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登记时,重逢了我十年前甩掉的初恋。他面色平静:“标间,住五天。”此后每天,
他都精准出现在我视线里,修好所有坏掉的东西,却绝口不提过去。直到第五天,
他把我堵在刚修好的房门口,眼底发红:“钱染,你当年判我出局,
却没告诉我上诉期限是多久。”1铅笔在我手里“啪”一声断了。前台昏黄的灯光下,
江阔把身份证按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的目光先掠过那支断铅——它正插在我盘起的头发里,然后才落回我脸上。“标间。
”他的声音没怎么变,只是沉了些,“住五天。”我捏着断掉的半截铅笔,
木质纹理硌着指腹。指甲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十年了,
他左耳耳骨上那两个并排的穿刺孔还在,银色的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但人已经不一样了——像被时间打磨过的山岩,沉默而嶙峋。“证件。”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稳得让我自己都惊讶,“押金一百。”他扫码付款,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
我瞥见弹出的名字——还是“江阔”。连微信名都没换。我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小块。
“楼梯在右手边,203。”我递过房卡,塑料卡片边缘有些毛糙,
“需要什么……”“不需要。”他打断我,拎起那个磨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包,“只是睡个觉。
”他踏上楼梯,马丁靴踩在旧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像是踩在我紧绷的神经末梢,一步,一步。转角处,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对了,
”他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走廊第三盏声控灯,坏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手里那半截铅笔,
铅芯已经碎成了粉末。2江阔说到做到。他像一道影子,规律地在民宿里出现、消失。
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餐厅,坐在最靠窗的那个位置。一杯美式咖啡,看半小时手机。
不发一言。第三天早晨,我照例在厨房准备客人的早餐。**朗打着哈欠晃进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染姐早啊,今天吃啥?”“煎饺和粥。”我没抬头,“自己拿碗。
”“得嘞!”**朗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203的客人,有点意思啊。
每天雷打不动那个位置,眼神都不带瞟的,跟个监控摄像头似的。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别议论客人。”“好好好。”他举起双手投降,
眼睛却还往餐厅方向瞄。我把煎饺装盘,端出去时经过江阔的桌子。他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什么计划书。察觉我走近,他锁了屏,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碰了不到一秒。“咖啡,”他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美式推到我面前,“换豆子了。
”我僵住。“比昨天的好。”他补充了一句,眼睛又回到手机屏幕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盯着那杯深褐色的液体。他知道。连我为了压缩成本,偷偷换了一批便宜豆子这种事,
他都知道。**朗端着粥碗过来,眼镜后的眼睛在我和江阔之间转了个来回。“染姐,
这位先生是熟客?看你俩挺……默契。”“第一次来。”江阔替我回答了。
他的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朗讪笑两声,摸摸鼻子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江阔一眼——江阔正好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接。就那么一秒钟,
**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我端着那杯咖啡回到厨房,
倒进水槽时手有点抖。他什么都知道。3真正的裂痕出现在下午。
民宿后院的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好的床单,风一吹,白色的棉布鼓荡起来,像一艘艘扬帆的船。
我抱着一筐刚拧干的床单出来时,江阔正站在篱笆边抽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他看见我,
掐灭了烟,走过来。“给我。”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筐子另一边。
我们各执床单的一头,在风里把它抖开。棉布很沉,浸了水之后更重。风很大,
床单在空中展开时发出“啪”的脆响,然后猛地向后扬去,
把我们两人都罩在了潮湿的阴影里。就在这片阴影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布料翻飞的声音。“你奶奶,”他说,“身体还好吗?
”我攥紧床单的手指关节瞬间泛白。水珠顺着湿透的棉布流下来,流进我的袖口,冰凉。
十年了。他还记得。记得我世上唯一的亲人。“……走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五年前。睡梦里走的,没受苦。”他没说“节哀”。没说“抱歉”。
只是更用力地拉直了床单,让它在风里绷成一面平整的旗。
那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悼念的仪式。床单终于挂好,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后退一步,打量了一下,然后指向后院的篱笆:“有两根桩子松了。傍晚我帮你钉一下。
”“不用麻烦。”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不麻烦。”他已经转身往屋里走,“工具在哪?
