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枕棉赵珩全文最新章节正版小说免费阅读

发表时间:2026-01-27 17:0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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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天还黑蒙蒙的,寅时刚过(大约凌晨四点),林枕棉就被两个面无表情、手脚却异常利落的嬷嬷从温暖的被窝里“请”了出来。

“王妃,王爷已在演武场等候,请您即刻梳洗前往。”嬷嬷的声音平淡无波,动作却不容抗拒。

林枕棉抱着被子,眼睛都睁不开,试图撒娇耍赖:“嬷嬷,我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王爷不会怪罪的……”

“王爷有令,卯初必至。迟一息,今日膳食减半;迟一刻,加习字一个时辰。”嬷嬷毫无通融余地,直接开始上手帮她更衣。

林枕棉:“……”这招够狠。

当她睡眼惺忪、脚步虚浮地被“架”到王府西北角的演武场时,天空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初春的清晨寒气侵骨,她裹着厚厚的斗篷依然忍不住哆嗦。

演武场空旷平整,赵珩已然在场中。他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正在练习一套拳法。动作并不快,却沉稳有力,每一拳每一脚都带起细微的破空声,凝练扎实,与他处理政务时那种冰冷的效率感不同,此刻的他,身上蒸腾着一股灼热的、属于武人的勃勃生气。

察觉到她到来,赵珩收势,气息平稳,连额角都未见汗。他走过来,眼神在她困顿的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先绕场慢走十圈,活动筋骨。”

林枕棉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演武场边缘,眼前一黑。十圈?她觉得自己走完一圈就能直接躺下。

“王爷……我走不动……”她试图祭出“柔弱”大法。

“走不动,便爬。”赵珩语气平淡,“爬完十圈,今日便可免了其他课业。”

林枕棉:“!!!”爬?让她这个永安侯府嫡女、新鲜出炉的雍王妃在演武场上爬十圈?还不如杀了她!

最终,在赵珩毫无波澜的注视下,林枕棉含着两泡绝望的眼泪,开始了她“新婚”第一天,生不如死的晨练。走得比八十老妪还慢,三步一喘,五步一歇,十圈下来,天色已然大亮,她几乎是被嬷嬷半拖半扶回去的,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而这,仅仅是开始。

用过早膳(食不言,且在她试图挑食时被严格制止),她被带到赵珩的外书房隔壁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小书房。书桌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摆着一本字帖和几张写了范例的纸张。

“今日起,每日习字一个时辰。无需追求风骨,但求端正清晰,一丝不苟。”赵珩丢下一句话,便回了自己那边,很快,传来翻阅文书和落笔的沙沙声,效率极高。

林枕棉对着那笔那纸,欲哭无泪。她前世就没好好练过毛笔字,如今这手软得跟面条似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一个时辰,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字,是在受刑。手腕酸,胳膊疼,心里把赵珩骂了八百遍。

下午的“学习中馈”更是灾难。王府长史捧来厚厚的几大本册子,从府内人员构成、月例发放、田庄铺面收支、年节往来礼仪、库房管理等,事无巨细,开始讲解。林枕棉听得头晕眼花,上下眼皮直打架。那些数字、人名、规矩像无数只小苍蝇在她脑子里乱飞。

“王妃,这部分是各院份例拨付细则,请您留心……”长史说得口干舌燥。

“嗯……啊?哦……”林枕棉支着下巴,眼神放空,思绪早已飘到昨晚梦里那只没吃完的蟹粉狮子头上。

“王妃!”长史不得不提高声音。

林枕棉一个激灵,茫然抬头。

隔壁,赵珩批阅公文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

长史擦擦汗,继续。林枕棉强打精神,努力想把那些条条款款塞进脑子里,奈何它们就像水过鸭背,不留痕迹。她心里哀嚎:杀了我吧,还不如去爬演武场!

好容易熬到傍晚,用了晚膳(依旧严格按点,定量),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滚回床上躺着了。结果,赵珩身边那位姓沈的、同样严肃得像块木头的长随,捧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过来了。

“王妃,王爷吩咐,请您撰写今日行事纪要。需包括晨练体感、习字心得、中馈所学要点梳理,以及……明日改进之策。”沈长随一板一眼地传达。

林枕棉看着那册子,眼前阵阵发黑。日报!真的是日报!还要写改进之策?她只想写“求放过”三个大字!

