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姨是城里出了名的好脾气,说话轻声细语,从没见她和谁红过脸。那年,
我娘怀着的孩子被姨娘害没了,爹只罚了姨娘禁足一个月。小姨来看娘,
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安慰。临走时,她柔声问我:"那位姨娘住哪个院子?
"正巧姨娘摇着团扇走过来,笑得得意:"姐姐找我?老爷已经免了我的罚呢。
"小姨静静看了她片刻,脸上还带着温婉的笑:"是你啊。"话音刚落,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直刺进了姨娘心口。第一章血色问候那年我十岁,
春末的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混杂着母亲房里终日不散的苦涩药味。我的弟弟,
那个尚未睁眼看看这世间的小生命,就在昨夜,
随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稳婆端出的一盆盆血水,永远地离开了。母亲躺在床上,
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尘的旧绸缎,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父亲来过一次,
只在门口站了片刻,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他听着大夫低声的回禀,
目光扫过母亲毫无生气的脸,最终只沉沉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悲痛,
更像是某种被打扰后的不耐。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府邸的每个角落。午后,
姨娘柳氏便摇着她那把精巧的象牙柄团扇,袅袅婷婷地来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绿绫罗衫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玉兰花,香气浓郁得几乎盖过了药味。
她站在母亲床前,用那柄团扇半掩着面,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着人的耳廓。
“姐姐受苦了,”她叹着,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真是天大的不幸。
不过姐姐还年轻,身子养好了,总还会有的。”她说着,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母亲平坦的小腹,嘴角似乎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柄团扇在她手中轻轻摇曳,扇面上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母亲闭着眼,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她说话。柳姨娘也不在意,
自顾自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摇着扇子,转身离去,留下满室浓得化不开的玉兰香。
傍晚时分,父亲的处理结果下来了。柳姨娘被罚禁足一个月,在自己院子里“静心思过”。
这个惩罚轻飘飘的,如同她身上那件水绿的薄衫,透着一股敷衍的意味。
府里的下人们噤若寒蝉,没人敢议论什么,只是看向母亲院子的眼神,
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消息传到母亲房里时,我正笨拙地用湿帕子给母亲擦拭额头。
母亲的眼皮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里,再无痕迹。
她依旧沉默着,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就在这时,小姨来了。
小姨林婉是母亲的亲妹妹,性子却与母亲的温婉沉静截然不同。她总是带着一种明快的活力,
说话做事爽利干脆。可今日,她脸上惯有的笑容不见了,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步履匆匆地走进来。
她径直走到床边,俯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低哑:“阿姐,我来了。
”母亲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看向小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小姨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母亲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她默默地帮母亲掖好被角,又仔细查看了药碗,低声询问了伺候的丫鬟几句。整个过程,
她都沉默着,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情绪。
她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母亲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沉沉睡去。
小姨这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她转向我,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阿沅乖,好好陪着娘亲。”我点点头,仰头看着她。
她脸上的疲惫和哀伤是那么明显,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小姨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回头看向侍立在门边的丫鬟春桃,声音依旧是那样轻柔,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春桃,柳姨娘……此刻在何处?”春桃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小姨会问起这个,下意识地回道:“回婉**,
姨娘……应该还在她自己的西跨院吧?老爷吩咐了禁足……”“哦,西跨院。
”小姨轻轻重复了一句,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知道了。”她提起裙裾,
迈出了门槛。月白的裙角在门槛上轻轻拂过,像一片无声的云。不知为何,
我的心突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我悄悄跟到门边,躲在厚重的门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着小姨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西跨院的曲折回廊尽头。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西跨院离主院不远,中间只隔着一片小小的荷塘。
此时荷花尚未开放,只有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穿过抄手游廊,
躲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后。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连接两院的石拱桥,
