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工部侍郎嫡女。母亲在我六岁那年病逝。十年来,父亲因思念亡妻没有再娶,
也极少涉足后院,家里由姨娘掌家。两位姨娘膝下都有子嗣。而我,年幼失恃,
在这深宅大院里反倒活得像个外人。1刚入春,执掌中馈的柳姨娘便张罗着为府中裁制新衣。
这日,她请了云锦阁的师傅进府,又吩咐开了库房。“孙嬷嬷,
你去库房里将今年新添的料子选几匹鲜亮的出来,给姐儿们选一选。
”柳姨娘喊我们到花厅里让绣娘量身,“去岁陛下赏了匹江南的锦缎,一起找出来,
给辞姐儿做件外裳。”柳姨娘话音刚落,在场的两位妹妹脸上便淡了笑意。我心里却明白,
我已经十六,这该是要准备给我找人家了。“我跟孙嬷嬷一起去,要是有我先看上的,
姨娘可得先紧着我。”三妹妹沈清婉重新扬起笑意,紧随着孙嬷嬷走了。不多时,
丫鬟们捧着各色绸缎在花厅里摆放开,却见沈清婉单独拿着一匹布料急急凑过来。“姨娘,
我喜欢这匹。”我心里一顿,没识错的话,这该是母亲嫁妆里的料子,虽不是时兴的花色,
却柔滑如月华,是极好的蜀锦。我赶在柳姨娘开口前道:“三妹妹是否拿错了,
这匹料子我瞧着……是我母亲的旧物。”花厅里静了一瞬。柳姨娘适时开口:“婉儿,
这是你嫡母的嫁妆料子,快拿回去。”没想到沈清婉却认了死理:“嫡母不也是我的母亲嘛,
这匹料子配我那套珍珠头面最相宜了,如果母亲还在,见我如此喜欢也定会赏给我。
”我正要争执一番,不料李姨娘闻言竟也帮腔:“林姐姐走了这么些年,要我说,
这些料子年岁这般久了,难得姑娘喜欢,正该拿出来用,免得糟蹋了,
等辞姐儿出阁的时候府里再给添一些便是了。”沈清婉得了支持,更是缠着柳姨娘不放手。
再争下去怕是会闹得不好看,想到母亲在世时对这位妹妹也颇为疼爱,
我纠结几息便松了口:“妹妹喜欢便拿去用吧,母亲在天有灵,
见妹妹能得偿所愿定也是高兴的。”见状柳姨娘也隐约松了一口气。
花厅里似是又恢复了和睦的样子,我心里却抑不住的苦涩。回到我那漱玉斋,我独坐良久。
母亲的嫁妆早已被柳姨娘以“代为保管”之名收走,如今开了口子被拿出来用,
两位姨娘日后怕是少不了更多算计。“**,老爷来了。”贴身丫鬟云雀低声道,
语气带着一丝惊喜。我一怔,连忙起身相迎。父亲沈崇山,官拜工部侍郎,平日公务繁忙,
极少来我这儿。“父亲。”“今日之事,为父听说了。委屈你了。”只这一句,
我的眼眶便有些发酸。在这冰冷的府邸,唯有父亲还记挂着我,给予我一丝温暖。
“只是府中人口众多,有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来你娘也不愿意你们姐妹因此有了芥蒂,
你莫要往心里去。”父亲温声道,示意随从捧上一个锦盒,
“这是新得的蜀锦和一套羊脂玉头面,你年轻,正该好好打扮。”“谢父亲。”我心头微暖。
至少,父亲是关心我的。“清辞啊,”沈崇山看着我,语重心长,“你是嫡女,
不要总缩在自己院里。多出去与这京里的千金们走动走动,学学交际应酬,
将来……总有用处。为父总是盼着你好的。”我乖巧应下。送走父亲,
我不禁拿出母亲留下的手札摩挲起来。母亲出身将门世家,却不是舞刀弄枪的飒爽女子,
她沉迷医术,出阁前常以济世救人为夙愿,这份手札记录了诸多医理药方。摩挲间,
我发现书册的封底处竟有着薄薄的夹层。小心将其剥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述“城南青柳巷济仁堂周昀”。2半月后,威远侯夫人办春宴,
我和两位妹妹也在邀请之列。我依父亲所言,用他送的蜀锦做了身新衣。铜镜里的少女,
眉目如画,清丽难言。云雀赞叹:“**,您今日定然出众。”我微微一笑,
心底却有些忐忑。这样的场合,免不了有夫人借此为自家儿郎相看。没有母亲在侧,
若是有行差踏错的地方,怕是会连累家里的名声。侯府花园中,姹紫嫣红。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探究,
或许还有对我这个“失恃嫡女”的怜悯。
同行的沈清婉、沈清霜两位庶妹分别为府中的柳姨娘和李姨娘所出。
相比我这个形单影只的姐姐,她们在一众闺阁千金中显得颇为如鱼得水。席间,
众人移步水榭赏曲。我正听着伶人婉转的唱腔,忽觉手上一阵刺痛,
一名不小心撞到我的丫鬟连连告罪,手中端着的热茶却全泼在了我手腕上。“大姐姐!
”沈清霜的惊呼声成功吸引了所有目光,“这可如何是好,得尽快上药。
”她慌张地向在场众人投去求助的目光。须臾间,户部侍郎家的苏二**带着丫鬟走上前来,
言说手上正好备着春深堂一价难求的冰蟾凝露膏,对烫伤有奇效。云雀感恩戴德地接下伤药,
打开瓷瓶盖子正要取药,我鼻尖微动,闻到一股极淡的异样香气。这是……醉月散?!
