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晓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周敏本来要一起回来,他说不用,就是回去处理点小事,很快回来。周敏也没多想,让他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高铁上,林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脑子里想着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前世他回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被一个电话叫回来,每次都是为了“家里的事”。那时候他觉得,家人嘛,就应该互相帮衬。大哥生意周转不开,他帮;小妹要结婚买房,他帮;父母说年纪大了需要钱,他给。
现在他想了想,所谓的“互相”,从来都是他帮他们,他们从没帮过他。
他生病的时候,没人来看他。周敏生孩子的时候,没人去照顾。他在望海买房缺钱的时候,打电话回去借钱,母亲说“家里也不宽裕,你自己想办法吧”。
可后来他中奖了,他们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林晓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轻声问“需要饮料吗”。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在过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
他找了律师的事,没告诉家里。
他录音的事,也没告诉家里。
这一次,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林晓了。
两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出站口,大哥林建国在等他。三十来岁的人,穿件花衬衫,挺着肚子,笑得一脸热络。
“晓!这儿呢!”大哥迎上来,一把搂住他肩膀,“瘦了!在外头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林晓看着他。
花衬衫,金链子,手腕上那块表——劳力士,水鬼,前世他不懂,后来才知道那表值七八万。当时他还纳闷,大哥不是说生意不好做,到处借钱吗?怎么还有钱买这个?
现在他懂了。
“哥。”他说。
“走,车在外头。”大哥搂着他往外走,“爸在家等着呢,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小妹也回来了,就等你了。”
林晓没说话。
出了站,大哥带着他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丰田凯美瑞,新车,还挂着临时牌照。
“哥买车了?”林晓问。
大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车顶:“朋友的,借来开开。我那破车送去修了。”
林晓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这是大哥的车。
前世他回来的时候,大哥开的就是这辆。那时候他说是借的,林晓信了。后来才知道,这是他全款买的新车,二十多万。
路上,大哥一直在说话,说家里的事,说拆迁的事,说小妹找了个对象要结婚了。林晓听着,偶尔应一声,不主动问。
“对了晓,”大哥话锋一转,看了他一眼,“爸跟你说的那事,你咋想的?”
“什么事?”
“就是拆迁房的事啊。”大哥说,“爸说你不要房子,要分钱?”
林晓看着窗外。
车子正穿过县城的主街,街道两边是各种店铺——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电动车的。有几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眼睛跟着车转。
“我说的是,该给我多少,给我多少。”
大哥脸色变了变,又笑起来:“你这话说的,一家人算这么清干啥?你在外头挣得多,一个月好几万吧?还在乎这点拆迁钱?”
“哥怎么知道我挣多少?”
大哥愣了一下:“我……我猜的呗。你在望海,大城市,工资肯定高。”
林晓转过头,看着他。
“哥,我在望海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
大哥的笑容有点僵:“我哪知道,我又没问你。”
“那你为什么说好几万?”
“我那不是随口一说嘛。”大哥干笑两声,“你这孩子,现在说话咋这么冲?”
林晓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想起前世,大哥每次借钱之前,都会先问他的收入。那时候他还傻乎乎地如实相告,觉得自己挣得多,帮帮家里是应该的。
后来他才知道,大哥问收入,是在估算能从他身上榨出多少油水。
车开进村里,停在老林家的院子门口。
林晓下车,看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院墙是去年新修的,刷了白漆。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他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
父母和小妹都在门口站着。母亲穿着新衣服,是那种暗红色的印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妹拿着手机,正对着他拍。父亲背着手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板挺得很直,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架势。
和前世一模一样。
“哥!”小妹跑过来,把手机怼到他脸上,“来,笑一个!发个朋友圈!”
林晓抬手挡开镜头:“别拍了。”
小妹愣了一下:“咋了?”
“不爱拍。”
小妹的脸拉下来,嘟囔了一句什么,收起手机。
母亲迎上来,拉着他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进屋!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的手粗糙,指节突出,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握着他的时候,有点用力,像是在表达什么——想念?还是别的什么?
