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祠堂。
雨丝冰凉,打在他滚烫的脸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路过村中那口老井时,井沿湿滑,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村庄。几个小孩在远处屋檐下拍着手跳,童谣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黑屋住,名字无,灾病苦,替全村……”
李昭加快了脚步。
家门口,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一明一灭。娘在灶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比往日更重。见他回来,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猛吸一口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脸木然得没有一丝表情。娘从灶房探出身,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烟呛的。她看了李昭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哑声说:“饭在锅里,自己吃。”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一副碗筷。
李昭坐下,拿起筷子,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着,什么也咽不下。他听见娘在里屋对爹低声说:“……晖娃子命苦……可这规矩……唉……老大没事就好……”
爹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李晖去了哪里,为什么没回来。甚至,没有提起“李晖”这个名字。
李昭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娘从里屋出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很自然地收走李晖平时用的那一副,“赶紧吃,吃了早些睡。”
李昭盯着娘的手,那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家里从来就只有他一个儿子。
“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阿晖他……”
“阿晖?”娘愣了一下,皱起眉,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什么阿晖?昭娃,你是不是累糊涂了?快吃饭。”
李昭的心,直直地沉下去,沉进一片冰窟里。
他知道规矩如此,被选中的人,名字从族谱上被“特殊处理”后,亲人会逐渐遗忘他,记忆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扭曲、抹除。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彻底。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
他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味同嚼蜡。家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往常李晖在时,虽然也穷,也闷,但总有那个半大小子弄出点动静,或是被爹娘数落,或是缠着他问东问西。现在,只剩下一种诡异的、空落落的“正常”。
夜深了。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李昭躺在自己床上,瞪着糊了旧报纸的屋顶,毫无睡意。一闭眼,就是李晖被拖走时回头看他的眼神,还有族谱上那个被描黑的名字,旁边朱砂画的符号,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他想起晚饭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爹娘屋外,听见爹压得极低的声音:“……忘了好,忘了干净……就当没生过……总比跟着受罪强……”娘在低低地啜泣。
他还想起,去年那个“替身”死的时候,村里好像也是这么安静,然后第二天,不知谁起的头,家家户户都飘出一点肉香。据说,是那“替身”在黑屋里“替”全村人受了最后的“厄”,大家总算又能松快一年。
李晖也会那样吗?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就在这时,一种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像冰凉的水滴,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似乎不止他一个人。
不是声音,不是影子。就是一种感觉。被注视的感觉。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门口。门关着,门缝下是漆黑的夜。看向窗户,窗户纸上映着外面模糊的树影,随风微微晃动。
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进来了。静静地,待在某个角落。看着他。
他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冷。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村子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挑水的,洗衣的,下地的。人们见面打招呼,聊天气,聊庄稼,绝口不提昨天祠堂里的事,就像那场抽签从未发生。偶尔有人提到“村尾”,也都立刻噤声,匆匆岔开话题。
李昭刻意避开了村尾的方向。但他总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探究,或者别的什么。他去井边打水,碰见邻居王婶。王婶看着他,忽然叹口气:“昭娃,你爹娘就你一个,以后可要顶门立户了。”
李昭含糊地应了一声。王婶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同情,又像是提醒他什么。
第三天,李昭在自家院墙角落,发现了一个很小、很模糊的脚印。泥泞还没全干,看大小,像是李晖的鞋。他盯着那脚印看了很久,心里发毛。李晖被送进了黑屋,有人守着,不可能出来。
是有人恶作剧?还是……
他悄悄把脚印抹掉了。
第四天,家里喂的芦花鸡少了一只。院墙不高,但也没有黄鼠狼叼走的痕迹。娘念叨了几句,也没深究。
第五天,夜里他开始做梦。不是噩梦,却比噩梦更让人不适。梦里总是一片灰蒙蒙的雾,他走在雾里,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是谁。有时候,雾里会浮现出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又好像藏着无尽的怨恨。他每次想看清,雾就浓了。
第六天,村里张寡妇家的小孙子突然发了高烧,胡话连连,说看见窗外有个黑影,没有脸。请了人来看,说是冲撞了,烧了纸,孩子第二天居然就好了。大家私下嘀咕,说幸好有“替身”在村尾“顶着”,不然这种急症,搁以前非要人命不可。
李昭听到这些议论,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感觉自己像个站在薄冰上的人,脚下的冰层正在悄无声息地开裂,而周围的人,都在岸上,对这危险浑然不觉,或者,视而不见。
第七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久违的阳光照下来,村子里似乎也多了点活气。午后,李昭正帮着爹收拾农具,忽然听到村尾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隐隐约约的,有锣声?不太像。像是很多人压抑着的兴奋低语,汇成一股嗡嗡的声浪,朝村子这边涌来。
爹的手顿住了,侧耳听了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继续擦拭锄头,动作却有些僵硬。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站在门口,望向村尾的方向,眼神怔怔的。
锣声,这次清晰了些,是那种破锣的闷响,敲得不成调子,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