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漫过来时,林砚刚合上《时间的秩序》最后一页。指尖还残留着书页摩挲的粗糙质感,封面上“时间”二字的烫金纹路在昏沉光线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像藏着某种未说尽的隐喻。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连日来总在深夜泡图书馆的疲惫顺着脊椎漫上来,酸胀感从肩颈蔓延到太阳穴,连带着眼前的光线都微微发晃。
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早浓得化不开,像被人泼了一整罐浓墨,将天空、楼宇、街道都揉进一片沉郁的灰蓝里。北方小城的秋总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街边的梧桐树还挂着半树黄绿相间的叶子,昨夜一场凉雨过后,今早出门时便道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碎叶,踩上去簌簌作响,带着清冽的凉意。就像三年前那场把他困在此地的浓雾,没半点预兆,前一秒还能望见远处城郊的远山轮廓,后一秒灰白色的雾气便从街角涌来,转眼就漫过了膝盖、腰腹,最后将整座城都裹进一片混沌里。
“小林,又是最后一个啊。”管理员张伯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旧搪瓷杯,杯沿还沾着点褐色的茶渍,脚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念叨,“这天越来越凉了,闭馆也早,别总熬到这么晚,回去路上不安全。”
林砚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书脊上的纹路,抬头冲张伯笑了笑:“习惯了,回去也没什么事,在这儿看看书倒清净。”他说着起身,把书往身后的书架上放,指尖划过一排书脊的瞬间忽然顿住——那本书归位后,第三排从左到右的书名竟凑成了一句完整的话,字迹在昏沉的光线里隐约透着暖意,像是特意等着人发现:当十二本书排成一线时,雾将散去。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眯着眼借着书架顶端嵌着的暖黄色小灯确认。烫金字迹在深棕色的书脊上依次排开,不多不少正好十二本,连间距都像是精心调整过的,严丝合缝地拼成了那句诡异的话:《当》《十二》《本书》《排成》《一线》《时》《雾》《将》《散去》。周围的书架上都是正常的书籍,有文学名著,有科普读物,唯独这一排,像是被人刻意筛选摆放过,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张伯,你看这书架……”林砚转头想找张伯问问情况,话刚出口,却发现服务台早已空无一人。方才还慢悠悠喝茶的老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连桌上的搪瓷杯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整座图书馆静得发慌,闭馆音乐早已停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来荡去,撞在书架上,又折回来,带着淡淡的回声,显得格外孤寂。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空书壳,目光重新落回那排书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左边《当》的书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书页结实,不像是临时拼接的样子。他数了数,一遍又一遍,确实是十二本,每一本的厚度、装帧都差不多,像是成套出版的,可书名却零散得奇怪,更像是单字的卡片,而非正经的书籍名称。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同样的凉,同样的沉郁暮色,一场空前的浓雾毫无征兆地裹住了整座城。那天林砚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拖着行李箱走在街边,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灰白色的雾气从路的尽头涌来,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漫到了脚边。那雾不像寻常的晨雾那样轻薄,反倒厚重得像棉花,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说不清的腥气,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官方很快发了通知,只说是罕见的气候异常现象,让市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可林砚清楚,事情绝没那么简单——雾起的刹那,他就站在街边的公交站牌下,亲眼看见街对面书店的老板娘正弯腰整理门口的展示架,雾气漫过她脚踝的瞬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身体猛地顿住,接着便一点点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到小腿,再到腰身,最后整个人都融进了雾里,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印,连点痕迹都没剩,只留下地上散落的几本没整理好的书,被雾气轻轻裹着,安静地躺在那里。
从那以后,雾就没真正散过。它时浓时淡,浓的时候能见度不足一米,走在街边连对面的路灯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隐约的车鸣;淡的时候能望见远处的楼宇轮廓,却依旧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纱,把阳光、星光都挡在外面。人们渐渐习惯了在灰色里过日子,习惯了出门前先打开手机查看“雾浓度指数”,习惯了戴着口罩出门,习惯了空气里常年不散的潮湿气息,也习惯了那些在雾里失踪、再也没回来的人。
最初的几个月,城里乱得很,每天都有家属在街上游走,喊着失踪亲人的名字,声音在雾里飘得很远,却很少能得到回应。后来时间久了,人们渐渐麻木了,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街道上的人却越来越少,尤其是雾浓度超过70%的时候,**会实施宵禁,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整座城安静得像座空城,只有路灯在雾里晕出一团团模糊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林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凉丝丝的风涌进来,带着雾特有的潮湿气息,吹得他打了个寒颤。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被雾气揉得模糊,像沉在水里的星星,隐约能看见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在雾里拉出长长的光带,很快又被雾气吞没。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信号格只有两格,时强时弱,这三年来,城里的信号就一直这样,时好时坏,像是被雾气干扰着,总不稳定。
手机震了震,是女友苏雨发来的消息,屏幕上跳出一行温暖的字:“又在图书馆待这么晚?是不是又加班了?冰箱里有我下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回去热一下就能吃,别饿肚子。”后面还跟着个笑脸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暖。
