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管张涛要我签协议:三年内怀孕,主动离职。我笑着收下了。
转头把协议扫描发到公司大群。“张主管,国家三胎政策了解一下?”一小时后,
人事总监赵岳平冲进我们部门。我以为他是来主持公道的。结果他说:“沈清秋,
你被开除了。”“理由是泄露公司机密。”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张涛的声音响彻办公室:“签不签?不签年终奖三十万别想要!”赵岳平脸色变了。
我关掉录音:“赵总监,劳动仲裁和热搜,公司先接哪个?
”---一张涛把那张纸推过桌面。纸页边缘裁得整齐,和他此刻抿成直线的嘴角一个弧度。
A4纸,宋体加粗,标题扎眼:《员工自愿承诺书》。我的目光掠过前几行,
停在中间那段黑字上。“看清楚没?”张涛身体向后,陷进真皮椅背,
手指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敲了敲,“沈清秋,年底了,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我把纸拿起来,
纸张很轻,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三年内,如因个人计划怀孕,自愿申请离职,
放弃一切劳动补偿……”我念出声,语调平得听不出起伏,
“放弃年终奖及相关绩效评定资格……”念完,我放下纸,抬眼看他。张涛四十出头,
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睛里透着一股笃定的、带着凉意的光。好像这不是一份荒诞的协议,
而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月度报表。“张主管,”我问,“这是公司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有区别吗?”他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你是部门骨干,明年几个大项目压着,
公司需要稳定性。你签了,大家安心。”“大家?”“我,赵总监,公司。”他语调平板,
“清秋,你三十了,有些事该考虑清楚。职场对女性本来就苛刻,公司这也是为你好。
免得到时候你怀孕影响工作,两边为难,场面难看。”他说“为你好”时,
语气真诚得几乎能滴出水。我没说话,
手指在那行“自愿放弃三十万年终奖”上轻轻划了一下。打印的墨迹有些晕染,
指腹蹭上一点极淡的黑。三十万。是我去年加班到凌晨三点,喝吐了四次,
磨了五个客户才换来的数字。也是张涛在年中总结会上,
拍着我肩膀对全部门说“清秋今年功劳最大,年终不会亏待”时,暗示过的数字。现在,
它成了筹码。印在这张轻飘飘的纸上。“如果我不签呢?”我问。张涛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我,那种笃定的凉意慢慢沉淀,变成更实质的东西。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霜。“不签?
”他重复一遍,声音压低了些,“清秋,你是个聪明人。年终奖发放,是有综合考量的。
不只是业绩,还有……态度,对公司的忠诚度,未来的发展规划。”他顿了顿,字句清晰,
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公司不可能把重要资源和奖金,
投注在一个未来存在不确定因素的人身上。你不签,今年的年终评定,恐怕会很遗憾。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我后背却像贴了块冰。我拿起那张承诺书,又仔细看了一遍。
从标题到落款处的签名栏,空荡荡的,等着我去填。然后,我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甚至带了点恍然的笑容。“明白了。”我说,把纸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放进我随身带的笔记本封皮夹层里,“我回去想想。
”张涛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又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早点做决定。”他说,挥挥手,
像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出去吧。对了,下午的客户资料赶紧整理好发我。
”二回到工位,格子间里键盘声噼里啪啦。隔壁组的李莉探头过来,压低声音:“清秋姐,
涛哥找你干嘛?是不是说年终奖的事?”李莉比我小两岁,进来三年,
脸上还留着点学生气的热切。我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在脸上。“没什么,一点工作安排。
”“哦……”她将信将疑,缩了回去。我没立刻干活。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关上门,室内只剩下饮水机低沉的嗡鸣。
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抚平边缘的折痕。
然后我用手机摄像头对准它,调整角度,确保每一行字,
尤其是“自愿放弃”、“主动离职”、“三年内怀孕”这些字眼,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点击拍摄。高清模式。照片自动存入相册。我点开,放大,检查细节。确认无误。接着,
我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那个命名为“全体冲锋群”的大群。四百多号人,
从总部到各分部,从基层到几个偶尔冒泡的高层。光标在输入框闪烁。我抬头,
看了看茶水间磨砂玻璃门外晃动的人影。远处办公区传来的嘈杂像是隔着一层水。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很稳。没有文字。只有那张图片。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图片缩略图,看了几秒钟。
然后退出软件,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开龙头,接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
凉意从喉咙一直冲到胃里。回到工位,李莉又凑过来,手里捧着杯冒热气的咖啡。“清秋姐,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没事。”我点开客户资料文件夹,“有点闷。
”下午的工作照常。回邮件,改方案,接了两个客户电话。张涛从办公室出来过两次,
一次是去赵总监那边,一次是站在走廊里大声催促某个项目的进度。他没再看我,
仿佛上午那场谈话从未发生。群里也一直很安静。死寂般的安静。直到一个小时后。
我的电脑右下角,内部通讯软件的头像疯狂跳动起来。不是群,是私聊。来自不同部门,
认识的不认识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弹出来。“清秋??!!!”“**,真的假的?!
