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逼捐会议消毒水的气味裹着病房里沉闷的压抑,像一层无形的膜,
紧紧贴在苏晚的皮肤上。苏阳半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因愤怒而格外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病人的虚弱,只有被宠坏的孩子得不到玩具时的蛮横。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金属输液架,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力道,狠狠砸向洁白的墙壁。“姐,
你就当救条狗不行吗?”金属撞击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随之而来的是玻璃碎裂的清脆爆鸣。一个装着淡黄色药液的玻璃瓶在苏晚脚边轰然炸裂,
冰凉的氯化钠溶液混着几缕刺目的血丝,瞬间洇湿了她帆布鞋的鞋尖。那血丝,
来自苏阳刚才过于用力而崩裂的手背针眼。苏晚没动。
她的目光从地上那滩狼藉的液体缓缓抬起,落在苏阳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庞扭曲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苏晚看得分明,那眼泪并非源于痛苦或哀求,
更像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表演道具,悬在恰当的角度,试图博取最大的同情。
这个被全家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弟弟,连落泪的时机和角度,都带着算计。
养父苏明远坐在靠窗的皮质沙发上,仿佛对刚才的暴力场面充耳不闻。
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
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苏晚身上。他拿起茶几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动作优雅地转了个方向,将印着“肾移植手术同意书”几个黑体大字的页面正对着苏晚。
“肾移植存活率90%,”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市场数据,“对你来说,就是睡一觉的事。
”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昂贵的镀金钢笔,笔身在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光线里,
反射出金属特有的、不带温度的寒光。他将钢笔轻轻放在同意书签名栏的上方,
指尖在笔身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签了吧。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苏阳粗重的喘息。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苏晚的目光从那份冰冷的同意书上移开,没有去看那支象征着命令的钢笔,
而是直直地看向苏明远。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突兀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爸,”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记得我血型吗?”苏明远敲击钢笔的手指,
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像被无形的线骤然扯住。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金丝眼镜依旧稳稳地架在鼻梁上,
但苏晚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那是一种被戳破隐秘的、下意识的防御反应。
苏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了然。她没有等待回答,
仿佛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引信。她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伸手探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指尖触碰到一个硬质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纸角。
她将它抽了出来。那是一份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起的证件。封面上,
“领养登记证”几个字清晰可见。
她将它轻轻放在那份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肾移植手术同意书”旁边。新与旧,
冰冷与陈腐,形成刺眼的对比。“原来你们早知道,”苏晚的声音依旧平静,
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目光却锐利地锁住苏明远镜片后的眼睛,
“领养证和我的出生证明,就锁在你书房保险柜的第三格。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一直站在苏明远身后,脸色铁青的养母张美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
她猛地冲上前,肥胖的身体带着一股风,扬起手臂,五指箕张,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
朝着苏晚的脸颊狠狠扇去!那动作如此熟练,带着二十年来根深蒂固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然而,这一次,那只带着风声的手掌没能如愿落下。苏晚第一次,
在张美玲的巴掌呼啸而来时,抬起了手臂。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异常坚定。
小臂稳稳地架住了张美玲粗壮的手腕,硬生生止住了那记饱含怒意和羞辱的掌掴。
张美玲的手腕被架在半空,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的肥肉因惊愕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似乎无法理解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养女竟敢反抗。苏晚没有看张美玲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她的另一只手,缓缓抬到自己的左臂。那里,常年戴着一只洗得发灰的棉质护腕。
她的手指捏住护腕的边缘,停顿了一秒,然后,猛地向下一扯。护腕被扯下,
露出了掩盖其下的皮肤。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皮肤。
那是一大片扭曲、狰狞、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丑陋的抽象画,
永久地烙印在她的手腕和小臂上。疤痕的边缘蜿蜒虬结,
昭示着当年烫伤的严重程度和粗暴的处理方式。苏晚抬起手臂,将那触目惊心的疤痕,
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苏明远、张美玲,以及病床上惊愕地忘了喘气的苏阳面前。她的目光,
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一扫过他们。“用烧红的熨斗‘教训’不听话的养女的时候,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质问,“怎么不想想,
你们的亲儿子,会有得尿毒症的这一天?”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张美玲扬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惨白和一种被彻底扒开伪装的惊恐。苏明远镜片后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那一直维持的、精英式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而病床上的苏阳,张着嘴,
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苏晚手臂上可怕的疤痕,又看看父母瞬间失态的表情,
连那精心酝酿的眼泪都忘了掉下来,只剩下纯粹的、懵懂的骇然。
那摊混着血丝的氯化钠溶液,在苏晚脚边无声地蔓延,像一条冰冷粘稠的蛇,
缠绕着病房里每一个人骤然绷紧的神经。第二章直播审判苏晚离开医院时,
消毒水的气味还顽固地黏在鼻腔深处。她没回头看一眼那间病房,
没理会身后隐约传来的、张美玲压抑着歇斯底里的哭嚎和苏明远压低了嗓音的、冰冷的斥责。
帆布鞋踩在医院光洁冰冷的地砖上,留下浅浅的、带着药液痕迹的湿印,一路蜿蜒到门口。
她抬手招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年、却从未真正属于她的地址。
家门钥匙**锁孔时,里面正传来一阵夸张的、刻意拔高的解说声。
“……各位直播间的家人们!点个关注不迷路!我们现在就在苏氏药业董事长家的豪宅里!
