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扯缰绳,白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扬起,溅起一片水花。
最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停留,马鞭一扬,带着那个端着“火焰豆花”的侍卫,疾驰而去,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雨雾深处。
我娘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回铺子,拿起抹布,用力地擦拭着光洁如镜的柜台。
“啪嗒”一声轻响。
一滴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滑落,正好砸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
日子像磨盘里流出的豆浆,看似平静地流淌着,底下却暗藏旋涡。
自从那次“辣油豆花”事件后,斜对面茶楼檐下的白马,出现得反而更勤了些。
我爹,那位太子殿下,仿佛跟这条街、跟这间小小的豆腐铺子较上了劲。
他依旧只是远远地停驻,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但那种审视的、带着某种莫名执拗的专注,却一天比一天强烈,像无形的蛛网,无声地笼罩着“芸记坊”。
街坊们的议论渐渐变了味道,从最初的惊讶好奇,变成了带着点暧昧的猜测和隐隐的担忧。
“那位贵人……怕不是真对林娘子动了心思?”
“可这身份……唉,林娘子怕是要遭罪……”
“我看林娘子硬气得很,未必肯低头!”
“硬气有什么用?那可是太子爷!动动手指头……”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夏夜里恼人的蚊蚋,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我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宇间时常笼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她干活时更用力了,磨豆浆时石磨转得飞快,切豆腐的刀锋落下时带着一股狠劲。
我知道,她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忙碌,对抗着那份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在这种沉闷压抑的气氛里,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大石,轰然砸开了局面。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涌金门大街一如既往地热闹。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我娘在后院晾晒新压好的豆腐皮,我守着柜台打盹。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眼皮都没抬,心里厌烦地想: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可这次,马蹄声没有在斜对面停下,而是越来越近,最终在“芸记坊”门口戛然而止!
我猛地惊醒,心脏漏跳了一拍。
抬眼望去,只见那匹熟悉的、神骏异常的白马,正昂首挺立在我家铺子门外几步之遥的地方!
马背上,端坐的正是我爹,太子萧珩!
玄色锦袍,墨玉簪束发,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我们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铺。
阳光照在他身上,锦衣华服,骏马雕鞍,与我们这散发着豆腥气的、灰扑扑的铺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像是一尊误入泥潭的金身神像,浑身都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冰冷气息。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路过的行人、隔壁铺子的伙计、街边玩耍的孩童……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惊愕地、屏息地看着这突兀的一幕。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完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叫嚣!
他想干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要撕破脸皮,用他太子的权势来碾碎我们了吗?
是来兴师问罪?
还是来强取豪夺?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浑身僵硬,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散发着无形威压的身影。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帘一掀,我娘林芸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几根串豆腐皮的竹签,显然刚忙完。
当她一眼看到门口的白马和马上的人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纸一样的苍白。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迅速燃起了两簇熊熊的怒火!
那怒火如此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将她自己都焚烧殆尽!
她死死地盯着马背上的人,抓着竹签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铺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珩儿!你这孩子,跑到这里做什么?”
一个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女声,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极其朴素、没有任何皇家徽记的青帷小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的街角。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气质雍容华贵的妇人,在宫女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保养得宜,眉目如画,眼神温和中透着洞悉一切的睿智。
正是当朝皇后娘娘!
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步履从容地朝这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