林砚心里一软,指尖刚触到屏幕,想回复一句“马上回去”,余光却瞥见身后的书架上,那排书又变了样——不是书名,是作者名。刚才他明明注意到,每本书的作者都是不同的名字,有熟悉的作家,也有陌生的,可这会儿再看,所有书的作者栏都变成了“佚名”,黑色的字迹印在书脊上,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像是被人用墨笔统一涂改了似的。
心跳猛地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林砚赶紧从背包里摸出那本随身带的黑笔记本,封面是磨旧的皮质,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是他大学时买的,跟着他好几年了,里面记满了工作笔记,还有些随手写的杂感。他飞快地翻开其中一页,纸页边缘有些泛黄,上面抄着三年前雾起那天,他在街边捡的一张纸片上的句子,字迹是他当时的潦草笔迹,却依旧清晰可辨:寻找十二把钥匙,在文字构筑的迷宫中,真相藏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雾散之时,即是归途。
当初捡到时,纸片已经有些潮湿,边角卷着,上面的字迹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工整秀气,他只当是哪个学生的诗歌草稿,或是谁随手写的句子,觉得有意思,就抄在了笔记本上,没太放在心上。可此刻看着这行字,再联想到书架上诡异的十二本书,还有三年前那场散不去的雾,后背忽然阵阵发寒,凉丝丝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你看见了,对不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得像飘过来的,带着点沙哑,却格外清晰,打破了图书馆的寂静。
林砚猛地回头,心脏差点跳出胸腔,手里的笔记本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两排书架之间的缝隙里,站着个穿藏蓝色风衣的女人,风衣的料子看着很厚实,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她约莫四十岁左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色憔悴得很,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火苗,透着坚定,还有点说不清的疲惫。
“你是谁?”林砚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拉开距离,目光警惕地盯着女人,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图书馆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这女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竟一点察觉都没有,连脚步声都没听见,实在诡异得很。
女人慢慢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风衣下摆扫过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我是谁不重要。”她停下脚步,站在离林砚两三米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排书架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点沉重,“重要的是,我们都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被困在这里?”林砚皱了皱眉,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意思?这雾是人为的?”
“算是,也不算。”女人摇了摇头,目光转回来,落在林砚身上,带着点探究,“但我和你不一样的是,我知道这雾到底是什么,也知道怎么才能让它散去。”
林砚攥紧手里的笔记本,指腹蹭过纸上抄着的句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是什么?”
女人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接着往前凑了两步,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一个错误,一个因为贪心和好奇犯下的错误。”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后怕,还有点深深的自责,“三年前,有人在市档案馆的地下室里,打开了一本不该打开的书。那不是普通的书,是一本活的书,它里面藏着某种力量,打开它的瞬间,就释放出了些东西,那些东西专靠人类的认知和情绪为生,而这雾,就是它们的猎场,也是它们的屏障。”
林砚愣住了,活的书?靠人类认知为生的东西?这些话听起来荒诞得很,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可结合书架上的诡异书籍,还有三年前那场散不去的雾,他又没法完全不信。“凭什么让我信你?”他定了定神,目光依旧警惕,“这种话,随便谁都能说。”
女人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没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照片,递了过来。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蒙着层淡淡的灰尘,显然是放了很久的。林砚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看,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的合影,背景是一扇老式木门,门上挂着块牌子,隐约能看清“市档案馆”几个字。左边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笑容明媚,看着约莫二十出头;右边的女孩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姐妹,穿着深色的外套,搂着左边女孩的肩膀,眼神温柔。
“这是我妹妹,周琳。”女人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落在照片上左边的女孩身上,眼神里满是思念和痛苦,“她是市档案馆的管理员,三年前雾起那天,她在单位值班,再也没回来。”
林砚盯着照片上左边的女孩,心里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张脸,他太熟悉了——正是三年前在他眼前消失的书店老板娘!当初他还觉得可惜,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没想到竟然是市档案馆的管理员,还和眼前这个女人是姐妹。
“她消失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女人说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因为电量不足,光线有些暗。她点开微信,找到一条三年前的聊天记录,只有一行字,是语音转文字的,字迹有些潦草,却能看清内容:“姐姐,书在呼吸,它好像活过来了,我有点怕。”
林砚的心跳越来越快,后背的寒意更重了。书在呼吸?和女人刚才说的活的书刚好对上,难道三年前的雾,真的是因为那本不该打开的书?
