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银杏叶下的倒影林薇弯腰拾起那枚滚落到茶几下的银杏叶书签时,
视线正好与电视柜玻璃门后的自己相遇。倒影里的女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米白色家居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直到脖子发酸,
才直起身,将书签夹回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里。窗外的阳光很好,
是那种初秋特有的、带着透明质感的金黄色,穿过客厅的落地窗,
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边缘清晰的光斑。光斑里,灰尘缓缓飞舞,像微观世界的星河。
林薇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小区花园里的银杏已经开始泛黄,
但绿意仍是主导,深深浅浅的绿,在午后三点的阳光下,饱满得像要滴出油彩。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只是继续看着窗外。二十三楼的高度,
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在薄雾中有些模糊。这个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
这个她和周正共同拥有一个138平米房子的城市,此刻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又一声震动。这次是连续的,有人打电话。林薇转过身,走到餐桌边。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手指顿了一下——是女儿朵朵幼儿园的老师。她接起来,
声音是惯常的温和:“李老师,您好。”“朵朵妈妈,打扰了。朵朵下午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刚才量了体温,37度8,有点低烧。您看是现在来接,还是观察一下?
”林薇的心轻轻一紧,但语气依旧平稳:“我马上过来。谢谢您李老师。
”2低烧电话惊心弦挂断电话,她快步走进卧室换衣服。衣柜里整齐地挂着一排她的衣服,
大多是米白、浅灰、燕麦色,像她这些年的人设——温和,低调,不出错。
她随手拿了件浅棕色的针织衫,一条同色系的休闲裤。换衣服时,她的目光掠过穿衣镜。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四岁,身材保持得不错,腰肢依然纤细,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不笑时也隐约可见。她抬手摸了摸那道纹路,然后迅速移开视线,抓起包和车钥匙。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林薇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忽然想起早上周正出门时说的话:“晚上部门聚餐,不用等我吃饭。
”他说这话时正在系领带,眼睛看着玄关镜中的自己,手指灵活地打出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她没有应声,只是把煎好的鸡蛋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他坐下,咬了一口,
说“盐好像多了”,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看新闻。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不锈钢墙壁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走进去,按下负一楼。
电梯下行带来的失重感让她微微眩晕,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去幼儿园的路很顺,
这个时间不堵车。林薇开着那辆白色的SUV,平稳地汇入车流。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
女声沙哑地唱着“时间是怎么样爬过了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她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节拍。接到朵朵时,小姑娘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好,
看见她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我头有点晕。”林薇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有点烫。她抱起朵朵,小姑娘把脸埋在她颈窝,热乎乎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我们回家,
妈妈给你煮粥喝,好不好?”“好。”朵朵软软地应着。把朵朵安顿在儿童房的床上,
量了体温,37度9。林薇倒了温水,喂了半袋儿童退烧药。小姑娘很快就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林薇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心里那点因为发烧而起的焦虑,慢慢被一种柔软的、饱满的情绪取代。这是她的女儿,
她和周正婚姻八年里,最具体、最无法否认的结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
是周正的微信:“朵朵怎么样?”“低烧,吃了药睡了。”“嗯。我晚上尽量早点回。
”“好。”3视频那端的温柔陷阱对话结束。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辛苦你了”,
没有“需要我买什么回来吗”。简洁,高效,像工作汇报。林薇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阳光已经西斜,
光线变得柔和,在房间里投出更长的影子。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家。干净,整洁,
装修是她亲自盯的,北欧极简风,大量的白色和原木色,点缀着几盆绿植。
曾经她觉得这里完美,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她对“家”的想象。但现在,她看着这个空间,
忽然觉得它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墙壁间回响。她走到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多肉,