林晓不知道。
他跟着往里走,路过父亲身边时,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进屋说话。”
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
堂屋里,饭桌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汤。满满一桌,都是他爱吃的。
前世他看到这桌菜,心里感动得不行,觉得父母还是疼他的。
现在他看着这桌菜,只想知道这顿饭值多少钱。
“来来来,坐坐坐。”母亲招呼着,“晓儿坐这儿,挨着妈。”
林晓坐下。
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大哥打开一瓶,给他倒上。
“来,先喝一个,接风!”
林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小妹还在摆弄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母亲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父亲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桌上安静下来。
“晓啊,”父亲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那种一家之主特有的威严,“今天你回来,咱们就把拆迁的事定了。”
林晓看着他。
父亲的脸被太阳晒得很黑,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咱家老宅拆了,分了三套房。”父亲说,“你大哥一套,你小妹一套,我和你妈留一套。你呢,在外头发展得好,就不给你留了。给你五万,你自己添点,够付个首付了。”
和电话里说的,一字不差。
只是从三万变成了五万。
林晓放下筷子。
“爸,我上次电话里说了,五万太少。我要我应得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大哥干笑一声,放下酒杯:“晓,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你应得的?这房子是爸妈的,他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哪有咱们小辈挑的份?”
“房子是爸妈的,但拆迁款是按人头分的。”林晓说,“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就该有我一份。我不要多,但也不能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急了,声音都高了,“你大哥在家照顾我们,你小妹还没出嫁,你不让着他们点?”
“我在外头,没有照顾你们吗?”林晓看着她,“我每个月打钱回来,逢年过节给红包,爸住院我掏了五万,小妹上学我供了三年。这叫没照顾?”
母亲语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妹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哥这是算账来了?那行啊,咱好好算算,你这些年打回来多少钱,爸妈养你花了多少钱,看看到底谁欠谁!”
林晓看着她。
小妹今年二十四,长得像母亲,眉眼温柔,看着很乖巧。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和乖巧半点关系都没有。
前世,就是这个妹妹,一边哭着说“哥救救我,我被人骗了”,一边把他最后的两百万转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骗她的人”是她男朋友,也是大哥介绍的。他们合伙演戏,就为了把他最后的钱榨干。
“小妹,”林晓说,“你谈恋爱那个对象,姓王是吧?”
小妹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
小妹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你……你调查我?”
“没有。”林晓说,“就是随便问问。”
小妹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跳。
“够了!”他站起来,指着林晓,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不服?不服滚出去!”
林晓看着他。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老大。
前世他每次看到父亲这样发火,都会害怕,会愧疚,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现在他只是觉得可笑。
“爸,”他站起来,声音很平静,“好,我滚。”
他转身往外走。
“林晓!”母亲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林晓没停。
他穿过堂屋,穿过院子,走出那扇铁门。
身后传来小妹的哭声,很小,压抑着。
他没回头。
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
他站在村口的马路边,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远处有蝉在叫,一声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站了一会儿,等着。
手机响了。
大哥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
“晓啊!”大哥的声音听着很急,“你别跟爸置气,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哥给你加点,行不?”
林晓没说话。
“六万?八万?十万!”大哥的声音越来越急,“哥给你十万,行了吧?你回来,咱哥俩好好说!”
林晓听着,突然笑了。
“哥,你知道我那份值多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值多少?”
“拆迁是按人头分的。”林晓说,“我那份,按现在的房价,值八十万。你给我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你——”大哥噎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大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着急的语气,带着一股冷意。
“你从哪听来的八十万?谁跟你说的?”
“我找人查过了。”林晓说,“拆迁文件,补偿标准,我都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晓能想象大哥现在的表情——震惊,恼怒,还有一点心虚。
“林晓,”大哥的声音压低了,“你什么意思?你找人查家里的事?”
“我查的是我自己的事。”林晓说,“我的户口在老家,该我那份,我就要拿到。”
“**疯了吧?”大哥的声音突然拔高,“自己家人,你查什么查?你还要不要脸?”
