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的冬天比大周冷。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林月柔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柳眉杏眼,肌肤胜雪,右耳垂一颗小红痣。
三年前她离开大周时,就是这样子。如今回来,还是这样子。
像被时间凝固的标本。
“公主。”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是教习嬷嬷,南梁王宫最严厉的女人,负责教她“如何做回林月柔”。
林月柔没回头,指尖轻抚镜面:“嬷嬷,你说……一个人离开三年,真的能一点不变吗?”
“您必须不变。”嬷嬷走到她身后,枯瘦的手按在她肩上,“楚烬记忆中的林月柔,是十五岁的天真少女。您现在十八岁,但在他眼里,您还是十五岁。”
天真少女。
林月柔扯了扯嘴角。她八岁就知道自己身世,十岁学会看人脸色,十二岁在母亲被囚的冷宫外跪了一夜,十五岁“坠崖身亡”——哪来的天真?
“明日启程,”嬷嬷递来一枚玉佩,“这是王上赐的,贴身戴着。”
玉佩入手温润,羊脂白玉雕着梅花。林月柔翻到背面,刻着一个“宁”字——长宁公主,南梁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如今认祖归宗的棋子。
“记住您的身份。”嬷嬷的声音像淬了冰,“您是林月柔,也是长宁公主。您的任务是回到楚烬身边,让他重新爱上您,然后——”
“毁了他。”林月柔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嬷嬷满意地点头:“三年前您‘为救他而死’,这份恩情是他最大的软肋。利用好它,您就是大周未来的皇后。等时机成熟,南梁大军压境,您只需打开城门……”
后面的话不必说。林月柔都懂。她在南梁三年,学的就是这些:如何笑得更纯真,如何哭得更动人,如何在温柔刀里淬毒。
“我母亲……”她忽然问。
“静太妃在冷宫很好。”嬷嬷顿了顿,“只要您听话,她会一直‘很好’。”
威胁。**裸的威胁。
林月柔握紧玉佩,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抱着她哭:“月儿,记住,你是大周林将军的女儿,也是南梁公主的血脉。这身份是诅咒,但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多简单的三个字,多难做到。
次日启程,马车驶出南梁王宫。林月柔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城墙上的守卫,看见远处模糊的山峦。这不是她的家,从来不是。
大周也不是。
她没有家。
马车行了半月,进入大周境内。越往北,景色越熟悉。林月柔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想起年少时偷跑出宫,和楚烬骑马踏青。那时他还是太子,她是寄养宫中的表妹。
“表哥,你看那片云,像不像兔子?”
“像你,傻乎乎的。”
“你才傻!”
回忆像针,扎得心口细密的疼。她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又过七日,抵达京城。马车在城门外停下,林月柔换上早就备好的白衣——楚烬记忆里,她最爱穿白色。
“郡主,”车夫低声说,“按计划,您要‘虚弱’些。”
她点头,掐了自己手臂内侧一把,疼得眼眶泛红。很好,看起来像强忍泪水。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林月柔抬眼,看见城门前黑压压的人群,看见明黄的伞盖,看见伞盖下那个玄色身影。
楚烬。
三年不见,他更高了,肩更宽了,面容褪去少年青涩,添了帝王威严。可那双眼睛……那双凤眸看向她时,瞬间涌起的震惊、狂喜、痛楚,和三年前她“坠崖”时一模一样。
他果然没变。
林月柔下马车,脚步虚浮。寒风卷起她白衣的下摆,猎猎作响。她看着楚烬,看着他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着他快步走来——
然后她身子一软,恰到好处地晕倒在他怀里。
“柔儿!”楚烬接住她,声音发颤,“太医!传太医!”
