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趣事”。
御花园的锦鲤一夜之间死了大半,浮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管事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查来查去,竟在池边草丛里找到一包药粉——是能让鱼暴毙的毒。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死几条鱼罢了。可偏偏那包药粉外头包的纸,是御药房专用的宣纸,上面还沾着些许药渣。太医一验,说是配安胎药的一味辅材。
安胎药。
这三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宫里激起一圈圈涟漪。谁需要安胎药?后宫妃嫔就那么几位,有孕的……似乎只有长乐宫那位,近来身子不适的苏贵妃。
消息传到柔仪殿时,林月柔正在绣香囊。针尖扎进手指,沁出血珠,她面无表情地吮掉。
“郡主,”秋月低声道,“皇上震怒,下令彻查。苏贵妃已被禁足长乐宫。”
“禁足?”林月柔放下绣绷,“理由呢?”
“说是……有宫人看见贵妃前几日去过御药房,神色慌张。”秋月顿了顿,“还有人说,那毒粉的气味,和贵妃平日熏的安神香很像。”
一桩接一桩,环环相扣。林月柔知道,这是南梁安插在宫里的人开始行动了。她没下过令,但有人比她更急着除掉苏婉儿——南梁不需要一个大周皇嗣,尤其这个皇嗣的母亲,还可能动摇她的位置。
“苏贵妃怎么说?”她问。
“贵妃喊冤,说从未去过御药房,那安神香也是太医开的方子。”秋月道,“可人证物证俱在,皇上似乎……信了。”
信了。
林月柔指尖微颤。楚烬这么容易就信了?他不是很爱苏婉儿吗?不是“真心待她”吗?
还是说,帝王的情爱,本就薄如蝉翼,风一吹就破。
“备轿,”她起身,“我去看看。”
长乐宫外守着禁军,见是她,行礼放行。殿内很静,苏婉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页未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郡主。”她起身行礼,神色平静,眼圈却有些红。
“贵妃不必多礼。”林月柔在她对面坐下,“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苏婉儿笑了笑,笑容苍白:“臣妾很好。清者自清,臣妾相信皇上会还臣妾公道。”
这话说得坚定,可林月柔听出了底下的颤抖。她在怕。怕楚烬不信她,怕这莫须有的罪名,怕腹中的孩子受牵连。
“那毒粉,”林月柔轻声问,“真与你无关?”
苏婉儿看着她,眼神清澈:“郡主觉得呢?”
四目相对,林月柔忽然有些慌。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像能照出她心底的污秽。她别开视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深宫里,栽赃陷害的事太多了。”
“是啊。”苏婉儿轻叹,“所以臣妾不怨谁。若真有人要害臣妾,臣妾防不胜防。”
这话里有话。林月柔攥紧了手帕:“你可有怀疑的人?”
苏婉儿摇头:“臣妾入宫两年,自问未曾得罪谁。若真有……”她顿了顿,“那便是臣妾碍了谁的路。”
碍了谁的路?林月柔心口一紧。是她吗?她这个归来的“正主”,看替身不顺眼,所以要除掉?
可她现在还不想苏婉儿死。至少,不是这样死。
“贵妃好生歇着,”她起身,“我会劝皇上,让他明察。”
苏婉儿起身送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轻声说:“郡主,您知道吗?臣妾第一次见您,就觉得亲切。”
林月柔脚步一顿。
“不是因为您长得像臣妾,”苏婉儿看着她,“是因为……您的眼睛。您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和臣妾一样。”
“什么东西?”
“孤独。”苏婉儿笑了笑,“深宫里的人,都孤独。但您和臣妾的孤独,是一样的——都是心里藏着事,却不能说。”
林月柔浑身发冷。苏婉儿看出来了?看出她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不,不可能。她伪装得很好,连楚烬都没察觉。
“贵妃多虑了。”她扯出笑容,“我失忆了,心里能藏什么事?不过是养病无聊罢了。”
说完,她匆匆离开。走出长乐宫很远,才停下脚步,扶着宫墙喘息。
秋月担忧地看着她:“郡主,您脸色不好。”
“没事。”林月柔直起身,“去乾清宫。”
她要见楚烬。不是为了替苏婉儿求情,是想看看,他到底信到什么程度。
乾清宫里,楚烬正在批奏折。见她来,放下笔:“柔儿怎么来了?”
“听说苏贵妃出事了,”林月柔在他对面坐下,“表哥信是她做的?”
楚烬沉默片刻:“证据确凿。”
“证据可以伪造。”林月柔看着他,“表哥,您了解苏贵妃的为人,她像是会毒杀锦鲤的人吗?”
楚烬揉了揉眉心:“朕了解的是从前的她。人心易变,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冷淡。林月柔心往下沉:“表哥,您是不是……不在意她了?”
楚烬抬眼:“柔儿,你今日为何一直替她说话?”