”4傍晚五点,天色开始转暗。我拿着工具箱走向后院,却在篱笆边没看到江阔。
松动的木桩已经被拔出,整齐地靠在墙边,旁边放着新锯好的替换木料。工具间的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我推开门。江阔背对着我,站在狭窄的工具间里。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侧脸。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的照片。昨天下午,
我坐在前台电脑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照片是从侧面拍的,
角度刁钻,把我脸上所有的疲惫和无力都捕捉得清清楚楚——眼下淡淡的青黑,紧抿的嘴角,
还有那副强打精神却难掩倦怠的表情。我不知道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江阔察觉到动静,
拇指在屏幕上一划,照片消失。他转过身。工具间太小了。他这一转身,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木材和烟草的味道。空气凝滞,
门外远处传来**朗哼歌的声音,飘忽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先打破沉默。举起手里的铁锤,
他解释得理所当然:“研究下结构,方便干活。”然后,他的目光落下来,
落在我搭在门框的右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右手虎口那道淡白色的、月牙形的疤上。
“这个,”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怎么弄的?”**朗的哼歌声由远及近。
江阔没动。我也没有。在他沉默而专注的注视里,我第一次感到——无处可逃。5晚饭时,
**朗“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瓶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泼洒开来,
迅速浸透了白色桌布,滴滴答答地流到地板上,漫开一片刺目的污渍。“染姐对不起!
我、我马上收拾!”**朗手忙脚乱地抓起餐巾纸去擦,
眼神却不停地往江阔那边飘——飘得那么明显,明显到拙劣。江阔放下筷子,
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我:“有替换的桌布吗?”“……有。”我说。
“在哪?”我沉默了两秒:“阁楼。”“我帮你拿。”他已经绕过桌子走过来。
我知道这是个局。**朗这个蠢货设的、漏洞百出的局。
但那一地狼藉的红酒和浸透的桌布是真实的,我别无选择。阁楼在民宿顶楼,
需要爬一架吱呀作响的木梯。我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江阔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不差地跟着。
阁楼门打开时,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这里堆满了不用的旧物——破损的藤椅、褪色的窗帘、几个落满灰的纸箱。
空气里有陈年的、干燥的木头味道。我径直走向角落的樟木箱,蹲下,打开箱盖翻找。
里面是些旧床单和桌布,都洗得发白了。我抽出一块米色的,拍了拍灰。“不是这个箱子。
”江阔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僵住。“是那个。”他越过我,
走向堆在更深处的一个铁皮饼干盒。红色的铁皮已经锈蚀,
盒盖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小兔子图案。那是我十四岁时用来藏“宝贝”的盒子。
糖纸、玻璃弹珠、几枚特别的鹅卵石。连奶奶都不知道它具体放在哪里。他怎么会知道?
他没碰盒子,只是站在那里,用眼神示意我。“打开它。”“里面没桌布。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知道。”他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
阁楼唯一的小窗透进黄昏最后的光,照亮他眼睛里某种锐利的东西——像手术刀,
准备划开一切伪装。“里面有你判我死刑的卷宗。”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钱染,
十年了,我要求查阅案卷,不过分吧?”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远处公路上的车声,
楼下**朗收拾碗碟的叮当声,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声。我看着他,
这个我用了十年去忘记、去躲避、去在深夜想起时会心脏抽痛的男人,此刻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的执拗。颤抖着手,我打开了生锈的盒盖。
6盒子里没有糖纸,没有弹珠。只有两样东西。一张褪色发脆的超市小票,
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购买物品栏印着:止痛膏×1,无菌绷带×1,棉签×1。
总金额十二块五。还有一张对折的、笔迹幼稚的图纸。展开来,
是一幅用蓝色圆珠笔画的“民宿设计图”——三层小楼,每层几个房间,后院有棵歪脖子树,
树下画了个秋千。线条歪歪扭扭,但细节惊人。图纸背面,是我十七岁的字迹,
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几乎划破纸张:「以后,在这里等他回来。」江阔拿起那张小票。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辨认什么古老的碑文。时间在阁楼里凝固,
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沉降。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直接挽起了自己右腿的裤脚。脚踝上方,
一道淡白色的、狰狞的旧疤赫然在目。疤痕大约五厘米长,扭曲着,像一条蜈蚣。
“是那天晚上。”他声音沙哑,“我跟几个混混起了冲突,伤了脚。你买的药?
