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酒店醒来痛。不是头疼。是从骨骼深处蔓延出来的、像被拆解过又重新拼合的钝痛。
沈未晞在一片陌生的黑暗中睁开眼,意识像沉在水底,被什么力量一点点往上拖。
她眨了下眼,又眨了一下,视线才逐渐聚焦。头顶是冷硬而奢华的天花板。线条利落,
灯槽隐没在暗处,带着一种不属于“生活”的距离感。不是她熟悉的卧室,
也不是任何朋友的家。空气里,有陌生男人的气息。雪松的冷香混着淡淡烟草味,
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暧昧而黏腻的余温。那味道贴在鼻腔深处,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下一秒,沈未晞猛地坐起身。薄被顺着肩头滑落,空调冷风贴上皮肤,
激得她起了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
一道暗红色的咬痕清晰得刺眼。那不是意外。那是带着占有意味的痕迹。
记忆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破碎的灯光,压低的喘息,贴近耳侧的呼吸声,
还有掐在她腰侧、用力到几乎失控的手。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在情动的雾气深处,
依旧冷静得近乎漠然。像一头随时能抽身离开的野兽。她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陷进掌心。昨晚……她闭了闭眼,用疼痛逼自己彻底清醒。环顾四周。
这是顶级酒店的行政套房。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晨光,房间里光线昏暗,
安静得过分。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家具线条冷硬,摆设极简,
没有多余的生活痕迹。这里不像是给人休息的地方,更像是用来隔绝世界的空间。
她的衣服散落一地。从门口到床边,像被一路撕扯过来。黑色长裙的拉链已经彻底坏掉,
布料扭曲变形。**被撕成两截,一截挂在椅背上,另一截皱成一团躺在地毯上。没有温存。
只有失控后的狼藉。沈未晞慢慢掀开被子,下床时腿软得晃了一下。她扶住床柱,站稳,
深吸一口气。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陌生的黑色皮夹。皮质细腻,边角锋利,
明显不是普通品牌。皮夹敞开着,里面是一叠现金,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块腕表,
表盘在昏暗中泛着机械冷光,一看就价值不菲。而最显眼的,
是压在皮夹下面的——两张红色钞票。崭新的一百元,对折得整整齐齐,像是刻意摆放过。
钞票下面,压着一张酒店便签。她走过去,弯腰,将那张便签抽出来。字迹冷淡而工整,
笔锋克制,几乎没有情绪,像是从某种既定模板里直接打印出来的句子:“钱货两清,勿扰。
”落款,是一个手写的字母。F。沈未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两百块。
原来她的一夜,只值这个价。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觉得被羞辱,会控制不住情绪。
但都没有。胸腔里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平静。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只剩下冰冷的空壳。她拿着便签,转身走进浴室。灯光亮起的瞬间,她下意识眯了下眼。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嘴唇红肿。
颈侧、锁骨、胸前……到处都是暧昧的痕迹,深浅不一,毫不掩饰。
像一件被粗暴使用后随手丢弃的商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喉咙发紧,却没有避开视线。
拧开水龙头,冷水倾泻而下。她一遍遍把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滑过那些痕迹。
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对什么东西的回应。回到房间,她从自己损坏的手包里翻出一支笔。
笔尖在酒店便签的背面悬停了几秒,随后落下。没有犹豫。“两清,勿寻。”同样简短,
同样冷静。她把这张便签工整地压在那两百块钱上,然后拿起对方留下的那张,撕成四片,
扔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水流旋转,将纸屑卷走,消失不见。那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
也随之断裂。穿衣服成了一种折磨。内衣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她索性不再寻找。
裙子拉链坏了,她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枚发卡,勉强固定住。外套还算完整,穿上后,
至少能遮住大半痕迹。她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把长发拨到一侧,遮住颈侧最明显的咬痕。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拿起手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凌乱的床,散落的衣物,床头柜上那两张刺眼的红色钞票。还有空气里,
挥之不去的陌生男人的味道。她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
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电梯缓缓下降。
镜面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一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她走进晨光里。酒店大堂明亮而安静,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人来人往,
一切井然有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走出旋转门。初冬的风迎面扑来,
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车。锁骨处的咬痕在衣料摩擦下隐隐作痛。
但那点疼,很快就被她忽略了。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未读消息提示。
她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叫车软件显示,还要等几分钟。她站在那里,