“我只是觉得,事情太巧了。”林月柔道,“她才刚有孕——表哥知道她怀孕了吧?就出了这种事,像是有人故意陷害。”
楚烬眼神一暗:“你如何知道她有孕?太医说,她自己也未必确定。”
说漏嘴了。林月柔镇定道:“我猜的。那日她说身子不适,我瞧着像。”
楚烬没再追问,只是道:“此事朕会查清。若她无辜,朕自会还她清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林月柔却听出了敷衍。他已经定了苏婉儿的罪,所谓的“查清”,不过是走个过场。
为什么?因为苏婉儿是替身,而正主回来了,替身就没用了?
还是因为……他其实没那么爱她?
林月柔忽然觉得可笑。她处心积虑想夺回的人,原来这么薄情。那她这三年,这满手的算计,算什么?
“表哥,”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陷害,你会信我吗?”
楚烬握住她的手:“你不会。你是柔儿,是朕的表妹,是这宫里最干净的人。”
最干净的人。
林月柔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哪里干净?她手上还没沾血,但心里早已污浊不堪。
从乾清宫出来,天色已晚。林月柔没回柔仪殿,去了御花园。锦鲤池已经清理干净,换了新水,新的锦鲤游来游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如鬼。
“郡主好雅兴。”身后传来声音。
林月柔回头,看见一个黑衣男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是南梁的暗卫,她在南梁时见过,代号“枭”。
“你怎么进宫了?”她压低声音。
“王上传话,”枭道,“问公主进展如何。”
“告诉他,一切顺利。”
“顺利?”枭走近一步,“可属下听说,公主对那替身心软了。”
林月柔眼神一冷:“你监视我?”
“属下不敢。”枭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无半分恭敬,“只是提醒公主,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您不是大周郡主,是南梁的长宁公主。您的任务,是毁了楚烬,毁了这大周江山。”
“我知道。”
“那苏婉儿腹中的孩子,不能留。”枭道,“王上的意思,趁此机会,一并将她除掉。”
林月柔心一紧:“现在不是时候。楚烬刚疑她,若她出事,反会惹人怀疑。”
“公主是真这么想,还是舍不得?”枭盯着她,“属下可听说,公主近日常去长乐宫,与那替身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她和苏婉儿?林月柔想笑。她们每一次对话,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哪来的欢?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她冷声道,“回去告诉王上,我自有分寸。”
枭沉默片刻,递来一个小瓷瓶:“这是‘碧落黄泉’,南疆奇毒。中毒者会昏迷三日,状若濒死,但服解药可醒。王上说,公主可用此毒,彻底除掉苏婉儿。”
林月柔接过瓷瓶,冰凉刺骨。
“具体如何做,王上已安排妥当。”枭道,“三日后中秋宴,会有人将毒下在苏婉儿的酒里。届时公主只需作证,说她怀恨在心,毒害于您即可。”
计划得很周全。可她为什么手在抖?
“公主,”枭最后说,“别忘了静太妃。她在南梁,过得很好——只要您听话。”
又是威胁。林月柔攥紧瓷瓶:“我知道了。”
枭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林月柔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
瓷瓶里的毒,能让人“状若濒死”。那如果……不给解药呢?
她不敢想。
回到柔仪殿,秋月已经备好热水。林月柔沐浴更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瓷瓶就藏在枕下,像一块冰,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寒意。
她想起苏婉儿清澈的眼睛,想起她说“清者自清”,想起她抚着小腹时的温柔。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可她的母亲呢?静太妃,也是无辜的,不也被囚了十几年?
这世上,谁不无辜?
林月柔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梦里却全是血,锦鲤的血,苏婉儿的血,楚烬的血……还有她自己的血。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冷汗浸湿了寝衣。
“郡主做噩梦了?”秋月点了灯。
林月柔摇头,起身走到窗边。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也是离中秋宴,更近的一天。
接下来两日,宫里气氛诡异。苏婉儿禁足长乐宫,楚烬没去看她,也没再提此事。倒是太后召林月柔去说了几次话,话里话外都是“柔儿你放心,有哀家在,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林月柔听着,只觉得累。她不要什么位置,她只想……只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中秋宴前夜,她去了冷宫。
冷宫在西边,偏僻荒凉。守门的太监见是她,连忙行礼:“郡主怎么来这种地方?”
“我听说静太妃住这儿,”林月柔道,“想来看看。”
“静太妃疯了十几年了,认不得人。”太监劝道,“郡主还是回去吧。”
“无妨,我就看看。”
太监放她进去。冷宫比她想象的更破败,院子里杂草丛生,屋檐下结着蛛网。一个老妇人坐在石凳上,披头散发,嘴里念念有词。
林月柔走近,听见她在说:“月儿……我的月儿……什么时候回来……”
月儿。是在叫她吗?