她靠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这个怀抱,她想了三年,恨了三年,如今终于回来,却只觉得冷。
“表哥……”她轻声呢喃,像梦呓,“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楚烬抱紧她,力道大得她骨头疼:“不是梦,柔儿,不是梦。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他哭了。
林月柔闭着眼,心里一片荒芜。看,他果然记得。记得她这个“为救他而死”的表妹,记得这份沉甸甸的恩情。
那她就从这份恩情开始,一点一点,讨回所有。
柔仪殿是楚烬特意为她准备的,离他的乾清宫最近。殿内陈设精致,熏着淡淡的梅香——她从前喜欢的味道。
林月柔靠在软榻上,看着宫女忙进忙出。太医刚走,说她“体虚气弱,需好生将养”。楚烬守了她半日,前朝有急奏才离开。
“郡主,”一个圆脸宫女上前奉茶,“奴婢秋月,以后伺候您。”
林月柔接过茶,抿了一口:“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秋月机灵,知道她想问什么:“回郡主,您离宫这三年,皇上纳了几位妃嫔,最得宠的是长乐宫的苏贵妃。”
苏贵妃。苏婉儿。
林月柔手指摩挲着杯沿:“听说……她与我长得像?”
秋月迟疑了一下:“是有些像。不过郡主是郡主,苏贵妃是苏贵妃,宫里人都分得清。”
分得清吗?
林月柔想起楚烬看她时的眼神,那里面除了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怀念什么。
怀念谁?苏婉儿?
她放下茶盏:“我累了,你退下吧。”
秋月行礼退出。林月柔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角没有痣——苏婉儿眼角有颗痣,她打听过了。
一颗痣的区别。
她抬手摸了摸右耳垂的小红痣。这是母亲给她的标记,说外祖母也有。苏婉儿有吗?没有。
所以她才是真的林月柔。
可为什么,她有种荒唐的错觉——好像苏婉儿才是那个“真的”,而她是个赝品,在努力演回自己?
几日后,太后召见。
慈宁宫里,太后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柔儿,哀家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月柔垂眸:“让太后挂心了。”
“你表哥这三年……”太后叹气,“过得苦。你‘走’后,他像变了个人,整日沉着脸。后来苏家那丫头入宫,他才好些。”
苏家那丫头。苏婉儿。
林月柔指尖微颤:“太后见过苏贵妃吗?”
“见过。”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像,真像。哀家第一次见她,还以为你回来了。”顿了顿,“不过终究不是。你比她活泼,比她爱笑,她太静了。”
活泼?爱笑?
林月柔想起十五岁的自己,确实爱笑。因为除了笑,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父亲战死,母亲被囚,她寄人篱下,不笑难道哭吗?
可现在她笑不出来了。南梁三年,她早忘了怎么真心笑。
“太后,”她轻声问,“皇上……喜欢苏贵妃吗?”
太后沉默良久:“喜欢吧。至少这三年,他是真心待她。”看她脸色苍白,又补了句,“但你不一样,柔儿。你是他心头的白月光,谁也替代不了。”
白月光。
多美好的词。可月光是冷的,照不暖人。
从慈宁宫出来,林月柔去了御花园。冬日的园子萧瑟,梅花却开得正好。她走到梅林深处,忽然听见琴声。
是《月下思》。她十五岁那年谱的曲子,写给楚烬的。
琴音淙淙,技法娴熟,只是……太规整了。每个音都精准,却少了点什么。少了当年她谱曲时,那种隐秘的、雀跃的、不敢言说的心意。
林月柔循声走去,看见凉亭里,一个女子正在抚琴。鹅黄宫装,侧脸清丽,右眼角一颗浅褐小痣。
苏婉儿。
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张脸。铜镜里看自己看了十八年,如今看见一个相似的,却觉得陌生。像隔着水雾看倒影,模糊又扭曲。
琴声停了。苏婉儿抬起头,看见她,怔了怔,随即起身行礼:“臣妾参见郡主。”
礼仪周到,无可挑剔。林月柔走进凉亭:“苏贵妃不必多礼。我远远听见琴声,弹得真好。”
“郡主谬赞。”苏婉儿垂眸,“这首《月下思》,本就是郡主所谱,臣妾班门弄斧了。”
“你怎知是我谱的?”