她磨磨蹭蹭,抓耳挠腮,写写涂涂,耗费了比习字更长的时间,才憋出几行干巴巴、错字连篇、语句不通的东西交上去。自己看着都脸红。

沈长随面无表情地收走,送往隔壁。

林枕棉瘫在椅子上,感觉灵魂都快出窍了。这一天,比她前世连续加班一个月还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被强行按在一个完全不适配的轨道上、全方位被碾压的心累。

然而,这噩梦般的日子并没有随着一天结束而缓和。第二天,依旧寅时被拖起,周而复始。赵珩像一座精准冷酷的钟摆,严格执行着他制定的日程,并且对她的所有消极抵抗、暗中偷懒、试图装病(在发现装病会被罚得更重后短暂尝试即宣告失败)都洞若观火,惩罚措施花样翻新且直击要害——不是罚她多做,就是罚她少吃她最爱的那口,或者剥夺她唯一那点可怜的、缩水了的躺平时间。

林枕棉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被放在温水里慢慢煮的青蛙,只不过这水是赵珩烧的,火候掌握得极好,既不至于让她一下子跳起来逃跑,又让她每时每刻都备受煎熬。

王府的下人们从一开始的好奇、观望,渐渐变成了噤若寒蝉。谁都能看出王爷是铁了心要“整治”这位画风奇特的王妃,而王妃……虽然花样百出地偷懒耍滑,但在王爷绝对的力量(和层出不穷的惩罚手段)面前,节节败退,日益萎靡。

私下里,下人们议论纷纷。

“王爷这是何必呢?不喜欢,晾着就是了,这般折腾……”

“你懂什么,王爷最恨懒散不规矩之人,王妃这般,怕是触了王爷逆鳞。”

“唉,王妃也怪可怜的,瞧那小脸,都没血色了。”

“可怜?进了王府,就得守王府的规矩。王爷肯花心思‘管教’,那是王妃的福气!”

福气?林枕棉要是听到,只怕要呕血三升。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就在林枕棉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福气”折磨得灯枯油尽、开始认真思考“意外”身亡的可能性时,转机,以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突兀地降临了。

那日午后,她照例在赵珩的外书房隔壁,对着中馈账册神游天外,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晚膳还有多久,晚膳有没有可能吃到厨房新试的樱桃肉。

忽然,隔壁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沈长随变了调的惊呼:“王爷!”

林枕棉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紧接着,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沈长随焦急的喊声:“快!传太医!王爷昏倒了!”

昏倒了?那个仿佛永动机、冷硬得像块石头似的赵珩?

林枕棉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幸灾乐祸:哈!卷吧!让你往死里卷!把自己卷倒了吧!报应!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意识到,赵珩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这个王妃……处境恐怕会更微妙。况且,抛开个人恩怨(主要是她单方面的)不说,一个活着的、能继续折腾她的赵珩,至少predictable(可预测),一个倒下的、情况不明的赵珩,带来的变数可能更可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挪步走到连通两间书房的门边,悄悄掀开帘子一角。

隔壁书房里一片混乱。赵珩倒在他的紫檀木大书案旁,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双目紧闭,眉头紧紧锁着,即便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沈长随和几个心腹侍卫正试图将他扶起,人人脸上都是惊惶。

太医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来,一阵诊脉、翻眼皮、询问(沈长随语无伦次地回答王爷已连续数日几乎未曾合眼,饮食亦极不规律)之后,老太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爷这是忧思过度,积劳成疾,加之寒邪入体,引发急症!肝火亢盛,心脉耗损啊!”老太医连连跺脚,“怎能如此不顾惜身子!如今邪热内陷,需立即施针用药,好生将养,万万不能再劳神费力!否则……否则恐有大碍!”