今天带大家揭秘的,是苏家那位‘千金’苏晚的真实生活空间!来,镜头跟上!
”门无声地滑开。客厅里灯火通明,一个穿着花哨衬衫、举着**杆的主播正背对着门口,
唾沫横飞。镜头随着他的动作,
地扫视着这个宽敞奢华的客厅——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
然后,镜头转向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重点来了啊家人们!这就是苏晚**的闺房!
让我们看看真正的豪门千金,房间是什么样子!”主播猛地推开门,
手机镜头迫不及待地探了进去。苏晚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镜头里,
首先闯入视野的,是几乎贴满整面墙的球星海报,
张扬的撞色和球星们充满力量感的动作充斥着整个空间。
一个巨大的、堆满了**版球鞋模型的玻璃柜占据了房间最显眼的位置。角落里,
一张电竞椅歪斜地放着,旁边是顶配的电脑设备。
整个房间充斥着一种属于年轻男性的、荷尔蒙过剩的气息。而属于苏晚的痕迹,
被挤压在飘窗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一张窄小的书桌紧贴着窗台,
上面还散落着几支没盖好的颜料管,凝固的油彩在调色盘上干裂出细小的纹路。
几本厚重的画册和素描本堆在桌角,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炭笔勾勒的街景只完成了一半。
窗台上,一盆小小的绿萝蔫蔫地垂着叶子,与这个房间的喧嚣格格不入。
“看清楚了吗家人们?”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煽动性的惊讶,
“这就是所谓的‘千金’待遇?这房间,说句不好听的,连我们家保姆房都不如啊!
飘窗角落,啧啧啧……”“死丫头!你还敢回来?!”一声尖利的咆哮从厨房方向炸响。
张美玲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红着眼睛冲了出来。她显然刚从医院回来,
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散乱,昂贵的套装上还沾着几点在医院蹭到的污渍。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玄关阴影里的苏晚,也看到了那个正在直播的手机镜头。
巨大的羞辱和被揭穿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她不管不顾地扑向飘窗角落的书桌,
目标明确——那堆画册和素描本。“你敢污蔑我们!吃我家二十年饭,要你颗肾怎么了?
天经地义!”她嘶吼着,肥胖的身体撞开了主播,一把抓起桌面上那本摊开的速写本。
那是苏晚用来记录灵感、练习线条的本子,上面有她画了无数遍的静物、人物速写,
还有几页未完成的风景草图。“让你画!让你胡说八道!”张美玲的双手像铁钳,
狠狠抓住速写本的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撕!刺啦——!