还有一盆长势不错的龟背竹。她拿起喷壶,给植物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
在斜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浇到那盆龟背竹时,她注意到一片叶子边缘有些发黄。
她用手指摸了摸,叶子很干燥。最近太忙,忘了浇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邀请,
来自一个她没想到的人——陈屿。林薇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背景是朵朵的卧室门,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妆。这不是接视频的好状态。但**固执地响着,
像一种催促。她最终按下了接听键。屏幕里出现陈屿的脸。他似乎在户外,
背景是绿树和阳光,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她,他摘下墨镜,
眼睛弯起来:“在干嘛?”“朵朵发烧了,刚睡下。”林薇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严重吗?”“低烧,应该没事。”“你听起来很累。”陈屿看着屏幕里的她,眼神专注,
“黑眼圈都出来了。”林薇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有吗?”“有。”陈屿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直接的、不掩饰的关切,“晚上要熬夜照顾孩子吧?自己注意休息。”“嗯。
”林薇应着,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背景上,“你在哪儿?”“郊区,一个湿地公园。
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陈屿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她看周围的景色。确实是湿地公园,
有大片的芦苇和水面,阳光在水上碎成千万片金鳞。“看,这边有片林子,光线特别好。
你要是在,可以给你拍几张,你穿那件浅棕色的针织衫肯定好看。”林薇的心轻轻一跳。
他还记得她有什么衣服。“我穿家居服呢。”她说。“家居服也好看。”陈屿把手机转回来,
重新对着自己的脸。他身后,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说真的,林薇,
你应该多出来走走。老闷在家里,人都没精神了。”“朵朵还小,走不开。”“等周末,
我可以带你们出来。我知道几个地方,人少,景好,适合带孩子。”林薇没有立刻回答。
视频那头,陈屿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像在等待一只犹豫的鸟,
慢慢靠近。“再说吧。”最终,她说。“好。”陈屿点点头,没有坚持,“那你忙,
照顾好朵朵,也照顾好自己。”“你也是。”4亲子活动引爆暗雷“嗯。挂了。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林薇有些怔忪的脸。她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站在阳台上,
看着窗外渐渐染上橙红的天空。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像星星坠落人间。陈屿。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陈屿,周正的大学同学,他们共同的朋友,去年离了婚,
现在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从“周正最近怎么样”、“朵朵好吗”,
变成了“你听起来很累”、“你应该多出来走走”?林薇不知道。她只知道,某个时刻开始,
她会期待他的信息,会在他发来风景照片时,认真保存,会在他说“你穿那件衣服好看”时,
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很轻,很细微,但确实存在,像平静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波纹,
虽然很快会散去,但风来过,痕迹就在。危险。她知道这很危险。像走在结薄冰的湖面上,
能听见脚下冰层细微的碎裂声,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停不下脚步。也许是因为,
冰面那边的世界,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同,有那么一点……光亮。
“妈妈……”卧室里传来朵朵含糊的呼唤。林薇立刻收回思绪,快步走进房间。
朵朵已经醒了,小脸烧得有些红,眼睛湿漉漉的。“妈妈在。”她在床边坐下,
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是烫,“难受吗?要不要喝水?”“想喝果汁。”朵朵小声说。
“发烧不能喝果汁,妈妈给你倒温水,加一点点蜂蜜,好不好?”“好。
”林薇去厨房倒了温水,加了一小勺蜂蜜,搅匀。回到房间,扶起朵朵,
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房间里没开灯,
昏黄的光线让一切显得柔和而不真实。“妈妈,”朵朵喝完水,靠在她怀里,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爸爸晚上有工作,会晚一点。”“哦。”朵朵应了一声,没再问,
只是把脸贴在她胸前,安静地听着她的心跳。林薇抱着女儿,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到她皮肤上,热热的,真实的。这一刻,
她心里那些混乱的、暧昧的思绪暂时退去,只剩下一种单纯的、母性的宁静。
手机在客厅里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周正打来的。林薇轻轻把朵朵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走到客厅接电话。“喂?”“朵朵怎么样了?”周正那边有些嘈杂,像是在餐厅或酒吧。
“还是有点烧,刚醒了,喝了点水。”“嗯。我这边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们别等我,
先睡。”“知道了。”“对了,妈下午打电话,说下周末想过来住两天,看看朵朵。
你安排一下。”“下周末?”林薇顿了顿,“下周末朵朵学校有亲子活动,
我答应了陪她去的。”“那就改期,跟老师说一声。妈难得来一次。”周正的语气很自然,
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林薇握着手机,手指收紧。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周正,”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那是朵朵期待了好几个星期的活动。妈要来,可以换个时间,或者,你陪妈,