以及桥那头西跨院的月亮门。时间仿佛过得很慢。晚风吹过荷塘,
带来阵阵凉意和荷叶的清香。就在我以为小姨可能已经离开时,月亮门里,
柳姨娘的身影出现了。她似乎刚用过晚膳,心情颇好,正悠闲地摇着那把象牙柄团扇,
沿着院墙下的小径散步。水绿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显眼,鬓边的玉兰花依旧娇艳。
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荷塘上,全然不知危险临近。就在这时,
小姨的身影也从月亮门里走了出来。她步履从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朝着柳姨娘的方向走去。两人在荷塘边的石径上相遇了。柳姨娘看见小姨,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虚假的亲热笑容:“哟,是婉妹妹啊,
怎么有空……”她的话没能说完。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我只看到小姨的右手似乎极其自然地抬了一下,袖口处仿佛有一道极细微的寒光一闪而逝,
快得像幻觉。她的动作流畅得如同拂过柳枝的微风,身体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柳姨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睛骤然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声响。
紧接着,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水绿的衣裙在暮色中铺开,
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小姨的脚步甚至没有停下。她仿佛只是路过,
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她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径直走过石拱桥,
身影消失在通往府门方向的回廊深处,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晚风吹过,
带着荷塘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的血腥味。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有尖叫出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
我蜷缩在芭蕉叶后,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我看着柳姨娘倒在地上的身体,
那刺目的水绿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我看着掉落在她身旁的那柄精致的团扇,
扇面上的鸳鸯依旧交颈缠绵。府里很快乱了起来。惊呼声、脚步声纷至沓来。
灯笼的光晃动着,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父亲也赶来了,他站在柳姨娘的尸体旁,脸色铁青,
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听着管家语无伦次的禀报,
目光扫过柳姨娘脖颈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的红点,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声音疲惫而沙哑:“突发心疾……暴毙。抬下去吧。”没有人质疑。
没有人相信那个整日里摇着团扇,说话轻声细语,
看起来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柳姨娘会是被害死的。更没有人相信,
那个刚刚还在母亲床前温柔垂泪,爽利又温和的林家二**,
会与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有任何关联。人们只当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唏嘘几声,
便各自散去处理丧事。灯笼的光渐渐远去,荷塘边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柄孤零零的团扇,
还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我依旧蜷缩在芭蕉叶后,
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我粗重而压抑的喘息。空气中,那甜腻的海棠花香、苦涩的药味、浓烈的玉兰香,
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终生难忘的气息。
十岁的我,在这样一个春末的夜晚,亲眼目睹了这世间最温柔的人,做出了最狠绝的事。
第二章绣花针下的真相府里的白灯笼挂了七日,便匆匆撤下了。柳姨娘的丧事办得潦草,
一口薄棺从角门抬出去时,连哭丧的仪仗都省了。父亲始终沉默着,像一尊蒙了灰的铜像,
只在灵前烧了三炷香,便再未踏足过停灵的偏厅。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粉饰的平静,仿佛那晚荷塘边瘫倒的水绿色身影,从未存在过。
只有我,阿沅,被困在那个春末的夜晚,无法挣脱。白日里,我坐在母亲床前,
学着丫鬟的样子给她喂药。母亲依旧不言不语,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
偶尔会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药汁的苦涩在房间里弥漫,
却怎么也盖不住我记忆深处那股甜腻花香混杂着血腥气的味道。夜里更甚,只要一闭上眼,
柳姨娘骤然瞪大的惊恐双眼,小姨袖口那一闪即逝的寒光,
还有那柄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的象牙团扇,便会轮番闯入梦境。我常常在深夜惊醒,
浑身冷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只能死死咬住被角,将尖叫闷在喉咙里。
府里没人再提起柳姨娘,仿佛她真的只是“突发心疾”去了。父亲偶尔会来母亲房里坐坐,
也只是枯坐,眼神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看向我时,
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让我脊背发凉,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里,小姨林婉又来了。她是在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出现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裙,发间簪着那支简单的银簪,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
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藤编小篮。“阿姐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她坐到母亲床边,
