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礼,晏礼,海晏河清,彬彬有礼。可我的晏礼,是个小骗子。01盛安二十三年,冬,
寒风瑟瑟,漫天飞雪。我负手立于亭下,看那片被四方屋檐圈起的天。距我醒来,已有月余,
那些关于西疆、战场、三千亲卫和他的记忆,都渐渐模糊了。犹记得他谈起飞雪时的眼眸,
似星河般灿烂。只可惜,这样好的雪景,他再也见不到了。02我的爱人,他叫吴清,
肤色雪白,相貌堂堂,体量纤薄,腹有薄肌。尤其是他那双瑞凤眼,眼尾轻轻翘起,
情动之时,微微发红,好看的紧。只是,他似乎有些厌恶自己的样貌,问他原因,
也总是含糊其辞。最后,被我磨的没办法了,才支支吾吾地说什么在战场上没有威严。不过,
他知道我很喜欢他的脸,也总会用那张雌雄莫辩的脸蛋来对付我。西疆昼夜温差大,
白日里还烈阳高照,夜里就冷风阵阵,寒意刺骨。吴清身子不如寻常儿郎,一入夜,
手脚冰凉。他总是要求我先上榻,等被窝暖了,他再钻进来,
并且理所应当地将手放在我肚子上,而他的脚,自然地放于我的小腿之间。每当这时,
我总佯装生气,他就会突然靠近我,与我四目相对,又趁我看他脸蛋出神,猛地亲吻我,
哄道,“不要生气,我很爱你。”我只好轻吻他的鼻尖,笑骂道,“小**。”少年无知,
竖子狂妄,总以为美好的时刻可以永恒,殊不知,命运的齿轮已然转动。03两年前,
北沧国主顺帝举兵南下,经过九个月的苦战,顺利灭掉南仁国,至此,
除地广人稀、兵不强、马也不壮的西疆国外,书上有名之地,皆为北沧国土。
西疆国主不忍百姓经受战乱之苦,主动递上降书,愿为属国,缴纳赋税,然,
顺帝自幼便有一统天下的抱负,不受其降,反而立下密令,皇子中攻占西疆者,可立为太子。
顺帝好战,不好风月之事,膝下子女甚少。而皇子中成年者,
只有二三皇子和疾病缠身、从不见人的四皇子,其他的,皆是垂髫之际,无法参与太子之争。
然,西疆距北沧都城只个城约八千里,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子自然不会前往,
纷纷派出心腹赴往前线。二皇子萧晏庭派出头号心腹陆风,而三皇子萧晏书则以我,霍祁,
前去应对。出城之日,大军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我与陆风,身披铠甲,头戴武冠,
骑马立于大军之前,昂首挺胸,意气风发,是何等的风光。只是,往日再辉煌,也只是昨日,
陆风早已殉国,三千霍家军埋骨他乡,而我,也被一碗毒药,伤了身子的根本,
再也提不起那杆红缨枪。“将军,天凉,早些进屋去吧。”管家梁伯递给我一个暖手炉,
伸手将我肩头的雪拂去,又拿了件氅衣给我披上。我点点头,转身向着屋内走去。
梁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关心我的人了,我得听话些。04雪停那日,三皇子箫晏书来了。
许是下马车的时候,鞋面上染了几分积雪,一进府门,便嚷嚷着让小厮给他换新的鞋袜。
他坐在上座,傲慢地将脚搭在跪在他面前的小厮背上,任由另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厮,
为他更换新的鞋袜。换完之后,他才悠闲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时才想起坐在他下方的我,问道,“如今身子可大好了?”看着他那副毫不关心的模样,
我心里闪过一丝不适,只淡淡地回道,“还不错。”“阿祁,你可怪我没早些来看你?
”他嘴上满是歉意,可眼中并无波澜,笃定我不会生气,也不敢生气。
上位者有上位者的威严,不会因有几分少时情谊而变化。我将茶盏捧起,佯装低头抿茶,
将脸上情绪隐于茶盖之下,“不会。”他没理会我说什么,自说自话,“我这些时日,
都在忙太子祭天的事情,日子已经选好了,一月初一。”“另外,
皇子就藩的时间也定下来了,腊月二十八,老二去南仁,我去西疆,摆明了让我们给他让位。
”“君要臣走,臣不得不走,过几天,我会在王府中设送别宴,阿祁,你可会来?