“太妃。”她轻声唤。
静太妃抬起头,眼神浑浊。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你不是月儿。月儿眼角没有痣。”
林月柔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是啊,她没有痣,苏婉儿有。
“我是月儿,”她蹲下身,“我回来看您了。”
静太妃歪着头看她,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像……真像……但不是。”她收回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这个……给月儿……告诉她……娘对不起她……”
玉佩是羊脂白的,雕着梅花,只剩半块。林月柔接过,看见断口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月”字。
这是母亲的东西。她认得。
“太妃,”她握住母亲的手,“您还认得我吗?我是您的女儿。”
静太妃却像没听见,继续念叨:“月儿……快逃……逃出宫去……这里吃人……”
逃?往哪儿逃?她早就无处可逃了。
林月柔在冷宫待了很久,直到天色全黑才离开。临走前,她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塞给守门太监:“好好照顾太妃。”
太监千恩万谢。林月柔走出冷宫,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在那里,疯疯癫癫,却比谁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这宫里吃人。
可她还得回去,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继续演她的戏。
中秋宴那日,宫里张灯结彩。林月柔穿了一身水蓝宫装,戴了楚烬赏的蓝宝石步摇。镜中的她,端庄典雅,完美得像一幅画。
宴席设在柔仪殿——楚烬特意为她安排的,说是庆贺她归来后的第一个中秋。六宫妃嫔、宗室命妇都来了,唯独缺了苏婉儿。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林月柔坐在楚烬身边,接受众人的敬酒祝贺。她笑着,应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快了。快到时辰了。
酒过三巡,一个宫女上前为林月柔斟酒。手一抖,酒洒在了她衣袖上。
“奴婢该死!”宫女慌忙跪下。
林月柔认得她——是南梁的人。
“无妨,”她温声道,“我去换件衣裳。”
楚烬点头:“让秋月陪你去。”
林月柔起身离席,秋月跟着她往偏殿去。走到无人处,那宫女追上来,低声道:“公主,毒已下在苏贵妃的酒里。半个时辰后发作,您需在那之前回席。”
“知道了。”
偏殿里,秋月为她更衣。林月柔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秋月,你说我……是个好人吗?”
秋月一愣:“郡主自然是好人。”
好人?林月柔笑了。好人会设计害一个孕妇?好人会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去死?
换好衣服,她回到席上。楚烬看她一眼:“怎么去这么久?”
“衣裳沾了酒,多擦了会儿。”她坐下,端起酒杯,“表哥,我敬您一杯。”
楚烬与她碰杯。酒很烈,呛得她咳嗽。楚烬轻轻拍她的背:“慢点喝。”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温柔。林月柔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她多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在他还关心她的时候。
可时间不会停。
半个时辰后,席间忽然响起惊呼。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皇上!不好了!苏贵妃……苏贵妃晕倒了!”
楚烬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贵妃方才饮了酒,忽然就……就吐血晕倒了!”宫女哭道,“太医说……说是中毒!”
全场哗然。楚烬起身:“摆驾长乐宫!”
林月柔跟着起身,腿有些软。秋月扶住她:“郡主……”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去看看。”
长乐宫里乱成一团。苏婉儿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有血迹。太医跪了一地,为首的陈太医颤声道:“皇上,贵妃中的是南疆奇毒‘碧落黄泉’,毒性猛烈,恐……恐有性命之忧。”
楚烬脸色铁青:“可有解药?”
“需……需知道毒药配方,方可配制解药。”陈太医道,“臣等已在贵妃寝宫搜查,找到了这个……”
他呈上一个纸包,里面是些药粉。另一个太医验过后,脸色大变:“皇上,这……这是‘碧落黄泉’的配方药材!”
楚烬接过纸包,手指收紧:“哪里找到的?”
“在……在贵妃的妆匣暗格里。”
妆匣暗格。那是极私密的地方。
楚烬看向床上的苏婉儿,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失望。
林月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苏婉儿惨白的脸,楚烬失望的眼神,像两把刀,插在她心上。
“皇上,”一个老臣上前,“苏贵妃私**药,恐有谋害之心。如今中毒,怕是……怕是自作自受。”
“是啊皇上,此毒罕见,若非她自己配制,怎会有配方药材?”
“定是她想毒害谁,结果误饮了毒酒!”
议论纷纷,所有人都认定了苏婉儿的罪。林月柔听着,忽然觉得很冷。这深宫里,落井下石的人太多,雪中送炭的人太少。
楚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将苏氏押入天牢,严加审问。太医……尽力救治。”
尽力救治。也就是说,不一定会救。
林月柔心往下沉。她以为楚烬至少会犹豫,会查证,可他直接定了罪。原来在他心里,苏婉儿真的没那么重要。
那她呢?如果有一天,她也被人陷害,他会不会也这样?
“表哥,”她走上前,“此事蹊跷,不如再查查……”
“柔儿,”楚烬打断她,“你心善,朕知道。但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心善?林月柔想笑。她哪里心善?这一切都是她默许的,她才是罪魁祸首。
苏婉儿被拖走了。她昏迷不醒,毫无知觉。经过林月柔身边时,一缕头发垂下,露出苍白的面容。
林月柔别开眼,不敢看。
宴席散了。楚烬去了御书房,林月柔独自回柔仪殿。秋月为她卸妆时,小声问:“郡主,您说苏贵妃……会死吗?”
“不知道。”
“可她若死了,那孩子……”
孩子。林月柔闭上眼。那个无辜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可能随母亲一起去了。
“秋月,”她轻声说,“如果我做了错事,会下地狱吗?”
秋月吓了一跳:“郡主怎么会做错事?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