一番急救,施针灌药,赵珩被抬回了主院正房。王府上下顿时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中。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王爷骤然病倒,还是让无数人心头蒙上阴影。

林枕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点懵。她跟着人群到了主院外,看着里面人影幢幢,进进出出,煎药的味道弥漫开来。她这个王妃,此刻显得无比多余,也没人顾得上她。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踱回自己的院子——自新婚夜后,她一直独自住在离主院颇远的“听竹轩”。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赵珩倒下了,她的“酷刑”是不是可以暂停了?可为什么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反而有点空落落的,好像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无所适从。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内气氛凝重。赵珩一直昏昏沉沉,时醒时睡,热度反复。太医驻守府中,各种名贵药材流水般用下去,病情总算稳住了,但人依旧虚弱,需要绝对静养。

林枕棉的“日程表”自然无限期暂停。没有人再来寅时叫她起床,没有人在她吃饭时盯着她不许挑食,没有人检查她的字帖和账本,更没有人催她交那该死的日报。

她自由了。

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想吃啥就让小厨房做啥(虽然王府饮食一向精致,但她总觉得少了点滋味),可以整天歪在榻上看话本子(偷偷让丫鬟从市井搜罗来的),或者干脆对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

可是,不过两三天,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听竹轩本就僻静,如今更是连路过的人声都稀少。那种无处不在的、被赵珩冰冷目光注视着的压力消失了,她却开始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无聊和……不习惯。

饭菜好像也没那么香了,话本子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发呆的时间长了,脑子里反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些被赵珩逼着晨练、习字、看账本的日子。虽然当时觉得痛苦万分,可现在想来……居然有那么一丝诡异的“充实感”?

她甩甩头,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自己是咸鱼!咸鱼怎么会怀念被卷王逼迫的日子?一定是被折磨出斯德哥尔摩症了!

她决定去花园逛逛,散散心,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乐子。

王府花园占地极广,移步换景,正值春末夏初,花木繁盛。林枕棉带着翠珠,慢悠悠地晃着。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附近,却听到假山后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隐约提到了“王爷”、“漕运”、“麻烦”等字眼。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示意翠珠噤声,悄悄靠近些。

是两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在说话,语气焦虑。

“……王爷这一病,那边催得更急了,账目对不上,库里的亏空眼看要捂不住……”

“何止!听说南边押运的船队出了岔子,押运官递上来的呈报含糊其辞,王爷之前就批了要严查,这一病倒,下面的人更是敷衍……”

“还有京郊那几个皇庄的管事,往年王爷亲自过问,他们不敢妄动,如今怕是……”

“唉,王爷这些年,事事亲力亲为,底下人看似规矩,实则……王爷这突然倒下,就像是抽掉了顶梁柱,各处都开始松动了。偏生王爷性子严,得罪的人不少,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只盼王爷早日康复吧,不然这王府内外……怕是要出乱子。”

两人又低声叹息了几句,匆匆离开了。

林枕棉从假山后转出来,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她虽然对王府事务一窍不通,也懒得去懂,但刚才那番话,她还是听明白了几分。赵珩这个工作狂,把一切都抓在自己手里,他一倒,下面的人就敢阳奉阴违,甚至可能趁机搞鬼。王府这架精密运转的机器,失去了最强力的核心控制器,开始出现杂音和故障了。

关她什么事?她撇撇嘴。王府乱了才好,说不定她还能趁乱跑路……虽然她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为什么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又重了一点?

她没了逛园子的兴致,慢吞吞往回走。路过主院附近时,看到沈长随端着一碗药,眉头紧锁地从里面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和忧色。

鬼使神差地,林枕棉叫住了他:“沈长随。”

沈长随抬头见是她,忙躬身行礼:“王妃。”

“王爷……今日可好些了?”她问,语气平淡,像随口客套。

沈长随苦笑一下:“热度是退了,但人还是没精神,太医说郁结于心,需好生开解静养。可王爷……刚醒过来就问漕运案的卷宗,被太医劝住了,又让人拿各处呈报来看,没看几眼就咳得厉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妃,您……若有空,不妨去看看王爷?王爷这病,一大半是累出来的心火,总这么绷着,于康复实在不利。”

去看赵珩?林枕棉第一反应是拒绝。那个冷面卷王,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自己难道还要去扮演关心夫君的贤惠王妃?她演不来,也不想演。

但沈长随那句“郁结于心”、“总这么绷着”,却让她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赵珩昏倒前那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样子,想起他书案上永远堆积如山的文书,想起他冰冷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疲色。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松,什么叫休息。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架永不停止的机器,鞭策自己,也鞭策着身边的一切。

活该累倒。她再次默默吐槽。

可脚却像有自己的主意,朝着主院的方向挪了半步。

“我……我去看看也行。”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不过我可不会劝人,说不定把他气得更重。”