声音轻柔,自然地拿起帕子替母亲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母亲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小姨,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眼角滚下一滴泪。小姨的眼眶微微泛红,
却很快压下,笑着拍拍母亲的手背:“会好起来的,阿姐,你还有阿沅呢。”她转头看向我,
笑容加深了几分,“阿沅,来,小姨给你带了新花样。”她打开藤篮,
里面是各色丝线、绷好的素白绢布,还有几枚闪着银光的绣花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照在那些细小的针尖上,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寒芒。我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小姨像是没察觉我的异样,径自将绣绷递到我面前,
上面已用极细的炭笔勾勒出一朵半开的玉兰轮廓。“来,小姨教你绣花。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女孩子家,总要学点拿得出手的本事。
”我僵硬地接过绣绷,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竹圈,激得我差点脱手。那银针捏在她指尖,
灵活地穿针引线,动作优雅流畅。
可我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她那只曾经抬起过的右手袖口,仿佛下一刻,
就会有一道熟悉的寒光闪现。“手腕放松,针要这样拿,”小姨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带着我引针。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细腻,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她离我那么近,
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完全掩盖了那晚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可我知道,就是这双手,
曾那么轻易地……“阿沅,专心些。”小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我猛地回神,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绢布上那朵玉兰上。针尖刺破细绢,
发出轻微的“噗”声,丝线被缓缓拉过。一下,又一下。
单调重复的动作似乎有某种奇异的魔力,紧绷的神经在针线的起落间,竟慢慢松弛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绣花针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和母亲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空气里浮动着药味和丝线特有的气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和、温柔。
就在我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堂寻常的绣花课时,小姨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轻柔,
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阿沅,你知道吗?”她垂着眼帘,
专注地看着我手下笨拙的针脚,银针在她指间灵活地翻飞,绣出一片栩栩如生的玉兰花瓣。
“你娘亲怀着你弟弟的时候,柳姨娘送过一碟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我的手指一僵,
针尖差点戳到指腹。“那桂花糕闻着可真香啊,”小姨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娘亲那时害喜得厉害,难得有想吃的东西,就尝了一块。”她顿了顿,
银针稳稳地刺入绢布。“当天夜里,就见了红。”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我捏着针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后来呢?”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
“后来?”小姨抬起眼,看向我。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冽刺骨。
“后来大夫说,是娘胎里本就弱,加上忧思过虑。”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父亲信了。毕竟,柳姨娘哭得梨花带雨,赌咒发誓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桂花糕她自己也吃了,好好的。谁能证明呢?”银针在她指尖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我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听着她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最残酷的真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那晚荷塘边柳姨娘倒下的身影,
和母亲如今枯槁的面容,在我眼前重叠。“不止一次了,阿沅。”小姨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恨意。“你娘亲身边那个叫春杏的丫头,还记得吗?
去年夏天掉进荷花池淹死的那个。出事前,有人看见她因为柳姨娘打翻药碗,顶撞了几句。
”我的呼吸一滞。春杏姐姐,那个总是偷偷给我塞糖吃的活泼丫鬟,她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
“还有你娘亲常喝的那盏安神茶,”小姨的针线不停,一朵洁白的玉兰在她手下渐渐成型,
美丽而脆弱。“里面时不时会多出点‘料’,不是什么剧毒,
就是些让人精神恍惚、日渐虚弱的东西。每次你娘亲喝了不舒服,
柳姨娘就哭诉是下人没煎好药,或是你娘亲自己思虑过重。”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我,
那眼神穿透了我所有的恐惧和懵懂。“你父亲,他都知道。或者说,他选择不知道。
在他眼里,后宅的这点‘小事’,远比不上他前朝的‘大事’重要。只要不闹出人命,
不损了他的颜面,他都可以视而不见。”“所以……”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艰难地挤出声音。“所以弟弟……”“所以,有些人,”小姨放下手中的针线,
轻轻拿起我绣绷上那根歪歪扭扭的银针。她用指尖捻着那细小的针尖,
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片花瓣,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不值得你动怒,阿沅。
”她将那根针放回我手中,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只值得你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