林晓没说话。
前世他听到这话,会觉得羞愧,觉得自己不该跟家里计较。
现在他只觉得这些话,熟悉得像背过的台词。
“我不跟你说了。”他说,“我找律师了,咱们法庭上见。”
“律师?”大哥愣住了,“**找律师干什么?”
“打官司。”林晓说,“我那份,一分都不能少。”
“你——”大哥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敢告自己家人?林晓,你还是人吗?”
林晓挂了电话。
他站在路边,把手机揣进口袋。
远处有辆三轮车开过来,车夫大声问:“小伙子,坐车不?”
林晓摇摇头。
车夫开走了,留下一串突突突的声音。
他继续站着,看着远处的田野。
六月的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玉米已经长到人腰高了,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
前世他最后几年,经常梦见这片田野。
梦见小时候和大哥在田里抓蚂蚱,大哥跑得快,每次都能抓到大的,他抓不到,就坐在地上哭。大哥会把自己的分给他,说“别哭了,哥给你”。
梦见小妹跟在他后面喊“哥哥等等我”,他跑得快,小妹追不上,急得直跺脚。他会停下来等她,拉着她的手一起走。
梦见母亲在灶台前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在喊“去叫你爸回来吃饭”。他跑到田里,父亲正在锄地,一身汗,看见他就笑:“饭好了?走,回家。”
那时候多好啊。
他不知道那些好日子是什么时候变味的。
也许是大哥结婚后,大嫂天天在耳边吹风,说公婆偏心,说小叔子读书花了太多钱。大哥开始变了,看他的眼神不再温和,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小妹长大后,学会了攀比,看到别的女孩穿名牌、用苹果手机,回来就闹着要。母亲说没钱,她就哭,说“人家哥哥都给买,就我哥小气”。
也许是父母老了,开始考虑养老问题。他们觉得长子应该留在身边,次子在外面挣钱,以后老了有人照顾,有人出钱。这算盘打得精,只是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好日子,只是一直他没看清。
林晓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车子调头,往县城方向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林家的院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棵枣树,还露着一个尖。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接起来。
“晓儿!”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真走了?你就这么走了?”
“妈,”他说,“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你就是要气死你爸!”母亲哭起来,“你爸被你气得心脏病都犯了,你快回来!”
林晓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下。
心脏病?
前世父亲确实有心脏病,但不严重。每次他惹父亲生气,母亲都会打电话来,说“你爸心脏病犯了,你快回来看看”。他每次都火急火燎地跑回来,然后被逼着签各种字。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的心脏病,只有在他不听话的时候才会犯。
“妈,让爸吃药。”他说,“我回去也帮不上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他是你爸!你亲爸!”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回来?”
林晓沉默了几秒。
“妈,我问你一件事。”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事?”
“拆迁的事,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套房,大哥一套,小妹一套,你们一套。没我的份。”林晓说,“这事你们商量多久了?”
母亲没说话。
“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定的,还是后来改的?”
“你……你问这些干什么?”母亲的声音有点慌。
“我想知道。”林晓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这个家的人,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儿子。”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变了,不再是哭腔,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晓儿,你大哥在家,他照顾我们。你小妹是姑娘,没房子怎么嫁人?你在外头,有工作,有收入,比他们强。你就不能让让他们?”
林晓听着这些话。
一字一字,都听过。
前世听过,这一世又听。
“妈,”他说,“我让了**十年。从我记事起,我就在让。好吃的让给小妹,新衣服让给大哥,读书的机会也让。大学毕业,我想考研,你们说家里供不起,大哥还要结婚,我就去工作。工作以后,我每个月寄钱回来,从来没断过。我让了三十年,你们还要我让?”
母亲没说话。
“我那份值八十万。”林晓说,“八十万,我在望海打拼十年都攒不到。你们让我让,让给谁?让给大哥买新车?让给小妹买名牌?还是让你们存着,以后给大哥的孩子上学?”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母亲的声音又尖锐起来,“那是你亲哥,你亲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