”就藩之前,还要设宴?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可,今日一别,再见许是无期。
我弯了弯嘴角,笑着启唇,“当然。”05赴宴那日,只个城有了半日的晴,正午过后,
金色重新执掌人间。我一贯赖床,只是这次,身旁已没有了怠慢阳光的“借口”。“霍将军,
起床了,”吴清伏在我的肩头,轻轻拍我的后背,小声劝着,“阿大在外面候着,
说有事禀告。”我回抱住他,和记忆中光滑的后背触感不同,我微微皱眉,
不满地轻轻拉扯他的外衣,“我要再睡一会儿,你陪我。”吴清用手轻扶我的后背,
轻声劝着,“不知羞,阳光都晒**了,还要赖床,怎么立威。”我继续不要脸,
“那你也把衣服脱了,等我醒了,就说你赖床,我只是陪你,会爱人,又有什么错。
”吴清伸手戳我的眉间,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行,赶紧起来,不然以后自己睡,
”“不解风情。”我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起来穿衣服。吴清向来说一不二,如此说了,
便会这么做。我早已习惯了他在身侧,若身边无他,那人生还有什么欢愉。为了这一丝欢愉,
我可以放弃赖床。可现在,即使赖床到黄昏,再也生不出一丝满足感。等我收拾好后,
梁伯早已备好饭菜。面对满桌的佳肴,我也没有什么胃口,只简单地吃了两口,
便出府赴宴了。06下了马车,冷风拂过,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下意识地紧了下氅衣的领口。门口的小厮过了长路,伏身行礼后,在前为我引路。
到了燕会间,廊下的小厮立刻来迎,为我解了氅衣后,才打开门,恭敬地说,“将军,您请。
”主人未到,席间已然坐了大半。我离都已久,许多面孔都是陌生的。且我也无意与人攀扯,
便拒绝了小厮指的座位,自己找了个靠近柱子的地方,躲清闲去了。忘却凡间俗事,
唯有清酒一杯。我生性好酒,只是前段时间身子不利索,管家一直不让我喝。
现下他不在身边盯梢,我自然要放纵一下。“太子到。”07门口飘进一抹杏黄色的衣角,
众人心虚地互相看了一眼,立马伏在地上,开始行礼,“太子万安。”三皇子的宴会,
太子怎么会来参加?就藩宴秒变清算大会。我跟着伏身,行叩拜大礼,却忍不住抬头,
想看一下这个一直对外称病却又突然如神兵天降般攻占西疆都城的太子。
他的脚上是一双黄缎白底小朝靴,杏黄色龙袍上的海水江崖纹大气磅礴,
腰间是用金黄丝线串起来的汉白玉腰带,处处显示着皇家尊贵。“起身吧,各位。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的瞳孔迅速放大,整个人忍不住颤了一下,一时间忘了呼吸。
身旁的众人道谢之后,纷纷起身。我缓慢地坐在座位上,偷偷地向着主位瞧去,
瞥到那熟悉的眉眼时,心脏猛烈跳动。吴清,真的是他!08这段时间,我一直想不明白,
为何偏偏活了我一个。唯一的理由就是,下毒之人根本没想杀我。今日他站在这里,
就已经证明我心中的猜想。他利用了我的爱意,骗取了我的信任,谋杀了我的全部亲兵,
甚至下毒致我身体虚弱,精神萎靡。我该恨他的。可看见他,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庆幸他还活着。贱到极致,无可救药。不对,不对,一定是我想错了,我的吴清,
不会这样做的,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对,对,肯定是有缘由的。我要问问他,
一定要问他的,不能盲目给他定罪。我满怀希冀地向着主桌看去时,
那里只有三皇子在与臣子推杯换盏,太子的位置,已经空了。见四周无人在意,我慢慢起身,
向外走去。可我许久未来三皇子府,路况不是很熟悉,绕来绕去,绕去绕来,
偶然进了后花园,我暗自叹气,今日是见不到他了。正当我向外走着,瞥见亭子处,
有一抹杏黄色。09那人立于亭下,正昂着头,瞧着星空。他还是一样地喜欢星空。
西疆地势高,空气稀薄,但星空要比北沧亮的多。可我没心情抬头看天,
因为我的眼睛里有整片星海。“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星星吗?”吴清轻挑眉毛,
语气里是抑不住地欢喜。我摇头,道了声不知。“我母亲去世的早,父亲怕我危险,
便将我放在了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里没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人关心我,
我只能自娱自乐。”“白日的人们,相互为伴,墙外时不时会传来些许声音,我不喜欢。
只有黑夜,只有寂静,没有孤单。”他说话时,眸子中露出一丝悲伤。虽然日子早已过去,
虽然他早已长大,可还是无法忘怀。可我还是忍不住心疼,轻轻地拉住他的手,“以后,
都不会了。”“嗯?不会什么?”不会孤单,不会寂寞,不会再伤心。
只是这都是我对他的承诺,承诺不能只是嘴上说说,而是要践实到日常的行动上。可,
我还未完成对他的承诺,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我暗自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向着亭子处走去,
可,越接近亭子,我的心越发慌乱。10“吴清?”我小声试探,恐怕一个高声,
惊扰了他的兴致。那人愣住,好大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你醒了。”语气不咸不淡,
似许久未见的陌生人,他的眸子里,不似往常亮,似一滩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我有些无措,
生平头一次,生出一丝窘迫,“你是太子?”他微微皱眉,向前一步,似乎在说,
不要明知故问。千言万语,千思万绪,却找不出一丝线头,来开启话题。两两相顾,
相互无言。既然不能寒暄,那就一解心中之惑吧。我苦笑了一下,颤声问,“为什么要杀人?
