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甩上的时候,我手里的康师傅碗面没拿稳,红油顺着脚背淌下去,
像岩浆在皮肤上犁出一条滚烫的河。我叫林小雨,二十八岁,
今天是我被公司“优化”的第三天。一小时前,我用备用钥匙捅开出租屋的锁,
看见属于我的鞋柜里塞满了36码的高跟鞋,卫生间的置物架上摆着兰蔻粉水和杨树林口红。
卧室门没关严,传来男友和我最好的闺蜜讨论该把我哪件大衣扔掉的嬉笑声。我推开门,
他愣了愣,说:“小雨,你跟不上我们的脚步了。”然后抱起那个香奈儿包,
牵着她的手走了。脚背**辣地疼,但我没动。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面汤渗进木地板的缝隙。
手机在旁边震动,房东发来微信:“小林,这个季度房租该交了,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关掉手机,缩进被子里。睡眠是我唯一能负担得起的避难所。然后,我又梦见了外公。
梦里是十年前的梅雨季,他出殡那天,雨大得能把人砸懵。我站在老宅的屋檐下,
雨水顺着瓦片淌成水帘。外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佝偻着背从雨里走来,
干枯的手掌递到我面前,手心躺着一颗糖炒栗子——他生前最宝贝我的东西。“小雨,
”他的嘴唇开合,声音像漏了气的收音机,“房子有点漏水。”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窗外没有雨,只有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把房间染成一片血红。脚背的烫伤还在抽痛,
但梦里外公的声音,比那疼更真切。那不是幻觉,那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焦灼,
就像小时候我淋雨发烧,他一边骂我“死丫头不听话”一边给我熬姜汤的语气。
我以为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可第二天晚上,同一个梦又来了。还是那场大雨,
还是那栋老宅,还是外公站在屋檐下。这次他浑身湿透了,中山装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他重复那句话时,我闻到了他头发上潮湿的白发膏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第三天晚上,
梦境变得更清晰。外公的嘴唇发紫,手指微微颤抖,指着堂屋的房梁:“小雨,房子漏雨了,
你得回来看看。”我忽然想起,外公生前是村里最好的木匠。他总说,房子和人一样,会疼,
会老,漏雨就是房子在哭。我得回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梅雨季的藤蔓,
缠得心脏透不过气。外公去世十年了,他不可能是托梦,这不科学。可那个梦太真实,
真实到让我坐立难安。也许,只是也许,那栋承载我整个童年的老宅,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我收拾了一个背包,把仅剩的八千块存款塞进钱包,开着那辆二手Polo上了高速。
车子驶离城市,路边的香樟树变成了白杨树。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超自然的警示,还是仅仅是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在作祟。
老宅在城郊胜利巷,小时候觉得路很长,现在一脚油门就到了。我把车停在巷口的槐树下,
步行进去。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的野猫还是那只三花的后代。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混着煤烟和陈年木头的味道。这味道让我鼻子发酸。还没走到院门口,
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嗑瓜子声。舅妈赵萍坐在院子的老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和张婶唠嗑。
看见我,她眼皮都没抬,嘴角撇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哟,
这不是我们林家飞出去的金凤凰吗?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想起这破地方了?
"她吐出一片瓜子壳,声音尖利得像碎瓷片刮过玻璃。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我不是来吵架的。“舅妈,我回来看看老房子。”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最近……总是梦见外公。”她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刻薄的模样。“梦见死人?晦气!你是不是在城里做了亏心事,
他来找你了?”“他说,房子漏雨。”我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漏雨!
”舅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瓜子撒了一地。“谁跟你说房子漏雨了!
好端端的你咒我们家房子干啥!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她的反应太大了。
大到不像正常人听到无稽之谈该有的样子。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慌、愤怒和恐惧的激烈情绪。
就在这时,舅舅林国华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领口泛黄的T恤,
肚腩把衣服撑成降落伞。"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让不让人安生!"他吼完舅妈,转向我,
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小雨啊,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你舅妈给你接风。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我重复了一遍:“舅舅,我梦见外公,他说房子漏雨,
我回来看看。”“咳,梦里的东西哪能信!”他摆摆手,肥厚的手掌划出油腻的弧线,
“你外公都走十年了,他哪还能知道房子的事!漏雨是漏过,前阵子梅雨季,是漏了点,
但早找人来修好了!你看,现在好着呢!”他一边说,一边虚张声势地指着屋顶,
好像在证明什么。可我看得分明,他说话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心里已经确定,
这栋房子一定有问题。很大很大的问题。“这样啊,”我装作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既然回来了,我今晚就在这儿住一晚吧,明天再走。
挺怀念童年住的那间小屋。”“不行!家里没地方住!