看着车流从眼前掠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晚之前,她的人生是清晰的、有边界的。
而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得不可控了。可她却异常冷静。像是在心里,
已经为接下来要发生的所有事,预留好了位置。顶层套房。厚重的窗帘被拉开,
晨光倾泻而入。程砚衡站在落地窗前,穿着睡袍,神情冷淡。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低声汇报着已经处理好的后续。“监控已经删除,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应了一声,
转身准备离开。经过床头柜时,脚步却微微一顿。皮夹被翻动过。他伸手打开,夹层里,
多了一张对折的酒店便签。展开。只有四个字。“两清,勿寻。”字迹清秀,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程砚衡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将它重新折好,收进皮夹最内侧。原以为已经结束的意外,在这一刻,
第一次脱离了他的掌控。第2章回到家玄关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灯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毫不留情,像是把整个空间都照得无所遁形。沈未晞站在门口,
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却已经失去了继续用力的意愿。门已经关上了。
屋子里却不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夜的安静。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高跟鞋。鞋跟细而尖,
镶着细碎的水钻,被随意地踢在墙角。另一只歪倒在一旁,鞋口微微张开,
像是被人匆忙甩下来的。她认得这双鞋。昨天晚上,许知遥在电话里还提起过。“未晞,
你看这双好不好看?周屿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我第一次穿这种款式,还有点不习惯。
”当时她正准备睡觉,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说好看。现在,
这双鞋安静地躺在她家的地板上,像是某种不需要解释的答案。沈未晞弯下腰,
把那只倒着的鞋扶正。鞋底干净得过分。没有一点外出的痕迹,没有沾上灰尘,
也没有踩过雨水。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在鞋底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不是临时来访。是昨晚就没走。她把鞋摆好,站直身体,视线缓慢地向客厅延伸。
空气里多了一层陌生的味道。晚香玉。甜得发腻,却又带着酒精蒸发后的辛辣,
混杂在空调的冷风里,无孔不入。那味道不浓,却顽固地停留在每一个角落,
像是被刻意留下的标记。茶几上摆着两个红酒杯。其中一个杯沿印着淡淡的口红印,
颜色偏深,是许知遥常用的色号。她记得那支口红,是某次逛街时许知遥让她帮忙挑的。
“这个颜色显白,你也可以试试。”当时她只是笑笑,说自己不太习惯用这么艳的。
另一个杯子倒扣着,杯底残留着一点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酒柜的门没有关严。
沈未晞的视线落在最中间那一格。那瓶她一直舍不得动的山崎18年,只剩下半瓶。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过去。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那种安静,却让人莫名觉得压迫。她脱下自己的高跟鞋,把鞋并排放在玄关。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往上爬,像是提醒她此刻的清醒。
她一步步往里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主卧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
暖黄色的睡眠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暧昧的光带。那光落在她脚边,
却没有一点温度。里面有声音。男人的鼾声。粗重、断续,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还有另一道呼吸声,很轻,带着细微的鼻音,贴得很近,近得让人不需要多想。
沈未晞站在门口,指尖慢慢收紧。胃部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抽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她没有再靠近一步。她很清楚。只要推开那扇门,
所有的假设都会变成不堪入目的事实。那样太脏了。她转过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密码锁是她设的。周屿向来嫌这种东西麻烦,说记不住,也懒得记。他总说,
有她在就够了。她输入自己的生日。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灯亮起,书房整洁如初。
书桌上的文件摆放得一丝不苟,电脑屏幕干净,像是从未被人动过。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取出那个暗红色的文件夹。文件夹不厚,却很沉。里面装着她所有重要的证件。她曾经以为,
这些东西会在这个家里安安稳稳地躺一辈子。她抱着文件夹站了几秒,又走到书柜前,
踮起脚,从最上层取下那个铁皮盒子。盒子有些旧,边角被磨得发亮。打开,是一沓照片。
婚纱照、婚礼、蜜月。照片里的她笑得毫无保留,眼睛里有光。那时候,她是真的相信,
自己会在这里过完一生。沈未晞没有一张一张去看。她只是把照片全部倒进垃圾桶,
然后把铁皮盒子原样放回书柜。盖子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给一段过往盖了章。
她抱着文件夹走出书房时,主卧的门已经开了。周屿从里面走出来,揉着眼睛,头发有些乱,
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你怎么回来了?”他皱眉。那语气,
更像是在质问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沈未晞看了他一眼。“我昨晚临时有事,没有回来。
”她说。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周屿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沈未晞没有等他回应。她的视线越过他,
落在主卧那扇还没完全合上的门上。“家里有客人。”她说。这句话不重,
