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暴雨中变成了一条咆哮的泥河。林小桃每走一步,都感觉有无数只手在把她往下拽。雨衣早已失去作用,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冰凉刺骨。
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微弱得像萤火。她凭着记忆和直觉往鹰嘴岩方向走,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和雨打树叶的轰鸣。
“赵大山——!”她喊着,声音被风雨撕碎。
突然,脚下一空。林小桃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就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她本能地抓住一丛灌木,尖锐的刺扎进掌心,疼得她倒抽冷气。
下方传来微弱的声音:“……上面有人吗?”
是赵大山!声音从斜下方传来,很近,但隔着浓密的植被。
“是我!林小桃!”她大声回应,“你在哪里?受伤了吗?”
“山洞里。左腿被落石压住了。”赵大山的声音异常冷静,“你别下来,等救援队。路太滑。”
林小桃透过灌木缝隙往下看。隐约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堆着些碎石。她的手电光照过去,看见赵大山半个身子在洞内,左腿被一块不小的石头压着。
“孩子们呢?”她问。
“在里面,安全。”顿了顿,“你怎么来了?胡闹。”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教训人。林小桃又好气又心疼:“救援队马上到,但我怕你失温。你等着,我想办法下来。”
“我说了别——”
林小桃已经动了。她小心翼翼地从侧面绕下去,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雨水把岩壁冲刷得异常光滑,有两次她险些滑倒,最后几乎是半爬半滑地抵达洞口。
山洞里弥漫着泥土、苔藓和潮湿岩石的气息。外面暴雨如瀑,洞内却有种诡异的静谧,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的滴答声,像是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两个小男孩蜷缩在深处,裹着赵大山的迷彩外套,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赵大山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压住他左腿的石头有脸盆大小,他尝试过移动,但石头卡在岩缝里,纹丝不动。
林小桃跪下来检查伤口。迷彩裤被划破了,小腿处一片血肉模糊。“骨折了吗?”
“应该没断,但肌肉伤得不轻。”赵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疼痛,也是失温的前兆。
林小桃脱下自己的雨衣盖在他身上,又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出门时顺手装的姜茶,现在只剩一点余温。“喝点。”
赵大山没客气,接过喝了一大口。热流下肚,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救援队说最快也要一小时。”林小桃打开手机,电量还剩15%,依然没信号,“我们得想办法让你暖和起来。”
她环顾四周,眼睛一亮——洞壁上有枯藤和干苔藓。小时候跟爷爷去郊游,学过野外生存知识:干燥的苔藓是很好的引火材料。
“你背包里有打火机吗?”她问。
赵大山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小包。林小桃翻找,不仅找到了打火机,还有一把军用求生刀、一小卷纱布、几块压缩饼干。
她收集了一堆枯藤和苔藓,在离洞口稍远、通风但淋不到雨的地方,尝试生火。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潮湿的材料只冒烟不起火。
“要细绒,”赵大山指导,“把苔藓揉碎,越细越好。”
林小桃照做,双手被苔藓染成绿色。终于,一缕微弱的火苗蹿了起来。她小心地添加细枝,火堆渐渐旺盛。
橙红的火光映亮了山洞,也映亮了两个人的脸。
“谢谢。”赵大山轻声说。
林小桃没说话,正用求生刀割开他的裤腿。伤口比看上去更严重,皮肉外翻,血流不止。她用纱布按压止血,手在颤抖。
“怕血?”赵大山问。
“怕你出事。”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山洞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柴火噼啪作响。赵大山看着她,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深邃:“今天在会议室,你说那些电商理论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林小桃低头包扎伤口:“然后就被现实打脸了。”
“理论没有错,只是需要适配。”赵大山说,“就像行军打仗,地图永远只是参考,真正走出来的路才是路。”
理想主义者总想改变世界,却常常被世界的重量压垮。真正的力量或许不在于推翻什么,而在于学会在巨石缝隙里,种出一朵花。
伤口暂时处理好了。林小桃坐到火堆另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两个男孩在睡梦中呢喃,其中一个翻了个身。
“他们父母呢?”她问。
“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赵大山看着孩子们,“村里这样的孩子很多。所以我才想搞好合作社,让年轻人能回来,让孩子有父母陪。”
这话他说得很平淡,林小桃却听出了重量。
“王美丽……”她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挺能干的。”
赵大山拨弄着火堆:“嗯。她高中毕业就回村了,村里第一个做微商卖山货的姑娘。”
“那你们为什么……”
“她父母要二十万彩礼,要我在镇上买房。”赵大山语气平静,“我家拿不出。她哭过闹过,但她爹妈以死相逼。就这样。”
林小桃愣住了。她以为会听到复杂的爱恨情仇,没想到只是这样**裸的现实——现实到让人哑口无言。
“你恨他们吗?”