我带朵朵去参加活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小了些。“林薇,
”周正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妈年纪大了,
过来一趟不容易。朵朵的活动以后还有。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跟老师说一下。”然后,
没等她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5深夜绿洲照孤影忙音在耳边响起,嘟,嘟,嘟,
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林薇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她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塑。
卧室里传来朵朵咳嗽的声音。林薇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按下客厅灯的开关。
暖白的光瞬间充满空间,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回去,
然后快步走进卧室。“妈妈……”朵朵看着她,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亮。“妈妈在。
”林薇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的小手,“还难受吗?”“有点。”朵朵小声说,然后问,
“妈妈,你哭了吗?”林薇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是干的。“没有啊,妈妈没哭。
”“可是你的眼睛红红的。”朵朵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眼角。孩子的手指很软,很暖。
林薇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上。“妈妈只是有点累。你快点好起来,妈妈就不累了。”“嗯,
我会很快好的。”朵朵认真地说,然后又咳嗽了几声。林薇倒了杯水,看着朵朵喝完,
又量了体温,38度1,温度没降,但也没升。她给朵朵擦了擦身上,换了件干爽的睡衣,
然后躺在女儿身边,轻轻拍着她。“妈妈讲故事。”朵朵往她怀里钻了钻。“好,
讲什么故事呢?”“讲小美人鱼。”林薇顿了顿。小美人鱼的故事,朵朵很喜欢,
但她自己其实不太喜欢讲。那个为了爱情失去声音、最后化成泡沫的结局,
总让她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今天讲个别的吧,”她说,“讲《野兽国》好不好?
麦克斯去野兽国当国王的故事。”“好。”朵朵乖巧地应道。林薇开始讲故事,
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她讲麦克斯穿上狼外套在家里胡闹,讲他乘船去到野兽国,
讲他驯服了野兽,成为国王,在森林里狂欢。朵朵听着,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故事讲完了,朵朵也睡着了。林薇停下来,在昏暗的夜灯下,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孩子的睡眠总是很沉,很安心,因为知道妈妈就在身边,世界就是安全的。而她呢?
她的安全感在哪里?林薇轻轻起身,给朵朵掖好被角,走出卧室。客厅的灯还亮着,
明晃晃的,照着一室寂静。她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只穿着家居服,有点冷,但没有进去拿外套,只是抱着手臂,站在栏杆边。二十三楼,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扬。她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
一段婚姻,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多少像她和周正这样,表面平静,
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有多少人,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站在阳台上,吹着冷风,
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陈屿发来的照片。还是湿地公园,
但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水面上倒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散落一池的星星。
配文:“晚上的样子。还是觉得,如果你在,会更好看。”林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水,灯光,倒影,宁静而梦幻,像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柴米油盐、没有婆媳关系、没有令人窒息的沉默的世界。
她几乎能想象自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浅棕色的针织衫,风吹起头发,陈屿举着相机,
说“别动,这个角度很好”。然后呢?拍完照呢?回到现实,回到这个二十三楼的家,
回到发烧的女儿和永远在加班的丈夫身边,回到婆婆随时可能到来的审视目光里,
回到那场她不能参加的亲子活动带来的遗憾和无力感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想回复点什么,说“照片很美”,或者“谢谢分享”,或者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表情。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风更冷了。她打了个寒颤,
终于转身回到室内,关上了阳台门。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但也带来了那种熟悉的、沉闷的压抑感。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
但没什么胃口。最后热了杯牛奶,端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黑着屏幕,