却让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周屿沉默了半秒,很快接上:“知遥昨晚喝多了,
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就让她过来住一晚。”他说得自然,
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她睡次卧。”他补了一句。沈未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周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她半夜有点害怕,我就让她过来了。”他说着,伸手想拉她,“未晞,你别想太多,
我们真的没什么。”沈未晞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周屿,”她问,“你觉得我应该信吗?”周屿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能接上话。就在这时,
主卧里传来细微的动静。许知遥穿着周屿的衬衫走出来,衣摆刚好遮到大腿,头发微乱,
神情带着刚醒的茫然。“未晞姐,你回来了?”她很快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昨晚我喝多了,
周屿哥只是照顾我,你千万别误会。”沈未晞的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拖鞋,是她的。
她曾经为了配合家里的地板颜色,特意选了这个款式。“误会什么?”沈未晞问。声音不高,
却清晰得足够让人无法忽视。“误会你住在我家,用我的东西?
”许知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周屿明显烦躁起来:“未晞,你说话别这么咄咄逼人。
”沈未晞点了点头。“好。”她没有再争辩。只是抱紧怀里的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
“你要去哪?”周屿下意识追问。“出去一趟。”沈未晞说,“冷静一下。
”门被她轻轻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屿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次,
沈未晞没有哭,也没有闹。但事情,已经开始失控了。
第3章离婚当天从她关上那扇门开始,到站在民政局门口,中间只隔了三天。三天时间,
她没有再回那个家。第一天,她住在杨清家的客房里。床很干净,被子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
没有那种甜腻的香水气息。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意外睡着了,只是睡得很浅,
半夜醒来好几次,每一次睁眼,都是陌生的天花板。她躺着不动,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安全感”并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不用提防下一次失望。第二天,
她去了银行、律所、打印店。排队、签字、确认、复印。所有流程都冷静而机械,
没有任何情绪参与。她像是在处理一个早就该结束的项目,只不过这个项目,
耗掉了她三年人生。第三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已经坐在客房的窗边,
把那只暗红色的文件夹重新检查了一遍。协议、流水、证据,一页不少,一处不乱。
七点四十分,她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民政局,九点。】没有多余的解释,
也没有任何情绪词。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轻松。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
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生机。冷风穿过台阶前的空地,
卷起地上的枯叶,又很快落下。沈未晞站在台阶下,手里握着那个暗红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边角被她握得发紧,却依然稳稳地贴在掌心。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剪裁利落,
没有任何装饰。衣摆被风吹起,又落下,像是一次次无声的呼吸。九点整。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周屿下车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准时,更没想到,她会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沈未晞,
你玩真的?”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不耐,“闹闹脾气就算了,
还真把事情闹到民政局?”沈未晞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他。三天不见,
周屿看起来确实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一层胡茬,像是没怎么休息好。
但他身上的西装依然笔挺——那套西装,是她上个月亲自送去干洗的。这个细节,
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知遥的事我可以解释。”周屿见她不说话,语气缓了几分,
伸手想去拉她,“她就是年纪小,有点依赖我,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未晞,三年夫妻,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就被她侧身避开。“协议带了吗?
”沈未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周屿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你一定要这样?
”他盯着她,眼底开始翻涌怒气,“好,离就离。房子我要一半,存款我要三分之二。
这三年你吃我的用我的,现在想拍拍**走人?”他说得理直气壮,
像是在陈述一条理所当然的规则。沈未晞没有反驳。她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
递到他面前。“这是最终版本,你看一下。”周屿狐疑地接过,只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
脸色就彻底变了。“你疯了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房子归你,存款你拿七成,
还要我给你二十万精神补偿费?沈未晞,你凭什么?!