“恨过。”赵大山坦诚,“但后来想通了。她父母也只是想让女儿过得好点,没什么错。错的是我没本事。”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林小桃心里。她想起母亲的治疗费,想起自己那八千多块的存款。成年人的世界,爱情常常要给现实让路,这道理她懂,但听当事人这样平静地说出来,还是觉得残忍。
“我外婆说,我家欠你们家钱。”她换了个话题。
赵大山摇摇头:“那是老一辈的事。你妈当年生病,我爸主动借的。后来你们家还了,还多给了利息。”
“但我妈说,那时候你们家也难。”
“都过去了。”赵大山顿了顿,“其实那张照片……你看到了吧?玻璃板下面那张。”
林小桃点头:“我满月的时候。”
“那天你哭个不停,谁抱都哭。”赵大山嘴角竟然有了一丝笑意,“后来我抱你,你就不哭了。我妈说,这丫头跟大山有缘。”
山洞外,雨声渐小。火堆温暖了狭小的空间,也软化了一些边界。
林小桃轻声说:“我今天来,不全是为了帮忙。我妈需要钱做手术,我在想……如果直播能做起来,我能不能拿点提成?”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太**,太功利。
但赵大山没有露出鄙夷的神情,反而认真思考起来:“合作社的章程里,有销售分成条款。如果你真能帮我们把桃子卖出去,该拿的钱一分不会少。”
他看着她:“但农村的钱不好挣。你可能要面对物流爆仓、果子损坏、差评如潮……可能忙活一个月,最后还赔钱。想清楚。”
林小桃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试试。反正……”她苦笑,“我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救援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雨幕,越来越近。
赵大山突然说:“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你妈妈的病……我托战友问了省城的专家。有一种靶向药,效果更好,副作用小,但不在医保范围。”他语速很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年费用大概十五万。我战友说,可以帮忙申请慈善援助,能减免一部分。”
林小桃呆住了:“你什么时候……”
“你来的第二天,周婆婆偷偷跟我说的。她怕你压力太大,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着,你有权知道所有选项。”
洞外传来呼喊:“大山——!在里面吗——!”
“在这儿!”林小桃回过神,大声回应。
救援人员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但与此同时,另一束光也从另一个方向照了进来——是王美丽,她浑身泥泞,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着洞内的场景:温暖的火堆,挨着坐的两个人,盖在赵大山腿上的、明显是女式的雨衣。
王美丽手里的手电筒,光晃了晃。
“美丽?”赵大山有些意外,“你怎么也……”
“我担心你。”王美丽的声音很轻,目光却在林小桃脸上停留了很久,“看来,我多余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壶放在地上:“红糖姜茶,趁热喝。”
说完,她消失在雨夜中。
救援队员开始搬动石头,准备把赵大山抬出去。林小桃帮忙收拾东西,手碰到那个保温壶时,壶身还是温热的。
洞外,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但林小桃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看着赵大山被抬上担架,看着王美丽消失的方向,想起他刚才说的靶向药,想起十五万这个数字。
手机突然震动——有信号了。一条新短信跳出来,是母亲的主治医生:
“小桃,治疗方案需要尽快确定。另外,医院催缴欠费了,最迟下周要交三万。你这边能筹到吗?”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担架上的赵大山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深海里往上拉了一把。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山村的夜。
人生就像这雨夜山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踩实还是踏空。唯一能确定的,是当你说“我们一起”,黑夜就会短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