坚韧的素描纸被粗暴地撕裂开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纸屑像受伤的蝴蝶般纷纷扬扬。
她还不解恨,将撕成两半的本子再次对折,疯狂地撕扯着,揉搓着,
仿佛要将里面承载的所有线条、光影和那个女孩无声的梦想,都彻底碾碎。主播惊呆了,
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疯狂的一幕。直播间瞬间沸腾,弹幕像爆炸般刷屏。
苏晚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张美玲歇斯底里的表演,
看着那本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速写本在养母手中变成一堆废纸。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深处,才有一丝冰冷的火焰在跳跃。当张美玲喘着粗气,
将最后一团废纸狠狠砸向苏晚时,苏晚动了。她没有躲闪,任由那团纸砸在自己胸前,
然后滑落在地。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掏出了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客厅墙壁上,
那台连接着家庭影音系统、平时只用来播放财经新闻或苏阳游戏画面的巨大投影仪,
突然亮了起来。一道清晰的光束投射在雪白的墙面上。张美玲撕扯纸片的动作僵住了。
苏明远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客厅入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主播的镜头,
以及直播间里数十万双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那面墙。投影的光束里,
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清晰地呈现出来。纸张陈旧泛黄,边缘磨损,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
最上方,是几个清晰的大字——“领养登记证”。登记表上,
贴着苏晚幼年时一张怯生生的照片。而在“被领养人状况”一栏,
“弃婴”两个加粗的黑体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所有观看者的视网膜上。
直播间彻底炸了。观看人数如同坐了火箭,瞬间冲破十万大关,并且还在疯狂飙升。
弹幕彻底淹没了屏幕,无数个问号和惊叹号在疯狂滚动。苏晚向前走了两步,
站在光束的边缘,她的身影在巨大的登记表投影前显得有些单薄,
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抬起手,纤细的食指指向登记表下方,
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处。“2013年9月18日。”她的声音透过平板电脑的内置麦克风,
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客厅,也传入了数十万网友的耳中。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那个日期上。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张美玲,
以及她身后眼神阴鸷的苏明远。“我的生日,被你们生生改晚了两年,”她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诘问,“就是为了让我永远当苏阳的‘跟班姐姐’,永远低他一头,
永远……做他随用随取的备用零件吗?”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投影仪风扇运转的微弱嗡鸣,
以及直播间里弹幕疯狂刷新的、无声的喧嚣。张美玲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明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细缝,放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巨大的投影墙上,
“弃婴”二字和那个被篡改的领养日期,在无声地燃烧。苏晚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背脊挺直,像一株在风暴中终于破土而出的新竹。
第三章血色草坪客厅里的死寂被张美玲喉咙里发出的、类似溺水般的嗬嗬声打破。
她瞪着投影墙上那刺眼的“弃婴”二字,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精心修饰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苏明远猛地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拔投影仪的电源线。
他动作迅捷,带着一种商人惯有的、试图立刻止损的狠厉。“关了它!”他低吼,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晚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一点。
投影仪的光束应声熄灭,巨大的登记表影像瞬间消失,只留下墙壁上一片刺目的空白,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曝光从未发生。然而,
客厅里凝固的空气和主播手机屏幕上依旧疯狂滚动的弹幕,无声地宣告着一切已经覆水难收。
“滚出去!”苏明远转向那个呆若木鸡的主播,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去,
“还有你,立刻停止直播!否则,苏氏的法务会让你倾家荡产!
”主播被他眼神里的寒意慑住,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关闭直播,
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苏、苏董,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关,
这就关……”他慌乱地戳着屏幕,
直播间里最后闪过一片“**”、“信息量太大”、“豪门秘辛”的弹幕,
画面倏地黑了下去。客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张美玲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瘫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空白的墙壁,
嘴里喃喃着:“完了……都完了……”苏晚弯腰,
捡起地上那团被张美玲撕烂揉皱的速写纸团。她动作很慢,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
上面炭笔的线条早已模糊不清。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纸团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转身,
径直走向通往花园的落地玻璃门。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却像重锤敲在身后两人心上。她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初夏傍晚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
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冲淡了室内令人作呕的压抑。她走到宽阔的露台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远处,精心修剪的进口草坪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一直延伸到雕花的铁艺大门。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富有力量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花园的宁静。一辆线条流畅、气度非凡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无视了门口保安的阻拦,
径直撞开了虚掩的铁门,沉重的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那片价值不菲的进口草坪,
留下两道清晰的、带着泥土翻卷痕迹的车辙。苏明远正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
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银行信贷部的经理。
他强压着怒火接起电话,走到窗边,压低声音:“王经理,再宽限几天,
我这边……”他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辆嚣张的劳斯莱斯幻影,
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别墅正门前。深色的车窗缓缓降下。苏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那辆车的后座,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
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幻影。车门打开。
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接着是剪裁完美、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裤管。
一个身形挺拔、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骨上那道略显狰狞的旧疤,像一道深刻的烙印,
为他儒雅的外表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煞气。苏明远倒抽一口冷气,手机差点滑落。
他认出来了——财经杂志最新一期的封面人物,林氏医疗集团的掌舵人,林城!
那个在商界以铁腕和深不可测著称的男人,此刻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他家被碾坏的草坪上!