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她。她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带来一点虚弱的暖意。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正发来的微信:“可能会很晚,别等。
妈来的事,就这么定了,你跟朵朵说一声。”林薇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好。”发送。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就一个字。
像他们之间大多数对话的结局。她放下手机,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洗了杯子,关掉客厅的灯,
走进卧室。朵朵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林薇在女儿身边躺下,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朵朵均匀的呼吸声,
和周正那句“就这么定了”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就这么定了。她的时间,她的安排,
她的承诺,都可以被“就这么定了”轻易覆盖。因为她没有工作,因为她在“家”,
因为她的一切都可以被调整,被妥协,被牺牲。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无声的,滚烫的,
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没有擦,只是静静躺着,任由眼泪流淌。黑暗中,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心跳和呼吸,证明她还活着,还在这个被称为“家”的牢笼里,
呼吸着。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她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客厅。
从包里拿出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和那枚银杏叶书签。她没有开灯,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黑暗的天光,翻开书,找到之前中断的地方。
但她看不进去。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只有陈屿发来的那张照片,那池倒映着灯火的水,
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还有他那句“如果你在,会更好看”。如果你在。如果她在。
如果她不在这个二十三楼,不在这个家,不在周正“就这么定了”的世界里。
如果她在湿地公园,在水边,在星光和灯火之间。会怎么样?林薇合上书,把脸埋进掌心。
手掌冰凉,脸颊滚烫。她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等待着黎明,
或者等待着,某种连她自己也不敢深想的崩塌。窗外,城市的夜还在继续。车流声隐约传来,
像远海的潮声,永不停歇。而在这个亮着灯和没亮灯的窗户组成的巨大蜂巢里,又有多少人,
和她一样,在深夜里清醒着,咀嚼着孤独,想象着“如果”,然后在晨光到来时,
戴上微笑的面具,继续扮演着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儿子,女儿,继续生活,继续沉默,
继续在平静的绝望中,泅渡余生。林薇不知道。她只知道,夜还很长,而明天,
婆婆要来的消息,会像一块新的石头,投入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湖。涟漪会荡开,
然后恢复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
她此刻心里那些危险的、暧昧的、关于另一个男人和另一片水光的想象,从未存在过一样。
6晨光刺破冰面晨光不是温柔唤醒她的,
而是被一阵尖锐的、仿佛要凿穿太阳穴的头痛生生拽出了浅眠。林薇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在熟悉的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
像一道褪色的疤痕。她躺在朵朵身边,孩子均匀的呼吸带着病中特有的灼热,
喷在她的手臂上。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有些发麻的手臂,坐起身。头沉重得像灌了铅,
喉咙干得发疼。昨夜最后的记忆是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脸埋在掌心,
直到寒意穿透单薄的家居服,才踉跄着回到床上。睡是睡了,但像在浑浊的水里沉浮,
一夜乱梦,醒来比不睡更累。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还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窗外的城市笼罩在薄雾中,
天际线模糊不清。她看了眼手机,清晨六点四十七分。有两条未读微信,都来自周正,
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多。“散了。睡。”“妈的车票是下周五下午三点到,你去接一下。
我那天有会。”就这么两句。没有问朵朵烧退了没,没有问她一个人照顾孩子是否辛苦,
没有商量,只有安排,像给下属布置工作。林薇盯着那两行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倒映出她苍白浮肿的脸。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在过分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有些刺耳。她走到朵朵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孩子还在睡,
小脸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些。林薇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似乎退下去一点。
她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传来一阵阵隐痛。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码放着食材,是她前天采购的。她拿出鸡蛋、吐司、牛奶,
动作机械地准备早餐。平底锅烧热,黄油融化,打入鸡蛋,“滋啦”一声,香气升腾。
这气味,这场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无数个清晨,
自己以同样的姿势站在这里,为丈夫,为孩子,准备一天的开始。而属于自己的“开始”呢?