沈长随却像是松了口气,忙道:“王妃肯去就好,王爷见了您,或许……能分散些心神。”他大概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毕竟全王府都知道王爷王妃关系奇特。

林枕棉让翠珠先回去,自己跟着沈长随进了主院。

正房内药味更浓,光线被刻意调暗了些。赵珩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只穿着白色中衣,墨发散着,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闭着眼,眉心微蹙,即使病中,那轮廓也依旧显得冷硬。只是那份迫人的威严和锐利,被病弱削弱了大半,倒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来。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是她,眼底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因生病,那淡漠也显得有些无力。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路过,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林枕棉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张破嘴!她赶紧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沈长随说你病得挺重,让我来看看。”

赵珩没计较她的口无遮拦,或者说,没力气计较。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模样。

林枕棉站在那儿,有点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视线落到旁边小几上几乎没动过的药碗,又瞥见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着,透着病态的苍白。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生病,妈妈总会想方设法哄她吃点东西,哪怕一口也好。

“那个……药凉了更苦,趁热喝了吧。”她没话找话。

赵珩眼皮都没抬:“放着。”

林枕棉抿了抿唇。看他这副油盐不进、自暴自弃(在她看来)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她走到小几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还行。然后走到床边,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喝了。”

赵珩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不解。

“看什么看?太医开的药,你不喝怎么好?”林枕棉理直气壮,“你倒下了,谁来看那些账本?谁去管漕运的破事?谁盯着那些想趁你病耍滑头的管事?”她把自己在花园里听到的抱怨一股脑倒出来,“你不是最恨别人懒散不尽责吗?那你现在躺在这里不喝药,算不算对自己的身子不尽责?”

赵珩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双因病而略显朦胧的眸子,深邃依旧。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药碗。

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林枕棉顺手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拈了颗蜜饯,递过去。“喏,去去苦味。”

赵珩看着那颗蜜饯,又看看她,没接。

林枕棉直接把蜜饯塞进他手里。“快吃了,别矫情。”动作有点粗鲁,语气也硬邦邦的。

赵珩垂下眼,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金黄色的蜜饯,慢慢送入口中。甜意化开,冲淡了舌尖的苦涩。

“那些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本王心中有数。”

“有数个屁。”林枕棉小声嘀咕,反正他病着,估计听不清也懒得跟她计较。“有数你还把自己累成这样?底下人都是木头?不会自己动?非得你拿着鞭子在后面抽才行?”

这话说得可谓极其不客气,甚至有些僭越。旁边的沈长随吓得脸都白了。

赵珩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靠在床头,微微合着眼,像是在思索她的话,又像是单纯在休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王府规制,牵涉甚广,一丝错漏,便可能酿成大患。漕运关乎国计民生,押运官胆敢欺瞒,其中必有龌龊。皇庄管事与朝中多有勾连……非本王亲为,难以放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病弱的无力,但那份根深蒂固的责任感和掌控欲,却表露无遗。

林枕棉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这个人,真是没救了。活该累死。

“那你现在能‘亲为’吗?”她忍不住反问,“你连碗药都得人盯着才喝。外面那些事,你躺着就能办好?”

赵珩不语,眉心蹙得更紧。

林枕棉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与其让他病中还要劳神,最后把自己彻底拖垮,或者让她被迫接手什么烂摊子,不如……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语气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离了你地球……离了你大雍就不转了。可你现在转不动了也是事实。这么着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啊、呈报啊,要不……拿点给我看看?”

话一出口,别说赵珩和沈长随,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说什么?主动揽事?她可是立志躺平的咸鱼啊!一定是被赵珩的病毒传染了!对,就是这样!

赵珩猛地睁开眼,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惊诧和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林枕棉被他看得心虚,硬着头皮补充:“先说好啊,我看不懂你别怪我,弄错了你也别找我麻烦,我就随便翻翻,就当……就当解闷了!总比看那些弱智话本子强点。”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赵珩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极了。有怀疑,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动摇?