林城没有看苏明远,他的目光越过呆滞的养父,精准地落在了露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紧接着,另一侧车门打开。
一位气质雍容华贵的妇人快步下车,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
颈间戴着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在夕阳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苏晚,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和难以言喻的痛楚。
林夫人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露台上的苏晚。她的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在苏晚略带戒备和茫然的目光中,
林夫人猛地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苏晚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林夫人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的手指带着微颤,急切地摸索着,然后,她的指尖停留在了苏晚手腕内侧——那里,
常年被护腕遮盖的地方,是一道扭曲狰狞的烫伤疤痕,丑陋地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
林夫人的呼吸骤然停止。她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那道疤,温润的翡翠镯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
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那疤痕最深的凹陷处。冰凉的玉石触碰到敏感的旧伤,
带来一阵奇异的刺痛和麻痒。“是这里……就是这里……”林夫人的声音哽咽了,
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她抬起头,看向苏晚,
眼神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痛悔,
“当年……那些人贩子……就是用开水……烫你哭闹……”她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的空气,也穿透了刚刚追出来的张美玲和苏明远的耳膜。
张美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林夫人猛地转过头,
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张美玲和苏明远。她脸上所有的悲戚和温柔瞬间消失殆尽,
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你们……”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撕裂空气,
“你们配叫父母?!”话音未落,她突然抬手,
一把抓住了自己颈间那串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狠狠一拽!啪嗒!
嗒!嗒!坚韧的丝线应声而断!一颗颗圆润饱满、光泽莹润的珍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瞬间挣脱束缚,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光洁的露台地砖上,又弹跳着滚落下去,
大部分都溅到了张美玲的脚边,有几颗甚至砸到了她昂贵的鞋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美玲看着脚边滚动的、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珍珠,
再看看林夫人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苏晚也怔住了。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珍珠,看着生母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指,
看着那双盛满愤怒和痛苦的眼睛。手腕上,被翡翠镯子卡住的疤痕,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抱怨声从客厅门口传来。“妈!我的鞋!
我的**版AJ!全脏了!都怪她!都怪苏晚!”苏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口,他脸色苍白,
带着病态的虚弱,但此刻更多的是因为心爱的球鞋被草坪上的泥泞弄脏而气急败坏。
他不管不顾地一**坐在露台边缘干净的地砖上,心疼地用手去擦鞋帮上的泥点,
昂贵的球鞋鞋舌上金色的签名标识沾上了污渍。他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完全无视了眼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只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
苏晚的目光从生母愤怒的脸庞,移到了瘫坐在地上、只顾着心疼球鞋的苏阳身上。
夕阳的余晖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也照亮了他鞋面上那刺眼的泥点。这个画面,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她忽然想起,他十岁那年,
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仅仅因为她在一次小测验中分数比他高了一分。
然后,在她试图安慰他时,
钱才买下的一盒新画具——那盒她视若珍宝、连包装都舍不得拆开的颜料和画笔——狠狠地,
一股脑地,扔进了抽水马桶里。她记得自己当时僵在原地,听着抽水按钮被用力按下的声音,
听着水流哗啦啦地冲走她卑微的梦想和仅有的快乐。就像现在,听着那些价值百万的珍珠,
在她脚边冰冷的地砖上,弹跳、滚动,最终归于沉寂。
第四章遗嘱反转露台边缘的苏阳还在徒劳地擦拭着球鞋上的泥点,
昂贵的皮革被他用力的指腹擦得发亮,那点污渍却顽固地晕开,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声音带着病态的虚弱和被宠坏的委屈,全然不顾几步之外,
生母林夫人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以及养父苏明远僵立在原地、面如死灰的惨状。
苏晚的目光从苏阳身上移开,手腕内侧被翡翠镯子卡住的疤痕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这痛感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方才被勾起的、关于画具被毁的陈旧记忆。她轻轻吸了口气,
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青草被碾碎后散发的苦涩气息。她抽回被林夫人紧握的手,
动作轻柔却坚定。指尖拂过那温润的翡翠镯子,将它从疤痕的凹陷处推离。“妈,”她开口,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这里脏。”她的视线扫过满地散落的珍珠,
它们滚在露台光洁的地砖上,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像一颗颗冰冷的泪珠。
林夫人满腔的怒火和痛楚,被女儿这声平静的称呼和“脏”字骤然打断。
她看着苏晚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林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紧紧握住苏晚的手腕,这一次,避开了那道伤疤。
“我们走。”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美玲和苏明远,“这地方,
多待一秒都让我恶心。”林城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站在劳斯莱斯幻影旁,
眉骨上的疤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刻。他只是微微颔首,保镖立刻上前,
