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雨水连绵不绝,敲打着老宅深绿色的窗棂。林溪站在阁楼的门口,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和尘螨的味道,这是时间腐朽后又凝固的气息。
三天前,祖母苏雨晴的葬礼刚刚结束。这位一生优雅、内心却仿佛藏着整片迷雾海的女人,把最大的秘密,留给了她最亲近的孙女——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句临终耳语:“小溪,阁楼的箱子里……或许有所有的答案。”
林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午后的光线从气窗艰难地挤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金色尘埃,像一场无声的、微型的时间之雪。阁楼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只老旧的橡木箱,牛皮包裹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深色的木质纹理。
她跪在箱前,用那把冰凉的钥匙,打开了锁芯。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咔哒”,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祖母的过往:一沓用丝带捆好的泛黄书信,几本厚重的相册,还有一本格外醒目的、用牛皮精心包裹的日记本。林溪首先拿起了那本日记。祖母的字迹清秀而有力,记录着从青春到暮年的点滴。但奇怪的是,在记录她大学时代——大约是1998年到1999年的部分,有好几页被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涂抹掉了,黑色的墨团掩盖了文字,仿佛要彻底删除那段记忆。
她轻轻摩挲着那团漆黑的墨迹,心中疑窦丛生。就在这时,从日记本中滑落一张轻薄的纸片。
那是一张1998年复旦大学的课程表,纸张脆黄,上面的蓝色墨水字迹已然褪色。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中国现代文学”、“建筑美学基础”、“古典音乐鉴赏”……在“周四下午”那一栏,被人用红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像是一个“远”字。
林溪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个红圈。家族遗传的、被她称为“记忆回溯”的微妙能力,让她对承载强烈情感的旧物格外敏感。瞬间,一股强烈的悸动感顺着指尖窜上心脏,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她眼前猛地一花,阁楼昏暗的光线被刺目的阳光取代,尘封的空气被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和嘈杂的人声所覆盖。
林溪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彻底愣在原地。
她正站在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身边是川流不息的年轻面孔,他们穿着如今看来颇具复古味道的衣衫——格子衬衫、牛仔裤、及踝长裙,背着简单的帆布包。远处,红色的砖砌楼宇上爬满了常春藤,高音喇叭里传来清晰而充满朝气的广播声:
“欢迎1998级新同学开启大学新征程!本学期图书馆开放时间延长至晚上十点……”
1998年?
林溪的大脑一片空白。是幻觉?还是那个该死的“记忆回溯”症这一次彻底失控了?她低头看向自己,还是那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但手中的课程表依旧紧紧攥着,像是连接两个时空的唯一信物。
“同学?需要帮忙吗?你看起来……迷路了?”一个清朗而带着些许不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溪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肘部的年轻男人正微笑地看着她。他眉眼俊朗,眼神明亮而直接,带着一种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张扬。他推着一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车铃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我……”林溪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历和身份。
“新生报到处在逸夫楼那边,看你这样子,肯定是走反了。”他自来熟地指了指方向,笑容爽朗,“我叫周暮远,医学院大三的。你呢?”
周暮远。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林溪的心上。那是她祖父的名字。照片上那个严肃、皱纹深刻的老人,与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形象剧烈地重叠、又猛地撕裂开。她来之前研究过家族历史,她的祖父周暮远,正是复旦大学医学院98级的毕业生。
她竟然,遇到了年轻时的祖父。
“我……我叫林溪。”她勉强稳住心神,借用了一个远房表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
“林溪?好名字。”周暮远点点头,眼神在她空荡荡的双手上扫过,“没带行李?够潇洒的。”
林溪正不知如何作答,一个温和沉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暮远,你在磨蹭什么?陈教授还在等我们讨论课题。”
又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与周暮远的张扬不同,穿着简单的浅蓝色棉质衬衫,身形清瘦,气质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暮远身上,带着些许无奈的熟稔,然后,才转向林溪。
就在这一瞬间,林溪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他的眼神很特别,不是周暮远那种毫无保留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仿佛能穿透她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她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他看着她,像是要在第一眼就读懂她所有的故事。
“许知言,建筑系的。”他简单地自我介绍,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许知言。林溪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祖母的日记和相册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这位是林溪……学妹?”周暮远笑着补充,带着调侃。
许知言的目光在林溪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太过清澈,让林溪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被看穿。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对周暮远说:“我们该走了。”
周暮远冲林溪洒脱地挥挥手:“认识你很开心,林溪学妹!有事可以来医学院找我!”
两人转身离去,周暮远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而许知言却在不远处,状似无意地回头,又看了林溪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林溪独自站在原地,手心的课程表被汗水微微浸湿。1998年的阳光真实地照在皮肤上,带着暖意。她看着周围陌生而又鲜活的一切,看着那两个即将与她的人生产生深刻纠葛的年轻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