沈长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敢。

良久,赵珩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沈昱,去将今日各处递来的例行呈报,以及……京郊三处皇庄去年的总账册,拿来给王妃。”

“王爷!”沈长随沈昱失声。

“去。”赵珩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沈昱无法,只得躬身退下,不多时,捧来一摞不算太厚的册子和几张纸。

赵珩对林枕棉道:“就在外间看吧。看不懂的,可问沈昱,或……来问本王。”他顿了一下,“只一条,不可外传,不可妄下论断。”

林枕棉看着那摞东西,头皮又开始发麻。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立刻缩回去,只得故作镇定地接过来:“知道了,啰嗦。”

她抱着那摞册子去了外间,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所谓皇庄的总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映入眼帘,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算了,就当玩找不同游戏吧。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努力集中精神看了起来。起初看得极慢,许多术语和记账方式都不明白,她也不耻下问(主要是问沈昱,实在不敢去问里间那位),沈昱虽然讶异,但见她问得认真,也便仔细解答。

看着看着,林枕棉渐渐看出点门道。前世她虽是个社畜,但基本的逻辑和分析能力还在。这账册表面光鲜,细看却有些条目模糊,收支比例在某个时间段有些微的不协调,虽然做了掩饰,但在她这种抱着“找茬”心态的旁观者眼里,还是能看出些许蹊跷。还有那些例行呈报,措辞恭敬,内容详实,可字里行间总透着点粉饰太平和避重就轻的味道。

她一边看,一边随手在旁边的空纸上记下自己的疑问和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没有系统学过,全凭直觉和粗浅的逻辑。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了。里间悄无声息,赵珩似乎睡着了。

林枕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写满乱七八糟疑问和标记的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这是在干嘛?还真当起临时审计了?

不过,这么专注地做一件事(哪怕是看天书一样的账本),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那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竟然被驱散了不少。

她轻轻起身,把自己看过的册子和那张写满笔记的纸整理好,放在外间的书案上。没有进去打扰赵珩,悄悄离开了主院。

回到听竹轩,晚膳已经摆好。她吃着饭,脑子里却还在回想账册上的几个数字和呈报里的几句话。这种陌生的、主动思考的感觉,让她有点新奇,又有点莫名的……充实。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是找到了某种新奇的玩具,每天下午都主动去主院外间“报到”,看赵珩让人给她准备的、经过筛选的、不那么核心机密的文书账册。赵珩大多数时间在静养,偶尔醒来,会问她两句,听她磕磕巴巴、时常跑偏但偶尔又能歪打正着说到点子的“见解”,也不评价,只是听着,眼神深邃难辨。

沈昱成了她的“临时导师”,虽然对王妃这突如其来的“勤勉”万分不解,但尽职尽责地解答疑问。

林枕棉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抱怨的时候少了,发呆的时候也少了,有时候为了搞明白一个账目问题,甚至会主动去翻找以前的旧例卷宗。那种被强迫填鸭的痛苦,似乎渐渐被一种自发的、略带挑战性的好奇所取代。

直到这天,她看到一份关于王府名下某处丝绸铺子的季度呈报。报告写得花团锦簇,盈利颇丰。但林枕棉核对进出货单据副本(赵珩治下,所有重要交易都留有底单)时,发现有一批价值不菲的苏缎,进货价高得离谱,几乎赶上零售价了,而销售记录却显示这批货很快以“优惠价”清仓。这中间的差价和数量,对不上。

她拿着单据和呈报,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劲,这进货渠道是固定的老供应商,突然提价这么多?清仓速度也太快了,像是急着抹平什么……难道是虚报进货价,中饱私囊?或者货品有问题?”

她太过专注,没注意到里间的赵珩不知何时醒着,且静静地听完了她的自言自语。

“拿来。”里间传来赵珩依旧有些虚弱,却恢复了几分清明冷冽的声音。

林枕棉吓了一跳,拿着东西走进去。

赵珩靠坐在床头,接过她手里的纸张,仔细看去。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掠过关键数字,眉心渐渐蹙起。那份病弱的苍白,似乎都被一股隐隐的寒气所覆盖。

“沈昱。”他唤道。

沈昱应声而入。

“查。”赵珩只吐出一个字,将那份呈报和单据递过去,“这个掌柜,还有经手这批货的所有人,暗中细查,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他最近半年的往来账目和交际。”

“是!”沈昱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匆匆离去。

赵珩这才抬眼,看向还站在床边的林枕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本王的王妃,并非真的一无是处。”

林枕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话……算夸奖?还是讽刺?