”“牛批……”“你发的?赶紧撤回啊!”“张涛是不是疯了?
”“……”我没点开任何一条。任由那些小红点数字不断累加。然后,
我听见由远及近的、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皮鞋,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部门玻璃门被“哐”一声推开,撞在限位器上,发出巨响。
整个办公区的键盘声瞬间消失。所有人抬头,看向门口。人事总监赵岳平站在那里,
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角冒着汗。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开放办公区,最后钉在我身上。那眼神,像要活剐了我。
他大步走过来,脚步声在骤然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心。
几个同事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他停在我的工位旁,居高临下。呼吸粗重,
带着热烘烘的怒气。“沈清秋。”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有些变调,“你,立刻,
马上,收拾东西。”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被开除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李莉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赵岳平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挺直腰板,
试图找回一些威严:“理由是你擅自泄露公司内部文件,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严重违反公司保密条例!”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盖棺定论。我坐着没动,仰头看他。
他背后的窗户透进下午偏西的阳光,有些刺眼。“内部文件?”我问,“赵总监,
你说的是张涛主管今天上午给我,要求我签署的那份《员工自愿承诺书》吗?
”赵岳平脸色更青了一层:“那是……那是公司内部管理沟通文件!未经允许私自公开,
就是泄密!”“哦。”我点点头,表示听懂了。然后,我在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
慢吞吞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录音机应用。最近的一条录音,
显示时间是今天上午,时长十七分钟。我看了赵岳平一眼,他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
嘴唇抿紧。我按下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大。先是几秒钟的空白噪音,然后,
张涛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透过手机扬声器,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区:“……沈清秋,
你是聪明人。不签,今年的年终评定,恐怕会很遗憾。那三十万年终奖,
公司不可能给一个未来不确定的人。签不签?不签,这钱你别想拿到!白纸黑字,
你自己想清楚!”录音里,我的声音很平静:“张主管,这是公司的意思?”“有区别吗?
”张涛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笃定,“签了,大家安心。不签,年终奖三十万,你别要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我按了停止。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能听到远处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
还有谁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赵岳平的脸,已经从铁青转向煞白,又涨成一种难看的猪肝红。
他额头的汗珠汇聚成滴,滑了下来。我关掉录音界面,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让他能看清楚那条录音文件的名字和时长。“赵总监,”我说,声音不高,
但足够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同事都听见,“劳动仲裁,
和微博热搜头条——‘某知名企业强迫女员工签不孕承诺书,拒签即开除’——您觉得,
公司先接哪个比较好?”我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刚才群里那张图,
我云端和邮箱都有备份。这份录音也是。”赵岳平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掉脊骨的石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双刚才还喷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和一丝清晰的恐惧。他猛地扭头,看向张涛办公室紧闭的门。几乎同时,那扇门开了。
张涛站在门口,脸色比赵岳平刚才更白,像涂了一层石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手指捏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我,看着赵岳平,看着整个部门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没再看他们。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桌面上的东西。笔插回笔筒,
文件归拢,关掉电脑上一个个打开的窗口。动作很慢,很仔细。周围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
已经变了味道。三最后关掉显示器电源时,黑色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我拿起包,把手机揣好,站起身。赵岳平还僵在那儿,挡着过道。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侧身让开。我走过去,脚步平稳。经过张涛办公室门口时,
他还在那儿站着,雕塑一样。我没停顿,径直走向玻璃门。手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时,
身后传来赵岳平急促的、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点变调的嘶哑:“沈……沈清秋!你等等!
这事……这事我们可以再谈!”我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谈什么?”我没回头,
“赔偿金N+1?还是我那三十万年终奖?”“……”我没等他回答,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自动合上,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电梯下行。金属轿厢映出模糊的人影。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从28降到1。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掏出来看,是李莉。
还有好几个其他同事的微信。李莉发了一连串:“清秋姐!你太刚了!!!
”“张涛脸都绿了!”“赵总监刚才冲进张涛办公室了,门摔得震天响!”“群里炸了!
都在骂!行政那边说总裁办都过问了!”“你现在怎么样?去哪?”我回了一条:“没事。
先回家。”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今天的事,你们别掺和。正常工作。”走出写字楼,
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初上。我站在路边,
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然后慢慢吐出来。拿出手机,找到微博图标,点开。
又退出。不急。拦了辆出租车。报完地址,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手机又震。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本地。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没说话。“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