”周围等候的几对情侣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露出尴尬的神情。
“凭这个。”沈未晞说。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那是一份银行流水,纸张很薄,
却像一把锋利的刀。“这三年,我接的设计私单,一共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元。
”她指着流水上的数字,“这些钱,全部用于家庭共同开销。”周屿的呼吸明显一滞。
“你每个月给我的家用是八千。”沈未晞继续,语气平稳得像在做年终汇报,
“其中五千用于房贷。房子是我婚前货款买的,你说想体现夫妻共同承担,
我才让你参与还贷。”她抬起眼,看着他。“这三年,你为这套房子实际支出的金额,
总共十八万。”周屿的手开始发抖。“你去年投资失败亏掉的三十万,是我补的。
”“你表弟结婚的五万红包,是我出的。”“你请客户吃饭、送礼,走的账,
大多是我的账户。”一句一句,没有指责,没有情绪。只有事实。周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这辈子从没在公共场合,被人这样一层层剥开。“够了!”他低吼一声,声音发紧,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这么绝?”“绝吗?”沈未晞反问。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周屿,
协议你今天签,我们就到此为止。”“你不签——”她停顿了一秒。“这些流水,
加上许知遥插足婚姻的证据,我会发到你们公司内部论坛。你上周刚升总监,对吗?
”周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威胁。这是她已经准备好的后路。
“你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我没变。
”沈未晞看着他,“我只是醒了。”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捋到耳后,
露出清瘦却坚定的侧脸。“签字吧。”她看了眼时间,“我十点还有事。
”民政局的门缓缓打开。几对新人捧着鲜花走出来,笑得灿烂,
与他们之间的对峙形成鲜明的对比。周屿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条款清晰,逻辑严密,
没有任何漏洞。这不是冲动。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退场。“……我签。”他终于说。声音嘶哑。
沈未晞递给他一支笔。周屿签字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沈未晞收好协议。“下周三来领证。
”她说,“这之前,把你的东西搬走。”她转身要走。“未晞。”周屿在身后叫她。她停下,
却没有回头。“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沈未晞沉默了一瞬。“结婚那天,
你说会让我幸福。”她说,“但这三年,我连一天都没有过。”说完,她抬步离开。
黑色大衣在风里扬起,又缓缓落下。周屿站在原地,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失去的,
不只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人。第4章伏笔初现程氏集团顶楼,
总裁办公室。夜色压在整座城市上空,霓虹像流动的星河,从落地窗外一路铺展到天际。
这里是城市的制高点,光与影交错,权力与欲望并存。程砚衡却没有看风景。
他站在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按在一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上。照片里的主角,只有一个人。
沈未晞。民政局门口的侧影。街角拦车时的背影。还有一张,
是她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低着头看手机,碎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像素不算清晰,
取景角度明显隐蔽,显然是从公共监控里截取的画面。但即便如此,
她身上那种过分克制的冷静,依旧透过模糊的影像透出来。足够了。“确认了?
”程砚衡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冷。江行舟站在三步之外,
神情严谨:“技术部把酒店停车场的监控做了修复,对比了民政局附近的公共摄像头。
侧脸轮廓相似度在九成以上,基本可以确认,是同一个人。”程砚衡抽出最上面的一张。
那是一帧被放大处理过的截图。沈未晞抬手捋头发的瞬间,低垂的睫毛,线条干净的鼻梁,
还有紧抿的唇角——那种压抑情绪却不肯失控的弧度。和他记忆里,那晚黑暗中近乎重叠。
“身份。”他问。“沈未晞,二十七岁,本地人。南艺视觉设计系毕业,婚前是自由设计师。
”江行舟顿了顿,补充,“婚后三年,没有正式就职记录。
”程砚衡的目光停在“婚后三年”那四个字上。“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
她和丈夫在民政局签了离婚协议。”江行舟继续,“已经生效。”离婚。
程砚衡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所以他在民政局看到的,不是巧合。
而是她正在彻底切断一段关系。难怪那个背影那么利落。像是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她丈夫是谁?”程砚衡问。“一家中型广告公司的设计总监,叫周屿。
”江行舟迅速翻出资料,“能力一般,升得快,靠的是岳父家早年的资源。
最近在争取瑞丰集团的项目。”程砚衡“嗯”了一声。瑞丰那个项目,上周刚被他否掉。
他并没有多问原因。有些事情,到了他这个位置,已经不需要解释。“她现在住哪?
