”他顿了顿,目光梭巡过我脸上每一寸细微的颤动,
“你那份策划案我看了,细节抓得够狠,姿态放得够低,讨好人的功夫……确实见长。
”我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站立。我抬眼,看向贺廷暄。
他眼里清晰的嘲弄,像一个冰锥,直直扎进我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然后,
我听见他用一种近乎愉悦的、轻飘飘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不过林虞,
你连喜欢都这么廉价吗?廉价到……需要靠这种东西来证明?怪不得死心塌地的跟了我七年,
原来是有所图。”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秒。包厢里的嘈杂忽远忽近。我觉得喉咙被那口酒,
被他的话,堵住了,呼吸不上来。眼前贺廷暄英俊的脸有些模糊。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一刻,胃部那股熟悉的、越来越剧烈的绞痛骤然袭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攥紧、翻搅。剧痛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
冷汗“唰”地一下布满额头。我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没有预想中撞击地面的冰冷和狼狈。
一只有力的手臂仓促地、甚至有些粗鲁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勉强撑住了我下滑的身体。
是贺廷暄。他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往后挪,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和嘲弄消失了,眉头紧蹙,盯着我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额上涔涔的冷汗。
“你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点紧,带着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在他臂弯里,那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心跳,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靠近,
此刻却只让我觉得无比难堪和冰冷。胃里的绞痛还在持续,冷汗涔涔而下,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我用尽全力,站直身体,想挣脱开他的手,
动作里带着一丝倔强。“没事,”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虚弱得几乎飘散在空气里,
却又异常清晰,“胃有点疼,老毛病了。”贺廷暄的手还扶在她胳膊上,力道没有松开。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像是要看穿她努力维持的假象。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目光各异。我避开他的视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真正站直了身体,
也彻底摆脱了他的扶持。手臂上空落落的触感让贺廷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抱歉,各位,扫了大家的兴了。”我对着桌上的其他人,极其勉强地扯出一个礼貌笑容,
声音依旧低弱,但每个字都努力咬得清晰,“我去下洗手间。”说完,我没再看贺廷暄,
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尽量平稳地朝包厢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重新泛起的、压低了的议论声。走廊里安静许多,灯光惨白。
我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发颤的双膝,
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却发不出一点哭声,
原来我这七年的暗恋在他那里是那么的廉价,廉价到他可以拿话语肆意羞辱我。包厢里,
贺廷暄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手里的酒杯不知何时放在了桌上,指尖冰凉。旁边有人试探着问:“贺总,
林特助她……要不要去看看?”贺廷暄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某个虚无的点,
眉头拧得很紧。刚才林虞栽倒时那一瞬的重量和冰冷,她脸上那种近乎灰白的颜色,
还有她挣脱他时那股决绝的力气……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想起最近几个月,
她似乎总是很疲惫,脸色也不好,问她只说熬夜。有时候开会,她会不自觉地用手按着胃部。
他当时只觉得是女人麻烦,或者她为了博取他的关注耍的小心思,从未真的放在心上。廉价。
他刚才说的那两个字,此刻莫名地,尖锐地回响在耳畔。心口某个地方,突然毫无征兆地,
被针扎似地刺了一下。很轻,却带着一种不祥的钝痛,蔓延开来。他猛地回神,
端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剩下的半杯烈酒一饮而尽。液体滚烫地烧下去,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对旁边的人说了句:“我去看看。”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他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我的的身影。贺廷暄站在门口,
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廊,一种莫名的空落感,夹杂着那丝越来越清晰的不安。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安什么。2我请了几天病假,再回来时,除了脸色更苍白些,
人更清瘦些,似乎一切如常。我依旧沉默,继续做贺廷暄身边一道无声而可靠的影子。
只是这影子现在只会做好本职工作,不会在奢求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贺廷暄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我。观察我端起咖啡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观察我偶尔失神望着窗外时空洞的眼神,
观察我藏在办公桌下、在无人看见时悄悄按着腹部的动作。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
此刻无比清晰地放大在他眼前,每一次发现,都让那股盘踞在心底的不安和烦躁加深一分。
他试图问过。一次午餐时,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你胃疼的老毛病,去医院看了吗?
”我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看了,贺总。没什么大事,就是慢性胃炎,医生让多休息,
注意饮食。谢谢贺总关心。”我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贺廷暄不信。慢性胃炎会让一个人憔悴消瘦得这么快?
会让她的眼神里偶尔流露出那种……近乎诀别的平静?他让人去查了我的就诊记录。
反馈回来的结果,确实只有几次普通的门诊,
诊断无一例外都是“慢性胃炎”、“消化不良”。可就是透露着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贺廷暄像无头的苍蝇一样我们之间开始蔓延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拉锯。
贺廷暄的脾气变得有些令人琢磨不透,时常因为一些小事沉下脸,
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追随着林虞。而我,则像一潭越来越静的水,
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在他需要时,递上文件,安排好行程,处理掉所有麻烦。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在他加班时,默默多留一会儿,或者在他应酬醉酒后,
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我开始准点下班,界限划得分明。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