电光火石间,我拦下了云雀即将取药的手,随后起身对着主位的几位夫人盈盈一拜,
“惊扰各位夫人雅兴,也感谢苏二**慷慨赠药,只是方才闻到这冰蟾凝露膏香气特别,
似是掺了醉月散。这醉月散名贵难得,只是与这水榭边的西府海棠花粉相遇,
恐会引发肌肤脓疮之症,还望二**妥善保管此药,以免造成身子不适。”闻言,
苏二**与沈清霜皆是脸色骤变,苏二**瞥向沈清霜的目色更是溢出愤恨。
在座的都是人精,还有什么想不透的,却是人人皆端着一副新奇后怕的模样,
直言还是沈大**见多识广,否则险些酿成大错。不想成为众人的话题所在,
我以需尽快就医为由提早离开了春宴现场,无视了一众或欣赏、或探究的目光。
3只是侯府的风波并未平息。这日父亲下朝后突然来了我院里,
询问我在侯府春宴时是否受了伤。我无意多解释,只说是丫鬟不小心,被茶水烫了一下。
不想父亲早已私下查探过,原是有朝中同僚同家里夫人听闻了当日的事情,
跟父亲闲聊间赞了我一句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看到我腕间的伤势,父亲极为震怒,
不仅罚沈清霜禁足一个月,扣了李姨娘三个月月例,还将她协理掌家的事务交由柳姨娘代管。
“让辞儿受委屈了,这次你做得很好,没堕了沈家颜面。你是我沈家嫡女,
如今又得了命妇赏识,将来飞上枝头也无不可,不要让一时的委屈气恼坏了大好前程。
”听着父亲安慰的话语,我心里微暖。在这方各怀鬼胎、明争暗斗的后院里,
血脉相连的父亲仍视我如珠如宝,是我强大的依靠。可是,飞上枝头……吗?
4李姨娘的失势并未带来片刻安宁,反而让她把所有的不满摆在了台面上。是了,
我虽母亲早亡,无所依靠,在衣食起居上却从未被亏待过。父亲不仅为我延请名师,
教我琴棋书画,四季衣物、珠宝头面也从来都给我最好的。
两位姨娘的女儿同是如花似玉的年华,穿戴却总也不及我。加上父亲多年来一直思念母亲,
对两位姨娘多有冷落,林林总总,后院的怨气最终似乎都落在了我身上。
在花园遇到被讥讽两句已是常事,
送吃食的小厮被撞倒、刚洗的衣裳被弄脏这类事也时有发生。在确定有一击即中的机会前,
我选择了隐忍。却不想,我的一再忍让反而让李姨娘生了别的心思。5清明后,
父亲奉命南下巡察,计划要离家两月余。没了男主人的沈府沉闷得像一潭死水,
却仿佛在深处滋养出异样的波澜。那日,李姨娘忽然哭哭啼啼地找上执掌中馈的柳姨娘,
说沈清霜近日的风寒之症迟迟不见好,日日喝着汤药,人反而虚得厉害了,请了郎中一看,
竟发现是喝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说完情况,李姨娘更是声泪俱下,要求必须彻查此事。
府里一时又嘈杂起来。不过两天,一个年轻丫鬟被五花大绑地提到了柳姨娘院里。
我被唤到院里时,方知这一场风波原来是冲着我来的。
那丫鬟经柳姨娘吓唬几下便全“招”了,她是我院内的洒扫丫鬟,
我因为春宴上险些被沈清霜谋害而怀恨在心,又仗着自己懂几分医理,
便趁着沈清霜卧病在床的机会想报复回去,
于是挑了个相对面生的丫鬟去偷偷调换砂锅里的药材,以此致沈清霜于死地。
如此漏洞百出的裁赃陷害,在场的众人竟无一人觉得不合理。“谋害手足乃是大罪,清辞,
你可认错。”柳姨娘冷冷发问。“清辞从未做过,绝不认罪。”声音刚落,
李姨娘便在一旁哭喊起来,要求还沈清霜一个公道。“好了,此事兹事体大,
但好在发现得及时未伤及清霜性命,若是报官恐伤了沈府颜面,还是等老爷回来再行发落。
”柳姨娘平静道,“在老爷回来前,这个丫鬟先关起来,清辞和院里的下人全部禁足!
”柳姨娘说完便让众人散了,李姨娘满是泪痕的脸庞下是无法遮掩的愤恨。一通发落,
虽没给我扣上罪名,却也绝了我探查真相的机会。父亲的归期尚远,
柳姨娘却在李姨娘的撺掇下,以府中需修缮我的院落为由将我送往京郊一处庄子“静养”。
这一去,我的前途怕是会更加艰难。6庄子上条件艰苦,
好在柳姨娘只是不允许我出庄子大门,并未像在府中那样禁足在一方院子里,
反而自由了一些。离府前,我将母亲的手札和那张写着“周昀”的字条都带在了身上。
这里仆役管理松散,云雀仅用一角银子便买通了看门的小厮,借口去镇上采买女红用品,
暗中寻到了城南青柳巷的济仁堂。原来济仁堂掌柜周昀年轻时曾是外公麾下的一名军医,
只是在长期的行军作战中伤了身子,无法再随军效力。
因着他同我母亲一样有着济世救人的慈悲心肠,当年母亲便出资助他开了这间药铺。
时过境迁,当年小小的药铺现在在城南已是数一数二的规模,周伯也在商会里颇有些声望。
想来那张字条也是母亲在油尽灯枯前不得已为我留下的倚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