”他继续问。“暂时住在朋友家。”江行舟回答,“今天下午,她去了瑞丰集团,
和品牌部负责人见过面,看样子是想单独接设计合作。”程砚衡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目光落回照片上,
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变量。记忆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个夜晚。商业酒会。有人动了手脚。
酒精混着药效,让意识一寸寸崩塌。他只记得自己避开人群,跌进电梯,
按下顶层——那是他长期包下的套房楼层。走廊灯光刺眼。然后,他撞见了她。黑色长裙,
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看到他的一瞬间,她明显愣住,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一句话。“帮我。”声音嘶哑,几乎不像是请求。后来的事,
像被切碎的片段。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最初的抗拒。最终的沉默。还有清晨醒来时,
空荡荡的房间。两百块钱。以及那张便签。“两清,勿寻。”四个字,干脆、冷静,
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像是在完成一次精准的切割。程砚衡从未想过,
自己会成为被“切掉”的那一方。如果不是那笔异常的现金消费触发了风控提醒,
他甚至不会再想起那一夜。“程总。”江行舟出声提醒。程砚衡回神,把照片重新收拢,
放进抽屉。“先不用接触。”他说,“继续观察。
”“重点放在她接下来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上。”他补充,“我要知道她在做什么,
不是现在就去打扰她。”“是。”江行舟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瑞丰那边,
周屿的公司还在争取。如果需要,我可以提前打点——”“不用。”程砚衡淡淡地打断。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西裤口袋。窗外灯火浮沉。
他想起沈未晞站在民政局台阶下的样子——黑色大衣,脊背笔直,
像是已经为独行做好了准备。“不必刻意打压。”他说,“让他自己摔。”停了一下,
他又补充:“如果沈未晞需要资源,适当的时候,可以推一把。”江行舟微微一怔,
很快应下:“明白。”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程砚衡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手机。
透明的手机壳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张对折的酒店便签。他抽出来,展开。纸张已经有些发皱,
边缘磨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两清,勿寻。”清秀却坚定的字迹。程砚衡看了很久,
忽然低声笑了一下。不是愉快的笑。更像是一种被挑起兴趣后的克制。他把便签折好,
没有再放回手机壳,而是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极少被人触碰的私人物品。
一枚旧怀表。一支停产的钢笔。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现在,多了一张便签。
他把它放进丝绒盒里,扣上锁。“沈未晞。”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窗外夜色深沉。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关系里,真正失控的人,可能不是她。同一时间,城西。
沈未晞躺在客房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杨清的家很安静,床品柔软,
空气里有晒过阳光的味道。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从下午开始,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
她以为是情绪波动导致的胃不适,吃了药,却毫无缓解。小腹反而隐隐发紧,
像是在提醒什么。她猛地坐起身。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她算了下日子。生理期,
确实推迟了。沈未晞的手慢慢覆在小腹上,指尖冰凉。黑暗里,她没有哭。
只是呼吸一点点变得缓慢。“没关系。”她低声说。“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活下去。
”窗外天色将亮。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已经开始重新审视她的人生轨迹。
不是急于靠近。而是准备介入。第5章发现私立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沈未晞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
姓名栏填的是“沈薇”——杨清帮她临时处理的化名。诊室门紧闭,
门牌上“妇科门诊”四个字像一枚冰冷的印章,压在视线里,避无可避。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灰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
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苍白得几乎透明。昨晚,她一夜没睡。清晨用验孕棒的时候,
她盯着那两道清晰的红杠看了很久。没有尖叫,也没有崩溃。她只是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
转身刷牙、洗脸,又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喝完,胃里依旧翻涌。
她这才给杨清打电话——大学室友,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陪我去趟医院。
”她说,“可能怀孕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杨清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地址发我,
半小时到。”此刻,杨清就坐在她身旁,一只手牢牢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没事的,”杨清低声说,“不管什么结果,我们都能处理。”沈未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或者说,没空害怕。从昨晚确认这个可能开始,
大脑就自动进入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状态——如果怀孕了,接下来怎么办?如果不是怀孕,
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安排?存款还能支撑多久?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齿轮一样在脑海里转动,把所有多余的情绪碾得粉碎。“三十七号病人。
”护士推开门叫号。沈未晞站起身。杨清下意识要跟进去,被她轻轻拦住。“我自己可以。
”诊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女医生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语气温和而专业。“月经推迟多久了?