她张了张嘴,想习惯性地反驳或自嘲两句,却发现自己词穷了。脸颊甚至有点微微发烫。

她慌忙移开视线,嘀咕道:“我就是随便看看……瞎猫碰上死耗子。”

赵珩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淡,极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林枕棉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有冰层,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主院内的空气似乎因赵珩那句“并非真的一无是处”而凝滞了一瞬。林枕棉站在床边,脸颊上那点莫名的热度还没退,就被他最后那抹极淡、极快的笑意弄得心里七上八下。那是什么意思?是嘲讽她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真的有那么一丁点儿认可?

她还没琢磨明白,赵珩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她的错觉。“累了就回去歇着,不必日日过来。”他闭上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枕棉如蒙大赦,含糊应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回到听竹轩,她扑倒在柔软的榻上,把脸埋进靠枕里,脑子里却像开了锅。

他让她别来了?是嫌她烦,还是……觉得她有点用了,所以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治疗”了?不对,他那个人,就算觉得她有用,恐怕也会觉得“有用”就该更严格地“使用”起来,怎么会放她清闲?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望着房梁。为什么要在意他怎么想?他不来折腾她,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可为什么心里反而乱糟糟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枕棉真就没再去主院。起初,她重拾咸鱼本色,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看话本子发呆,试图找回曾经那份纯粹的、无忧无虑的懒散快乐。可不过两三日,她就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饭菜不香了,话本子没意思了,连发呆都显得格外漫长空虚。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到那些账册数字上,飘到那批有问题的苏缎上,飘到赵珩苍白的脸和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上。

“翠珠,”她第一百零八次叹气,“你说……那批苏缎的事,沈长随查得怎么样了?”

翠珠正在给她剥葡萄,闻言抿嘴一笑:“奴婢哪里知道外头的事。不过,王妃若真想知道,何不自己去问问王爷?或者……问问沈长随?”

林枕棉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问不问!关我什么事!”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反正那人精着呢,肯定能查清楚。”

话虽如此,心里却像有只小猫在挠。

这天午后,她正百无聊赖地对着窗外新发的竹叶数数,碧玉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神秘:“**,打听来了!不是咱们府里刻意打听的,是外头采买的婆子听街面上人议论的!”

“议论什么?”林枕棉懒洋洋地问。

“议论咱们王府啊!”碧玉压低声音,“说王爷虽然病了,可手段一点没软!前儿京兆府突然拿了好几个人,里头就有西街‘云锦阁’的大掌柜和两个伙计,还有城北一个姓钱的皇商!据说就是私吞了主家的货银,做假账,以次充好!虽没明说是哪家,可京里消息灵通的,谁不知道‘云锦阁’背靠的是咱们王府的铺子?那姓钱的皇商,也一直给王府供丝绸的!”

林枕棉猛地坐直了身体。云锦阁?就是她看出问题的那家铺子!这么快就查清楚拿人了?赵珩的动作……真够快的。看来他病是真好了不少,至少脑子一点没糊涂。

“还有呢,”碧玉继续道,“外头还说,王爷这一病,反倒揪出了好些蠹虫,雷霆手段,一点没留情面。原先那些以为王爷倒下就能松快些、捞点好处的,现在都夹起尾巴做人了!都说王爷这是……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杀鸡儆猴!”

林枕棉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解气,毕竟那些蛀虫活该。有点惊叹,赵珩这效率,果然非常人可比。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与有荣焉?毕竟,那最初的问题,好像是她歪打正着揪出来的。

她重新歪回榻上,挥挥手让碧玉下去,心思却更乱了。赵珩好了,王府的麻烦似乎也暂时压下去了,那她呢?她这个王妃,是不是又要回到之前那种被“日程表”支配的恐怖生活了?

出乎意料的是,风平浪静地又过了几日,赵珩那边毫无动静。没有新的日程表下达,没有人来催她晨练习字看账本。听竹轩仿佛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直到这天,沈昱亲自来了,捧着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

“王妃,王爷吩咐,将此物交给您。”沈昱将木盒放在桌上,态度比以往更恭敬了些。

林枕棉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账册,也不是戒尺,而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上好的紫毫,砚是端溪老坑,墨是精致的油烟墨,纸是细腻的玉版宣。旁边还放着一本崭新的、装帧精美的册子,封面空无一字。