”他捏着小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买了药,然后,用最难听的话跟我提了分手。
”我终于崩溃。7“因为我怕!”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冲垮了所有强装的镇定。
十年的堤坝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奶奶查出胃癌,晚期。家里塌了!治疗要钱,护理要人,
我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还要担心下个月的房租!”我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我看到你在修车店打工,手上全是机油和伤……我听到你跟你爸打电话吵架,
说你绝不读大学要出去闯……”我吸了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玻璃渣。“江阔,
我拿什么拖累你?我除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拿什么站在你身边?”眼泪滚烫地流过脸颊,
“我以为推开你,你就能飞得更高更远,去你该去的地方!去没有我这么沉重负担的地方!
”我把那张幼稚的设计图摔在他面前,图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滑开。“这才是我想给你的!
一个家!不是拖累,不是负担!一个你累的时候可以回来的地方!”我哭得浑身发抖,
“可我什么都给不起!我只能让你走!用最伤人的方式让你走,这样你就不会回头,
不会被我拖进泥潭里!”阁楼里只剩下我剧烈的喘息声,
和眼泪砸在旧地板上的轻微“啪嗒”声。江阔一动不动。良久,他伸出手,
用拇指极其粗糙地抹去我脸上的泪。力道大得几乎擦伤皮肤,动作笨拙得像从未做过这种事。
“钱染,”他叫我的全名,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砸出来,沉重而疼痛,“你当年问我,
是不是恨你。”他停顿,喉结滚动。“我恨的不是你推开我。”“我恨的是,
你替我做了选择。”他的眼眶红了,那不是悲伤,是愤怒——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对时间错过的愤怒,对她独自承受这一切的愤怒,“你判定你自己是我的拖累,
判定离开我才是对我好。”他逼近一步,将我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黄昏最后的光线从他背后照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他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问过我觉得什么是‘该去的地方’吗?”他弯腰捡起那张设计图,
指着背面那行稚嫩的字。“‘等他回来’。”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读懂它们的重量,
“如果我告诉你,我拼命跑的每一个地方,最终的目的地,都是回到这里呢?”他看着我,
眼神像燃烧的炭。“法官大人,案卷我已查阅。现在,我要求重审——不,
我要求彻底推翻原判。”“刑期太长了。”他声音哽咽了一下,“一天,我都嫌多。
”8江阔在我说出“重审”的第二天清晨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
我照例七点下楼准备早餐时,203房的门敞开着。保洁阿姨正在里面换床单,看见我,
笑着说:“钱老板,这房客人走得真早,收拾得可真干净。”我站在门口。
房间确实干净——床铺平整得像没人睡过,垃圾桶里空空如也,
连卫生间洗手台上的水渍都擦干了。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崭新的、黄铜色的钥匙。
钥匙下压着一张纸条。我走过去,拿起纸条。是他力透纸背的字迹,
钢笔的墨水微微晕开:「房费已预付。定金,不退。」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捏着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渐渐被手心的温度捂热。钥匙齿很新,在晨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这不是203房的钥匙,203是普通的电子门卡。这是后院那栋独立小木屋的钥匙。
那栋我一直没想好用来做什么、所以一直空置着从未开放的小木屋。
**朗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钥匙,眼睛眨了眨:“他这就走啦?
我还以为……”“以为什么?”我没抬头。“以为会有个激烈的结局。”他挠挠头,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大吵一架,摔门而去,或者深情告白,相拥而泣。
”我把钥匙攥进手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这不是结局。”我说。9江阔离开的第三天,
我打开了小木屋的门。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门推开,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木屋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原木结构,有一整面朝向后山的玻璃窗。空荡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