”“十天。”“最近有没有恶心、乏力之类的症状?”“有。”“上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
”沈未晞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一个月前。”她语气平稳。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
又递给她一张单子:“先抽血,再做个B超。结果出来再回来。”流程很快。
抽血、排队、再被叫进B超室。房间里光线昏暗,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
触感让人下意识绷紧。探头缓缓移动,屏幕亮起。沈未晞盯着天花板,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
“放松。”女医生低声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探头调整了角度。
沈未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有什么问题吗?”她忍不住问。女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盯着屏幕,又敲了几下键盘。“你以前做过妇科检查吗?有没有相关病史?”“没有。
”女医生沉吟了一下:“你先别动,我去请主任过来看看。”她起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低低的运行声。沈未晞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头顶的灯管,后背一点点发冷。
为什么要叫主任?门很快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走进来,神情温和而沉稳。
他戴上眼镜,亲自接过探头。冰凉的触感再次落在小腹。沈未晞闭上眼。时间被拉得很长。
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好了。”老医生终于开口。语气里,
带着一丝明显的笑意。沈未晞睁开眼。老医生摘下眼镜,看着她:“恭喜你。”三个字,
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沈未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是双胎。”老医生指着屏幕,
“这里,还有这里。两个孕囊都很清楚,按大小推算,大概四周左右。”屏幕上,
两团模糊却清晰的黑白影像。像两颗沉睡的种子。沈未晞死死盯着屏幕。双胞胎。四周。
时间,严丝合缝。是那一晚。“沈**?”老医生注意到她的神情,“你还好吗?
”“……确定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B超结果很明确。”老医生把报告递给她,
“不过你身体偏瘦,孕酮值可能略低,注意休息,补充叶酸,一周后复查。
”沈未晞接过报告。白纸黑字,还有那张影像。两个小小的圆圈,
像是在她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上,按下了暂停键。她穿好衣服,下床,动作依旧克制。
“谢谢医生。”走出检查室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才慢慢走回候诊区。杨清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沈未晞把报告递过去。杨清只看了一眼,
整个人都僵住了:“……双胞胎?”“嗯。”沈未晞说。“是那晚的。”杨清倒吸一口气,
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告诉对方吗?”“不告诉。”沈未晞打断她。没有犹豫。
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包最内侧,拉上拉链。“清清,帮我三件事。”“你说。”“第一,
帮我找一套离医院近、安全的房子,两室一厅,预算四千以内。”“第二,
帮我接几个长期设计项目,我需要稳定现金流。”“第三,”她顿了一下,“帮我咨询一下,
单身女性生育、上户口的法律问题。”杨清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未晞……”“我可以。
”沈未晞轻声说,“我必须可以。”她转身走出医院。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
刺得人睁不开眼。她却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同一时间,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程砚衡刚结束视频会议,江行舟敲门进来,神情罕见地严肃。“程总。”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医院那边有反馈。”程砚衡抬眼:“说。”“沈**今天在私立医院做了早孕相关检查。
”江行舟语气谨慎,“初步显示为多胎妊娠,具体结果需要后续复核。时间推算,
与那晚高度吻合。”办公室安静下来。程砚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多胎妊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现在在哪?”他问。“从医院出来后,
和朋友在附近处理租房和工作的事。”江行舟顿了顿,“情绪……很冷静。”冷静。
程砚衡垂下眼。被背叛时冷静。离婚时冷静。现在怀着孩子,还是冷静。“继续观察。
”他说,“暂时不要接触。”江行舟点头:“明白。”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程砚衡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写着“两清,勿寻”的便签。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抽屉。
