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闭了闭眼,把脑海中过于清晰的走马灯按下去。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搏动,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疲惫,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累积了九百九十九次的钝痛。她站在月台边缘,湿冷的晨风卷着铁轨特有的锈蚀气味扑面而来,远处,那列墨绿色涂装、宛如沉睡巨兽的K471次列车静静停靠着。车头下方的轮毂沾着泥点,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今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山峦。很好,和记忆里很多次一样。连空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混杂了煤灰、廉价盒饭和人群汗味的复杂气息都分毫不差。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绝望的预演。
左手手腕内侧,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灼热。她没低头去看,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那片皮肤。平滑,没有任何痕迹。但九百九十九次的烙印,早已刻进了更深的地方。
这是第一千次。
数字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荒诞的惯性。像一出排练了太久的悲剧,演员早已精疲力尽,却不得不在固定的时间走上固定的舞台,重复固定的台词,迎来固定的、血肉横飞的结局。
月台上的广播响了,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催促旅客上车。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拖箱滚轮的嘈杂,小孩不耐烦的哭闹,送行人的叮咛……一切声音混杂着涌入耳朵,又被一种厚重的隔膜滤去大半。林晚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腿,汇入人流。
脚步踏上列车连接处铁踏板时,发出空洞的“哐当”一声。车厢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更显昏黄,过道狭窄,两侧是深蓝色布套的硬卧铺位,空气中飘浮着更浓郁的泡面、脚臭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上铺那个总在织毛衣的老太太(第七十二次试图说服她提前下车未果),中铺抱着游戏机不停按动的中学生(第一百三十次抢在他跑向餐车前拦住他),下铺凑在一起低声打牌的三个务工者(第二百次提醒他们注意行李,反而被警惕地瞪视)……
每一张脸,都曾在不同颜色的血泊中见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坟墓的泥土气。
她的座位,7号车厢,13号下铺。一个带点不祥意味的数字组合,她早已不在意。走到熟悉的隔间门口,帘子半掩着。她停下,手指蜷了蜷,几乎能想象到里面略显拥挤的空间,对面下铺可能已经坐了一个人,或许在泡茶,或许在看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