“皇上说的。”苏婉儿抬眼,目光平静,“皇上常说,郡主才华横溢,这首曲子更是精妙。臣妾愚钝,练了许久也只能得其形,不得其神。”
她说话时,眼神清澈,没有嫉妒,没有敌意,只有真诚的钦佩。
林月柔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宁愿苏婉儿是个嚣张跋扈的,是个嫉妒成性的,那样她下手时不会犹豫。可偏偏……偏偏是这样温婉的、懂事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
“贵妃谦虚了。”林月柔在石凳上坐下,“我三年未弹,早就生疏了。倒是贵妃,能把这曲子练到如此境界,可见用心。”
用心。对谁用心?对楚烬?
苏婉儿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问:“郡主身体可好些了?听说您路上受了风寒。”
“好多了。”林月柔看着她,“贵妃在宫中……过得可好?”
“托皇上的福,一切都好。”
客套,疏离,标准宫妃的回答。林月柔还想问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
“皇上驾到——”
楚烬来了,一身玄色常服,披着墨狐大氅。他看见亭中两人,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来。
“柔儿,你怎么出来了?太医说你要静养。”他先看向林月柔,眼神关切。
“躺久了闷,出来走走。”林月柔起身,“正好遇见苏贵妃,听她弹琴。”
楚烬这才看向苏婉儿,眼神柔和了些:“婉儿琴艺又有精进。”
婉儿。他叫得多自然。
林月柔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是啊,比我弹得好。表哥有福气。”
楚烬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风大,都回宫吧。柔儿,朕送你。”
他伸手扶林月柔,动作自然。林月柔靠在他臂弯里,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儿还站在亭中,鹅黄身影在梅林映衬下,孤零零的。
回到柔仪殿,楚烬亲自给她倒热茶:“以后少去御花园,天冷,你身子受不住。”
“我想看看宫里变了多少。”林月柔捧着茶盏,“没想到……多了个苏贵妃。”
楚烬沉默。
“她长得真像我。”林月柔抬眼看他,“表哥,你是因为这个,才宠她的吗?”
楚烬皱了皱眉:“柔儿,别胡思乱想。”
“是胡思乱想吗?”她放下茶盏,“我听说,她穿蓝色最好看——我从前最爱蓝色。我听说,她弹《月下思》弹得最好——我谱的曲子。我听说,她性子温婉——太后说我从前活泼,但现在我‘失忆’了,是不是也该温婉些?”
一连串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楚烬看着她,眼神复杂:“柔儿,你……是在吃醋吗?”
吃醋?
林月柔愣住。是啊,她该吃醋。一个替身占了她位置三年,她该愤怒,该委屈,该质问他为什么找替身。
可为什么,她心里只有荒诞感?
“我只是觉得……”她声音低下来,“觉得奇怪。表哥,如果我一直不回来,你会一直把她当成我吗?”
楚烬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柔儿,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有些……朕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别说。”林月柔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表哥,我回来了,这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伸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楚烬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握住她的手:“是,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够了。
林月柔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她在南梁三年,学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男人的承诺,听听就好。尤其是帝王。
当晚,楚烬宿在柔仪殿。他拥着她,像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林月柔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苏婉儿弹琴的样子,想起楚烬看苏婉儿的眼神,想起太后说的“他是真心待她”。
真心。
那她的真心呢?三年前坠崖,她推开他是真心。三年后回来,想杀他也是真心。
爱与恨,原来可以同时存在。
夜深了,林月柔轻轻起身,走到外间。秋月守夜,已经睡着。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远处,长乐宫的方向还有灯火。这么晚了,苏婉儿也没睡吗?在做什么?等楚烬?还是……
她想起南梁嬷嬷的话:“苏婉儿是你的镜子,照出你该有的样子。你要演好林月柔,就得多看看她。”
看一个替身,学怎么做自己。
多讽刺。
林月柔关窗,回到床上。楚烬睡得沉,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伸手虚虚描摹他的轮廓。
“表哥,”她无声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真相,会不会恨我?”
不会有人回答。
她躺下,背对着他,睁眼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