你表妹马上要回来——”“怎么没地方?”舅舅狠狠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他转向我,
笑容更加殷勤,甚至带着一丝讨好。“行行行,住!好歹是自家人,你一个人住旅馆不安全。
就住你以前那间,我让你舅妈给你收拾收拾。”我能感觉到,
舅妈想杀人的目光正扎在舅舅的后背上。我不知道舅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确定,
他让我住下,绝非好心。我没戳穿,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那个下午,舅妈黑着脸,
不情不愿地给我那间小屋换了一套新床单。我小时候的房间还在,书桌还在,
墙上那几张明星海报早已泛黄卷边,却被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遍。这屋子打扫得过分干净,
干净得像一间样板间,反而透着一股生疏。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毫无睡意。
楼下客厅里,舅舅舅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晚,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赵萍你疯了!你差点把事情搞砸了!”是舅舅愤怒的低吼。“我怎么了?她一个黄毛丫头,
我怕她干什么?”舅妈不服气。“你那点心思还瞒得过我?你想让她走,
不就是怕她待久了发现什么吗?现在好了,你越是赶她,她越起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今天那句话是试探!”“那你说怎么办?就让她住下?国华我告诉你,
林国栋那个老东西临死前指不定耍了什么花样,咱们不能大意!万一……”“没有万一!
赶紧给她弄走!县城南边的电子厂不是在招人吗?你明天就托你表弟给她问问,
给她找个活儿干,让她搬出去住!就说是为她好,别让她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啃老!
”“我怕她不……”“由不得她!这两天你给我盯紧点,别让她在屋里乱窜,
特别是别让她靠近东屋!”东屋,那是外公生前的卧室。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如此。
他们在怕我发现东屋里的秘密。那一夜,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旧吊灯,一夜无眠。
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恐惧和愤怒像两只手,
死死扼住喉咙。外公,你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小雨啊,舅妈帮你问好了,
城南那个大电子厂,招文员,一个月四千呢!包吃包住!你一个大学生,干这个绰绰有余了!
我让你表弟下午带你去面试!”她这副急于把我支开的嘴脸,实在令人作呕。我看着她,
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惊喜和犹豫。“真的吗?那太好了。可我有点紧张,下午才面试,
上午我想去老街走走,好久没回来了。”舅妈松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我上钩了。
她立刻满口答应:“行行行,你去你去,中午回来吃饭!”我没吃饭。
我算准了他们俩下午都会因为"送我去面试"而出门。果然,刚过十二点,
我看见他俩锁上大门,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突突突地走了。我立刻从床底摸出一只旧鞋盒。
鞋盒里是一把黄铜钥匙,上面还系着外公编的同心结。这是我十二岁那年,
他偷偷塞给我的:“小雨啊,这钥匙你收好,万一哪天你舅舅……”他没说完,
只是叹了口气。当时我不懂,现在全明白了。钥匙**东屋的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一股浓重的,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屋里的景象让我愣住了。记忆中,外公的家虽然陈旧,但干净整洁,
每一件家具都擦得油光发亮。可现在,客厅里摆着一套闪着贼光的金色欧式沙发,
墙上挂着巨大的牡丹十字绣,俗气到扎眼。地板上铺着廉价的塑料地板革,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们把外公的家,变成了他们审美的垃圾场。我没心情看这些,目标只有一个——东屋。
外公的卧室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更加浓郁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冲进鼻腔。
房间里的东西都被清空了,换上了一张崭新的双人床和一套衣柜。最刺眼的是,
一整面墙壁都被贴上了俗艳的金色牡丹壁纸。他们这是想掩盖什么?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走到那面墙前,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壁纸表面。手感很新,胶水的味道还没散尽。
凑近了仔细闻,果然,在浓重的香味下面,藏着一丝新鲜的化学气味。
手指沿着壁纸边缘摸索,终于,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微微翘起的角。
指甲掐住那个角,用力一撕。"刺啦——"壁纸被撕开一道口子。下面不是光洁的墙面,
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用刻刀划上去的小字。笔画颤抖,潦草,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3月15日,晴。国华逼我卖房,我不同意。
他说我老了,留着房子是废物。”“3月28日,雨。国华给我拿了一盒‘营养品’,
吃下去头晕,浑身没力气。”我的呼吸瞬间被夺走了。营养品?那根本不是营养品!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但我顾不上哭,继续往下撕。
“4月2日,阴。国华说要送我去养老院,让我把房本交给他保管。我骂他是个畜生。
”“4月10日,晴。国华和我吵了一架,把我的药藏起来了。我疼得一夜没睡。”是的,
外公心脏不好,常年要吃药。“5月1日,小雨。我的小雨,快五月了,你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