”他倒也大方,直接承认,“因为他们该死。”“箫晏礼!
”这一回答直接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
这一个月的思念、这一个月的苦闷、这一个月的懊恼与悔恨都在一瞬间迸发,“是谁该死!
是战场上数次救你我的阿大?还是日常陪你练武的阿三?还是你一句想吃点心,
就千里奔袭的小五?”一心为我,一心护国的将士们,到了他们这边,
竟落了一个该死的罪名。将士应该死在战场之上,而不是自己人的权利斗争中。
“他们知晓你我之事,断不能活着回只个城。”“我是太子,也是未来的天子,
他们为了保守天子的秘密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我哈哈大笑,眼泪却从眼角溢出,
整个人不受控制,一下子跌落在地上。好一个死得其所!好一个九五至尊!好一个万人之巅!
可,凭什么,你们的欲望,要用普通人的性命来填!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此刻爱意全无,唯有憎恨。“箫晏礼,你不该饶我一命,你会后悔的。”箫晏礼面色悲凉,
也不解释,“回去吧,天凉。”11“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将军霍祁收复西疆有功,
特加封骠骑将军,食禄两千石,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以彰其功,钦此。”我俯首叩拜,
“臣霍祁,谢主隆恩。”“霍将军快快请起。”宣读圣旨的太监将我扶起,
“皇上惦念将军身体,特许将军在家养伤,不必面圣谢恩了。”“臣遵旨。”我稍稍点头,
管家立马上前,拿出准备好的银票,交到太监手上。那太监立马露出满意的笑容,微微行礼,
便跟着管家往外走了。我拿着圣旨,心中五味杂陈,这道圣旨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在我参加就藩宴的第二天宣读。只给头衔,不给实权,好一个清君侧。不用面圣谢恩,
就是变相地拘禁,不只是我,昨日去参加宴会的,大概都不会有好下场。
顺帝对箫晏礼是真的偏爱,攻占西疆,只是为了箫晏礼能够名正言顺地当上太子,
用万人之血,铺平了箫晏礼的帝王之路。在这场算计中,所有人都是可有可无的配角,
众生皆棋子,早被执棋人摆好了结局。还没等我想到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时,箫晏书到了。
他轻轻吹去茶盏上的热气,小口抿茶,想必是已经知晓了圣旨之事,“哼,皇帝可真是偏心,
给皇位还要清算旧臣。”“是我害了你们,现下,咱们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不抱团取暖,
就只能被一个一个分食殆尽。”我的瞳孔猛缩了一下,怪不得他要办就藩宴,
怪不得要邀请箫晏礼,他就是要将自己的班底浮于表面,将多年忠心耿耿的臣子们推于前方,
让大家惶惶不可终日,只能选择效忠于他。箫晏书将茶碗扔在茶几上,茶水洒了三分,
他戏谑地看着我,“皇帝只能决定皇位给谁,可不能保证他是否坐的住,你说对吧,阿祁。
”这不是他第一次吐露自己的野心,但现下,太子已定,国本已固,他仍如此固执,
岂非谋逆!可,转念一想,箫晏礼最看重的不就是这个皇位,若是落于他人之手,
岂不是大快人心!我笑道,“西疆地广,是个练兵的好去处。”箫晏书眸子一紧,看向我,
“阿祁,保守了。”“嗯?”我有些不解。他笑着,可笑意未至眼底,眼里满是试探,
“做上皇位,还有一个前提,是得活着。”“三日后,太子行祭天之礼,享万民朝拜,届时,
他会从皇宫中乘辇车出发。”“阿祁,你说,万民空巷,会不会生乱子呢。”我的心,
突然慌了。我该恨他的,可听到他会死去,我为何会难受呢。
但我不能表现出一丝难受的情绪,只道,“不要伤及无辜。”箫晏书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俯视着我,“我知阿祁你素来不喜战争,也不喜百姓伤亡,可比起他日血流成河来说,
这些都是儿戏。”我盯着他,不说话。在这些权贵眼里,人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血流成河在他口中,不过平常,他的眼里甚至都没有一丝波澜。这样的人,
真的适合成为天子吗?他眼里满是玩味,弯着嘴角,自顾自地说话,“不过,
现场易发生突**况,需要一个把控大局之人,阿祁,你可愿意?”我微微皱眉,
下意识推辞道,“我早已不是往日那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了,如此孱弱之身,如何能担此重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劝道,“阿祁,不要唬我,论排兵布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