话音刚落,图书馆的灯突然全灭了。不是停电那种渐渐暗下去的暗,而是瞬间的漆黑,像是光线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走了似的,沉暗得让人喘不过气。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稠得像能摸到,裹在身上,凉丝丝的,带着点压抑的窒息感。耳边突然响起书页翻动的声响,哗啦啦,哗啦啦,不是一两本书,而是成千上万本书同时在黑暗里翻开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发毛,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书页,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它知道我们发现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她猛地拽住林砚的手腕,指尖冰凉,力气大得惊人,“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女人拽着往前跑。黑暗里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肩膀好几次撞到书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手里的笔记本和照片都差点掉在地上。身后传来书架倒塌的巨响,“轰隆”一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紧接着便是书籍散落的声音,哗啦啦的,混着书页翻动的声响,让人心里发慌。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出口冲,脚下时不时踩到散落的书,差点摔倒。林砚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诡异声响。冲到图书馆大门前时,他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最后一缕从门外透进来的微光消失前,他看见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书正自动排列起来,一本挨着一本,飞快地移动着,很快就凑成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城市的东区——正是市档案馆的方向。
“砰”的一声,女人用力推开图书馆的大门,拉着林砚冲了出去。门外的雾比刚才更浓了,灰白色的雾气裹着他们,凉丝丝的,吸进肺里,那股淡淡的腥气更重了,呛得林砚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能见度不足五米,街灯的光晕被雾气揉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看见隐约的橘黄色光点,街道两旁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雾里摇晃着,像是鬼魅的影子。
“呼……呼……”女人松开林砚的手腕,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色在微弱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林砚也在喘气,刚才的狂奔让他胸口发闷,他扶着身边的路灯杆,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看向身边的女人,心里的疑惑依旧没散,却多了几分信任:“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还有那本活的书,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人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目光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的雾,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才缓缓开口:“我叫周薇,是市立大学历史系的讲师。”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哑,“三年前我妹妹失踪后,我就一直没放弃找她。我去了档案馆,找了她的同事,翻遍了她的日记和遗物,慢慢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档案馆地下室的一本‘无字书’。”
“无字书?”林砚皱了皱眉。
“对,无字书。”周薇点头,眼神坚定,“那本书没有书名,没有作者,甚至连页码都没有,封面是深黑色的,看着很旧,像是放了几十年。我妹妹的日记里写着,那本书是档案馆整理旧档案时从一个密封的木箱里发现的,箱子上写着‘禁止打开’,可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只把它当成了普通的旧书,放在了地下室的保险柜里。我妹妹好奇,经常去看它,她说那本书很奇怪,有时候会感觉到它在轻微震动,像是在呼吸,而且在特定的时间,比如午夜十二点,书页上会隐约显出一些模糊的字迹,可很快又会消失。”
林砚想起刚才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那本《时间的秩序》,还有书架上的十二本书,心里渐渐有了些头绪:“雾起那晚,她是不是打开了那本书?”
“应该是。”周薇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深深的自责,“监控拍着她那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拿着那本书去了地下室,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地下室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等工作人员第二天发现不对劲,撞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那本无字书放在地上,书页是翻开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地上还有些淡淡的灰白色痕迹,像是雾散后留下的,很快就消失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找过来?三年了,你之前为什么不行动?”林砚疑惑地问。
“我一直在等,等钥匙出现。”周薇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砚身上,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有期待,也有坚定,“我妹妹的日记里写着,那本无字书释放出来的东西,会设下一个局,只有找到十二把钥匙,解开所有的谜题,才能让雾散去,也才能找到失踪的人。可钥匙在哪里,日记里没说,只写着‘钥匙藏在文字里,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看见’。这三年来,我走遍了城里的各个地方,图书馆、书店、档案馆,找了无数本书,都没发现异常,直到今天,我在图书馆里看到你盯着那排书架看,才知道,钥匙终于出现了。”
“被选中的人?”林砚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我是被选中的人?那十二本书,就是十二把钥匙里的第一把?”
“对。”周薇点头,“你是第一个看见书架变化的人,也是第一个能看懂那句提示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那十二本书是十二把钥匙里的第一把,它们选了你,也意味着,你必须参与到这个局里来。”
林砚忽然懂了,书架上的那句话,不是偶然,而是提示,是解开谜题的开始。“这是一个提示?是解开雾的谜题的开始?”
“是提示,也是邀请。”周薇纠正他的话,声音里带着点沉重,“那本无字书释放出来的东西,我们叫它‘捕雾者’,它靠人类的认知和情绪为生,雾是它的猎场,而这些谜题,是它设下的游戏,它在邀请那些能看见异象的人进入游戏。赢了,雾就会散去,失踪的人也能回来;输了……”
她没说完,但林砚心里清楚,输了的后果是什么——就会像周琳那样,像那些失踪的人那样,融进雾里,再也找不到,连点痕迹都留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