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总部,六十八层的会议室,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长条会议桌两侧,壁垒分明。陆湛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装衬得他面如寒玉,手里无意识地捻着那串菩提子。他下首是陆氏的核心团队,个个面色紧绷。对面,是此次合作最关键、也最难缠的合作伙伴——来自欧洲的赫伯特家族代表,老赫伯特本人,以及他身边那位同样沉默的年轻男人,小赫伯特。
问题就出在这位小赫伯特身上。他是老赫伯特的独子,也是集团未来的继承人,却在几年前一场事故中双耳失聪。这位继承人性格执拗,坚持所有重要谈判必须由他信任的手语翻译在场,确保他能“亲耳”听到每一个字。
而陆氏这边准备的翻译,显然达不到小赫伯特的要求。几轮下来,对方提出的专业术语和复杂条件,让陆氏那位高价请来的翻译额头冒汗,手势迟滞,频频出错。
小赫伯特的脸色越来越沉,老赫伯特也皱起了眉头。
“陆总,”老赫伯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语气已有不悦,“如果连基本的沟通都无法保证准确,我认为我们很难继续信任彼此。”
陆湛的指尖停顿,菩提子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会议室里的气压又低了几分。这次合作关系到陆氏未来三年在欧洲市场的布局,不容有失。他抬眼,看向特助程默。
程默立刻会意,低声汇报:“已经紧急联系了三位顶尖手语翻译,最快的一位也要四十分钟后到。”
四十分钟。足够让这场谈判彻底崩盘。
就在气氛降至冰点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老赫伯特的助理探进头来,用英文快速说了几句。老赫伯特眼睛一亮,对小赫伯特比划了几个手势。
小赫伯特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点了点头。
“陆总,很抱歉。”老赫伯特转向陆湛,语气稍缓,“我儿子坚持要用的那位翻译刚好在北京,她的助理说可以立刻赶过来。我们需要等她十分钟。”
陆湛眉峰微动,点头:“可以。”
等待的十分钟里,陆湛的目光落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上,心思却有些飘忽。他想起昨晚离开别墅时,江柔正坐在窗边绣一幅新的绣品,暖黄的灯光笼着她,安静得像一幅年代久远的仕女图。她抬起头对他微笑,递过一张纸条:「路上小心。」
那样的温顺,那样的……与世无争。
与眼前这刀光剑影、利益纠缠的世界,隔着天堑。
门再次被推开。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陆湛下意识抬眼望去。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干练的年轻助理,侧身让开。后面的人,缓步走入会议室。
一袭剪裁精良的珍珠白西装套裙,包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材。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天鹅颈。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眉眼间的神色是陆湛从未见过的——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属于专业领域的权威感。
她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皮质文件夹,步伐稳而快,径直走向小赫伯特身边预留的空位。行走间,西装裙摆划出干练的弧度。
陆湛的瞳孔,在看清她侧脸的瞬间,骤然收缩!
捏着菩提子的手指,因为骤然用力而骨节泛白。
江柔。
是他的“哑妻”江柔。
那个在家里连雷声都怕、说话只能用纸条、眼神总是温软怯懦的江柔。
此刻,她微微对小赫伯特颔首,放下文件夹,随即转向老赫伯特,用清晰流利的英文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静专业的穿透力:“赫伯特先生,很抱歉路上有些耽搁。现在可以开始了。”
她的英文发音标准得近乎优雅,语速适中,措辞精准。说完,她转向小赫伯特,双手抬起,开始流畅地打出手语。手指翻飞,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力量感,与她平日比划那些简单意思时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
小赫伯特看着她的手,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放松的神情,点了点头,也用手语快速回应。
会议室内,除了他们手语交流的细微气流声,一片死寂。
陆氏团队的人都惊呆了,目光在陆湛和那位突然出现的、气质出众的女翻译之间来回逡巡。程默更是张大了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是少数几个知道陆总结婚、且见过江柔照片的人。
陆湛靠在椅背上,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和下颌线收紧的弧度,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谈判继续。
这一次,效率高得惊人。
江柔不仅仅是翻译。她似乎对双方涉及的行业、技术术语、乃至谈判策略都了然于胸。在小赫伯特用手语表达出复杂的技术性质疑时,她能迅速理解,并用中文向陆湛这边精准转述,同时附上自己的简短分析。当陆湛这边提出条件时,她也能用最精炼准确的手语和英文向赫伯特父子传达,甚至能根据小赫伯特的表情和手语反馈,预判对方的接受度,微妙地调整措辞。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安排的“附属品”,而是一个掌控着沟通枢纽、游刃有余的专业人士。
几次交锋下来,原本僵持的局面竟然出现了松动。
老赫伯特看向江柔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小赫伯特也明显对她极为信任,许多原本固执的坚持,在她的解释和转圜下,有了商量的余地。
中途休息十分钟。
陆湛一言不发,起身离席,走向隔壁的休息室。程默紧跟其后,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休息室里没有开主灯,光线昏暗。陆湛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陆总……”程默艰难地开口。
“查。”陆湛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回头,“我要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了‘顶尖手语翻译’,跟赫伯特家又是什么关系。”
“是!”程默立刻应下,额头冒汗。这事太诡异了。
“还有,”陆湛缓缓转过身,窗外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她指尖。找机会看清楚,她右手无名指,有没有长期戴过戒指的痕迹。”他想起那天在别墅,他扣住她手腕时,那细微的、不同于其他皮肤的压痕。
程默虽不明所以,还是重重点头。
休会结束,众人重新落座。
江柔已经回到了位置上,正低头快速在手写板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依旧专注冷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震惊全场的“变脸”,对她而言再平常不过。
陆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她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陆湛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属于专业翻译的锐利和沉静,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换上了一种他熟悉的、带着些许无措和柔软的微光。甚至,她的脸颊极快地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谈判的后半程,陆湛的话很少,但他的存在感却强得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感到窒息。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一直锁在江柔身上,看着她专业地比划、转述、斡旋。
最终,在江柔的努力下,双方终于就几个核心分歧达成了初步共识,约定下周继续细节谈判。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老赫伯特心情大好,主动起身与陆湛握手,又特意转向江柔,用英文诚恳地说:“江**,你的专业能力令人印象深刻。希望后续合作还能由你来协助沟通。”
江柔微笑着,用手语向小赫伯特转达了谢意,小赫伯特也对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赫伯特父子在助理的簇拥下先行离开。
江柔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夹和手写板,动作依然从容,但脊背似乎微微紧绷。她刚要跟随人群离开,手腕却猛地被人从身后攥住。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浑身一僵,回头,对上了陆湛深不见底的黑眸。
会议室里其他人见状,立刻识趣地加快脚步,迅速清场。程默最后一个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谈判的紧张气息,此刻却交织进一种更私密、更危险的张力。
陆湛将她往前一带,顺势转身,将她纤细的后背抵在了冰凉的会议桌边缘。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属于他的清冽冷冽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檀香(或许来自那串佛珠),严密地包裹住她。
“解释。”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砸在她的耳膜上。
江柔被他圈禁在这方寸之地,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和压迫感。她抬起眼,睫毛颤得厉害,方才谈判时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眼里浮起一层熟悉的水雾,和被他突然发难吓到的惊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