似乎从她点头同意周正“我养你”的那一刻,从她抱着刚出生的朵朵离开职场的那一刻,
就停滞了,模糊了,溶解在这些油盐酱醋的日常里了。手机在客厅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本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又狠狠抽了一下——婆婆。她深吸一口气,
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起电话,声音努力调整到平时的温和:“妈,早上好。”“薇薇啊,
起床了?”婆婆的声音永远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明快,“没吵着你睡觉吧?
”“没有,妈,已经起了。”“那就好。我跟你爸定了下周五下午三点十分的火车,
票都买好了。周正跟你说了吧?”“说了,妈。我到时去接你们。”“不用麻烦,
你带着朵朵,我们打车就行。主要是想朵朵了,这小丫头,上次视频又长高了!
你爸给她买了新玩具……”婆婆在电话那头絮絮地说着,语气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平心而论,
婆婆对她不算坏,至少表面上是客气的,经济上也时常补贴。但那种客气里总带着一层审视,
一种“你嫁给我儿子是你的福气”的潜台词,和对她“全职在家”生活的不以为然。
每次见面,
“什么时候要二胎”、“女人还是得有个自己的事业(哪怕是小生意)”、“周正这么辛苦,
你要多体谅”这些方向上。像细密的针,不致命,但扎人。林薇嗯嗯地应着,
目光落在煎锅里渐渐凝固的蛋白上。蛋黄颤巍巍的,像个一碰就碎的、柔软的太阳。“对了,
”婆婆话锋一转,“我听周正说,朵朵下周末学校有活动?你们要是忙,
我们老两口自己带朵朵出去玩也行,你们年轻人该忙忙去。”林薇握着锅铲的手停住了。
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传来一丝糊味。她定了定神,关掉火,声音尽量平稳:“妈,
那个活动是亲子活动,需要父母和孩子一起参加的。朵朵很期待。您和爸来的时间,
我们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或者,活动也就半天,
下午我就能回来……”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这短暂的寂静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哦,
这样啊。”婆婆的声音没变,但语速慢了些,“你看,我都跟老姐妹约好了,周末要聚会,
车票也定了。周正工作又忙,定个时间不容易。要不……你跟朵朵老师说说,
这次活动就不参加了?下次,下次奶奶一定陪她去。”下次。又是下次。林薇觉得喉咙发紧,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又从脚底漫上来。她看着锅里那颗已经失去最佳火候的煎蛋,
蛋黄不再颤动,变得凝固、暗淡。她张了张嘴,想说“朵朵期待了很久”,
想说“我已经答应她了”,想说“为什么每次退让的都是我”,但最终,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好,我跟老师说。”“哎,这就对了!
”婆婆的声音立刻明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嘛。那先这样,我去买菜了。
下周五见啊!”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林薇放下手机,拿起锅铲,
把那个煎得过火的蛋盛到盘子里。蛋有点焦了,不好看。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抓起盘子,
连蛋带盘子,一起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瓷器撞击金属桶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碎裂了。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林薇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闭上眼,深呼吸,再深呼吸。不能这样。朵朵还在睡觉。
周正随时可能醒来。这个家需要平静,需要秩序,需要她这个“体谅”的妻子和母亲。
她蹲下身,从垃圾桶里捡出碎成几片的瓷盘,小心地避免割伤手,用报纸包好,再丢回去。
然后洗干净手,重新拿出一个鸡蛋,一只干净的盘子。点火,放油,打蛋。这一次,
她紧紧盯着锅里的蛋,在蛋白完全凝固、边缘微微焦黄、蛋黄仍处于溏心状态时,
精准地关火,起锅。完美的太阳蛋。她端着盘子走到餐厅,在晨光中独自坐下,拿起刀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