无声地为林夫人和苏晚隔开一条通往车门的路径。车门打开,
林夫人拉着苏晚毫不犹豫地坐了进去。引擎再次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劳斯莱斯缓缓倒车,
毫不怜惜地再次碾过那片狼藉的草坪,留下更深的辙痕,绝尘而去。只留下苏家三人,
站在空旷的露台上,像三尊被遗忘的石像,脚下是散落的珍珠和破碎的豪门幻梦。一周后,
苏氏药业总部顶层的特护病房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绝望的气息。
苏阳躺在ICU的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臂上插着各种管子,
连接着旁边发出规律滴答声的仪器。他的呼吸面罩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病房外的小会客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苏明远坐在沙发上,
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领带扯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短短几天,
他仿佛老了十岁。张美玲坐在他旁边,头发凌乱,眼神涣散,
手里紧紧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神情严肃的中年律师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根据苏明远先生于本月五日修订的遗嘱,”律师的声音清晰而刻板,不带任何感**彩,
“在其百年之后,苏氏药业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由养子苏阳先生继承。
”“百分之五十一?”病床上,原本昏昏沉沉的苏阳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数字像一针强心剂,瞬间刺穿了他身体的虚弱和药物的麻痹。他几乎是弹坐起来,
动作剧烈得扯动了身上的管线,旁边的监护仪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他不管不顾,
一把扯掉了扣在口鼻上的呼吸面罩,粗重地喘息着,
蜡黄的脸上涌起一种病态的、混合着狂喜和贪婪的红晕。“我的!都是我的!
”他嘶哑地低吼,眼睛死死盯着律师手中的文件,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爸!妈!
你们听见了吗?公司是我的了!”苏明远疲惫地闭上眼,没有回应儿子的狂喜。
张美玲则猛地抬头,看向苏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的纸团。苏阳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
他颤抖着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时手指都在发抖。他疯狂地滑动屏幕,
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保存着他视为救命稻草的肾源配型报告电子档——那是他逼迫苏晚捐肾的“铁证”。
他急切地点开文件属性,想要再次确认这份“希望”的存在。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创建日期那一栏时,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创建日期:2023-10-28】领养证在直播中被曝光,引发轩然**的日子,
是2023年10月25日。这份至关重要的配型报告,是在那场毁灭性的直播之后三天,
才被“创建”出来的。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苏阳的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假的?这份他用来逼迫苏晚、甚至不惜在直播中卖惨的配型报告……是假的?什么时候做的?
谁做的?为了什么?“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疯狂点击、刷新,仿佛这样就能改变那个刺眼的日期。
指甲在光滑的屏幕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晚走了进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却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呆滞的苏阳,扫过绝望的张美玲,
最后落在闭目养神的苏明远身上。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咖啡杯,
杯口袅袅升起一丝热气。她走到沙发旁的小茶几前,
动作优雅地将咖啡杯轻轻放回配套的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声响动惊醒了苏明远,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苏晚,眼神复杂难辨。
苏晚的目光却转向了病床上失魂落魄的苏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弟弟不知道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和苏阳粗重的喘息,
“爸早把公司抵押给**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在小小的会客室里轰然炸响。
苏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明远:“爸?!她说什么?抵押?你把公司抵押了?!
”苏明远身体一僵,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张美玲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苏晚尖叫:“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明远怎么可能……”苏晚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她的视线转向挂在墙角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ICU病房内的实时画面——张美玲正扑在苏阳的病床边,
双手死死撕扯着洁白的被单,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显然是在痛哭咒骂。
看着监控里养母失控的模样,苏晚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嘲讽,一丝了然,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就像你们当年,”她转过头,
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苏明远和张美玲,“把我参加全国美术竞赛拿到的奖学金,一声不响地,
就转成了他的‘名师一对一’补习费。”苏明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张美玲的尖叫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苏阳越来越粗重的、带着恐惧的呼吸声。就在这时,
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林城那位面容冷峻的助理走了进来,他目不斜视,
径直走到苏晚身边,将一台轻薄的最新款平板电脑递到她面前。苏晚接过平板,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屏幕上清晰地并列着两张图表。左边,
是苏氏药业惨不忍睹的股价走势图——一条近乎垂直向下的红线,触目惊心,
代表着过去一周内市值的疯狂蒸发。右边,
极具分量的通知函扫描件——林氏医疗集团成功收购苏氏药业百分之六十七点三股权的公告,
鲜红的公章盖在末尾,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苏晚的目光在那条断崖式下跌的红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她抬起左手,纤细的手指上,
一枚设计简约却光芒夺目的钻戒正熠熠生辉。那是她的亲生母亲林夫人,在认回她的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