“这是……”林枕棉不解。

“王爷说,”沈昱垂首道,“王妃若觉闲暇无趣,可随意写画,或记录些感兴趣的事物。府中藏书楼,王妃亦可凭此牌自由出入查阅。”他又奉上一块小巧的玉牌。“至于晨练、习字等旧例,王爷说……王妃可按自身情况,酌量而行,不必再拘于定例。唯有一条,书房那边,每日会送一些筛选过的文书摘要过来,王妃若有兴致,可翻看一二,若有见解,王爷……愿闻其详。”

沈昱传完话,便行礼退下了。

林枕棉呆立原地,看着桌上那套精美的文房和玉牌,还有那句“酌量而行”、“愿闻其详”,久久回不过神。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更像是……交换?他不再强迫她按照他的模板生活,但给她开了另一扇门,一扇她可以自己决定推开多少、看多远风景的门。那些文书摘要,是试探,也是……一种变相的邀请?

她拿起那块玉牌,触手温润。藏书楼……她前世也是个爱看书的人,只是穿来后一心躺平,加上繁体竖排看得头疼,才懒得去碰。至于写写画画……她倒是曾怀念过以前随手涂鸦的时光。

还有那句“愿闻其详”……她想起赵珩听她分析账目时,那双专注深沉的眸子。

心里那处冰裂的缝隙,似乎有暖风吹了进来,酥酥麻麻的。

她没有立刻去藏书楼,也没有动那套文房。但第二天清晨,当天光微亮,寅时的刻漏声隐约传来时,她竟自己醒了。在床上挣扎了片刻,她认命地爬起来,没有叫人,自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慢吞吞地走向演武场。

场中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按照记忆,开始沿着边缘慢走。走了三四圈,身上微微发热,清晨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清新,竟让她觉得精神一振。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赵珩不知何时也来了,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并未靠近,也未说话。

林枕棉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有点烧,扭回头,继续走自己的,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点。

赵珩也开始活动,打他那套慢而有力的拳法。两人各练各的,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只有清晨的风和偶尔的鸟鸣掠过。

晨练结束,林枕棉回到听竹轩,用了早膳。沈昱果然送来了一个薄薄的册子,里面是几条昨日京城要闻和王府几处产业的简略汇报,关键处还贴心地用朱笔做了批注提示。

林枕棉翻开,起初还有些抗拒,但看着看着,就被其中一条关于南方水患可能影响今岁漕运的推测吸引了注意力,不自觉拿起那支紫毫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几句自己的想法——关于如何提前调整货物存储和运输路线,有些想法甚至结合了她前世模糊的物流概念,虽然粗浅,但角度新奇。

写完后,她看着那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字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册子放在一边,打算等沈昱来取。

下午,她鬼使神差地去了藏书楼。楼阁巍峨,藏书浩瀚。凭着玉牌,她畅通无阻。她没去看经史子集,也没找话本传奇,而是拐到了存放地理志、风物志和杂学笔记的区域,抽了一本《漕河纪略》,靠着窗,慢慢翻看起来。有些字不认识,连蒙带猜,竟也读得津津有味。

晚膳前,沈昱来取走了那本摘要册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以一种奇异而平缓的节奏。林枕棉依然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但她的“懒”似乎有了新的内容。她不再抗拒早起,甚至会根据自己的状态决定是去走几圈还是在院子里做些舒缓的拉伸。她开始翻阅那些送来的摘要,有时写几句看法,有时只是画个大大的问号或感叹号。她频繁出入藏书楼,找来的书五花八门,有时是为了解答摘要里的疑问,有时纯粹是兴趣使然。

她和赵珩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晨练时常“偶遇”,各自练习,偶尔目光相接,又淡淡错开。他不再对她耳提面命,但她写在摘要册子上的那些或幼稚或奇特的“见解”,总会在下次送来的册子上,看到他用凌厉笔锋写下的简短回应,或是“可”,或是“再思”,或是“已着人核验”,有时甚至是一个简单的“?”或“!”。她看不懂他的全部意思,但这种无声的交流,却让她有种参与其中的奇异感觉。

她依然讨厌繁琐的规矩,但对王府事务的了解却在不知不觉中加深。偶尔,她甚至会主动问沈昱一些事情,沈昱也恭敬解答。下人们惊讶地发现,王妃虽然还是能躺着不坐着,但眼里偶尔会闪过思索的光彩,说话间也会不经意带出点对府外之事的了解,不再是一味空洞的懒散。

变化是缓慢而真实的,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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