有些责任,一旦出现,就不允许逃避。咖啡馆里。沈未晞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知道,有两个小生命正在生长。她抬起头,
看向窗外的阳光。“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能活下去。”也能,带着他们一起。
第6章决定三周后,孕七周。时间像被按下快进键,却又在每一个清晨的孕吐中无限拉长。
这三周,沈未晞活成了一张精确的时间表:早上六点半,被胃里的翻江倒海逼醒,
冲进卫生间干呕,吐到眼泪直流。七点,强迫自己吃下半碗白粥,
哪怕十分钟后可能全数吐出。八点,吞下医生开的黄体酮胶囊和叶酸,
苦涩的药味在喉咙里久久不散。九点到下午六点,对着电脑修改瑞丰项目的设计方案。
孕吐间隙,就塞一片苏打饼干,喝一口温水压下去。晚上,如果还有力气,
会慢慢收拾那间即将入住的新房。更多时候,是累得瘫在床上,手覆着小腹,
轻声说一句“宝宝晚安”,然后昏沉睡去。三周时间,肚子看不出变化,
身体却诚实地记录着一切:体重掉了两公斤。腰偶尔会酸,小腹在久坐后会有隐约的坠胀感。
最要命的是孕吐——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有时候闻到楼下飘来的油烟味,
就能冲进卫生间吐到胃痉挛。医生说:“双胎妊娠,激素水平波动大,反应重是正常的。
”“正常”两个字,从来安慰不了身体的难受。但沈未晞没时间矫情。
瑞丰项目的终稿提交在即,甲方昨天发来邮件,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沈设计,
进度能否加快?集团有新的时间节点。】她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回复:【明天提交终版。】然后熬了一个通宵。清晨五点半,最后一张设计图定稿。
她点击发送,靠在椅背上,闭眼缓了足足十分钟。窗外天色微亮,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涌。
她冲进卫生间,这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喉咙被灼得生疼,她扶着洗手台,
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眼下乌青,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再坚持一下。
”她对自己说,“就快好了。”今天是她搬家的日子。上午九点,老城区那栋六层楼下。
沈未晞仰头看着斑驳的楼体,深吸了一口气。杨清本来要请假来帮忙,
被她坚决拒绝了:“你工作忙,别耽误。我自己可以慢慢搬。”其实不是“可以”,
是“必须可以”。她只有两个行李箱,分两次搬。第一次搬较轻的那个,装着衣服和日用品。
一层,两层……爬到三楼时,她已经气喘吁吁,小腹传来隐隐的抽痛。她停下,靠着墙休息。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对门忽然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见她苍白的脸,
愣了一下:“姑娘,你没事吧?”“……没事,谢谢。”沈未晞勉强笑了笑,“搬家,
有点累。”老太太打量她几眼,目光在她平坦却下意识护着的小腹上停了停,忽然转身进屋,
端出一杯温水:“喝点水。你一个人搬啊?”“嗯。”沈未晞接过水,指尖冰凉。
老太太摇头叹气:“这楼没电梯,六楼爬着都费劲。你……身体不舒服就别硬撑,
叫你家人来帮帮忙。”家人?沈未晞垂下眼,轻声说:“没有家人了。”老太太一愣,
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喝完水,沈未晞道了谢,提起箱子继续往上走。四楼,
五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额头的汗滴下来,模糊了视线。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明显,
她不得不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六楼。开门,把箱子拖进去,她几乎虚脱地坐在行李箱上,
大口喘气。休息了十分钟,她下楼搬第二个箱子——这个更重,装着电脑、数位板和书。
这一次,她只爬到二楼就感觉不对劲。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踉跄着扶住墙,
箱子从手里滑落,“咚”地砸在台阶上。世界天旋地转。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等那阵晕眩过去。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不知过了多久,
视线才慢慢清晰。她抬起头,看见箱子躺在楼梯转角,盖子震开了,
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笔记本电脑、素描本、还有那个铁皮盒子。盒子摔开了。
证件散了一地,最上面,是那张B超单。黑白影像上,两个小小的圆影,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在无声地注视着她。沈未晞盯着那张纸,忽然眼眶一热。她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慢慢爬过去,把东西一样样捡起来,仔细擦掉灰尘,重新放回箱子。然后她站起身,
提起箱子。这一次,她走得更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手紧紧抓着栏杆,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三楼。四楼。五楼。终于,又一次站在了六楼门口。钥匙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