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蜡烛的光在眼前晃动时,我正在心里默数。奶油裱花十一个,蜡烛二十五支,
粉色桌布上有三处洗不掉的草莓渍。林晓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标签还没拆,
我瞥见了露在外面的半截线头。母亲陈月华笑着拍手,父亲林建国举着手机录像,
镜头始终追着林晓的脸。“许愿呀,晚晚。”父亲说。我闭上眼。同一套流程过了二十五年,
我知道该许什么愿:希望工作顺利,家人健康,林晓考研成功。标准答案,不会出错。
三秒后睁眼,吹灭蜡烛。掌声响起。林晓抢着切蛋糕,第一块递给父亲,第二块给母亲,
第三块留给自己。第四块,她犹豫了一下,递给了我——但母亲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盘子。
“晓晓今天体测跑了一千五百米,多吃点。”母亲把蛋糕放回林晓面前,
转向我时笑容淡了些,“晚晚,你最近不是说要控制体重吗?这奶油太腻了。
”我握着塑料叉子的手停在半空。“妈,姐姐也要吃啊。”林晓嘟囔。“你姐懂事。
”母亲拍拍我的手背,温度很轻,“让着妹妹,啊?”懂事。这个词像一枚精准的钉子,
在我二十五岁生日这天,第一百零七次钉进我的耳膜。我放下叉子,
盘子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
审计工作的职业病让我养成了记录的习惯——这是第二十五个生日,
第二十五次被要求“懂事”。“我去拿饮料。”我起身,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厨房的磨砂玻璃门隔开了客厅的笑语。冰箱门打开时冷气扑在脸上,
我盯着里面排列整齐的玻璃瓶:无糖乌龙茶是我的,全糖奶茶是林晓的,父亲的啤酒,
母亲的花草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标签明确。就像林家这个系统里,
我的角色定义清晰:养女,姐姐,懂事的人。我拿起乌龙茶,瓶身凝着水珠。就在这时,
客厅传来压低的声音——父母在说话,隔着门缝,像远方的闷雷。“……毕竟不是亲生的,
感情总差一层。”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看她今天,又不高兴了。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厨房的白色灯光太刺眼,瓷砖反射的光斑在我视野里跳动。“小声点。”父亲的声音。
“我说错了吗?二十五年了,我尽力了,但有些东西就是强求不来。她太敏感,
什么话都不说,我哪知道她在想什么……”“够了。”对话戛然而止。我站在冰箱前,
冷气持续喷涌,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那些我曾为母亲找过的借口——她性格内敛,
她不善表达,她只是更习惯和林晓亲近——在这一刻全部坍塌。不是因为血缘的缺失,
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东西:她确实尝试过,但失败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二十五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在八百字的偷听中碎成粉末。我机械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审计工作的训练让我习惯性地开始重组信息:过去二十五年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分配不均的礼物,每一次“你要懂事”的叮嘱,全部被重新编码。
原来如此。回到客厅时,我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审计师最擅长的就是控制表情——面对客户刁难时,面对账目异常时,
面对无法解释的数字时。现在,面对这个刚刚被证实我是外人的家庭,
我的笑容标准得像一份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聊什么呢?”我问。“说你小时候呢。
”林晓塞着满嘴蛋糕,含糊不清,“妈说你三岁才开口说话,急死他们了。
”母亲的笑容有些僵硬:“是啊……别的孩子都会叫妈妈了,你就是不说话。”“我在观察。
”我说,“审计工作也一样,要先观察,再得出结论。”饭后的气氛像浸了水的棉花,
沉重而黏腻。父亲提议看旧照片,母亲从书房抱出三本厚重的相册。我们围坐在沙发上,
一页页翻过去。林晓的满月、百天、周岁。我的照片穿插其中,但明显少一些。五岁那年,
林晓出生后,我的单人照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姐妹合影”——通常是我抱着她,
或者牵着她的手。“姐,这张好搞笑。”林晓指着我们七八岁时的照片,
我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裙子,她则是一身新衣,“你这裙子是不是我的?
”母亲迅速翻过那页:“旧衣服改的,那时候条件一般。”我的目光落在相册边缘。
有一页的厚度不太对,夹层里隐约露出纸张的一角。我装作整理相册,
手指不动声色地探进去——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已经泛黄,边缘有脆化的痕迹。
展开的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字迹是工整的钢笔字,写于二十五年前,
落款只有一个字:许。“小月(母亲的名字):今日在医院见到孩子,一切安好。我们的事,
望你守诺。这些年,我无一日不悔,但当初别无选择。医药费已汇,这是最后一笔。
孩子……拜托了。永远愧疚的许。”我的手在抖。永远愧疚的许。“晚晚?
”父亲的声音传来,“看什么呢?”我迅速将信纸折回原状,塞进口袋:“没什么,
一张旧贺卡。”但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许是谁?医院?医药费?别无选择?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账目凭证,我需要找到它们之间的勾稽关系。“妈。”我抬起头,
声音异常平静,“我出生时是在哪家医院?”母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怎么突然问这个?
”“单位要办护照,需要详细的出生信息。”“市妇幼。”她回答得太快,像背好的台词,
“早就拆了,现在盖商场了。”林晓凑过来:“姐你要出国啊?”“可能。”我合上相册,
“我去洗碗。”厨房的水流声掩盖了心跳。我机械地冲刷盘子,大脑却在疯狂复盘。
信纸上的“许”,医院,医药费,别无选择。
再联想到刚才听到的“毕竟不是亲生的”——两条线索开始交汇,
指向一个我不敢深究的可能性。不是简单的收养。是有交易的收养。
口袋里的信纸像一块烧红的炭。洗完碗出来时,林晓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认真。“姐。”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爸妈?
”水槽边,我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池。“你看啊。”林晓掰着手指,“爸妈都是单眼皮,
你是双眼皮。爸的鼻子挺,你的小巧。妈的嘴唇薄,你的……”“林晓。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警告。“我说事实嘛。”林晓耸耸肩,又低头玩手机,
“就是不像啊。”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镜子里的脸,我看了二十五年,
却第一次真正审视它。双眼皮,鼻梁不高,
嘴唇的弧度……我试图从中找出林建国或陈月华的影子,但失败了。
就像试图在两家公司的账目间找到关联交易,却发现它们根本没有合并报表的基础。
可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孩子,那我是谁?“永远愧疚的许”的孩子吗?口袋里手机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发送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但刚刚才收到——信号问题,
或者别的什么。短信只有一行字:“小晚,我们见过你。在去年十月,中山路的星巴克,
你坐在靠窗位置喝美式,穿灰色西装。我们看了你四十三分钟,不敢上前。
”我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在地。去年十月。中山路星巴克。灰色西装。美式咖啡。
全对。那是我见客户的地方,每周三下午。一个固定的习惯,持续了两年。
有人观察了我两年。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你左肩后侧,有一块浅褐色的胎记,
形状像一片叶子。对吗?”我的呼吸停止了。那个胎记,连林晓都不知道。只有我自己,
在镜子扭曲的反射中见过。像一片孤独的叶子,贴在我的肩胛骨下方。
门外传来林晓的敲门声:“姐,你没事吧?妈切了水果。”“马上。
”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站起来,重新面对镜子。镜中的女人二十五岁,
穿着保守的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是审计师特有的克制与疏离。但她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左手不自觉抚上左肩——隔着衣服,感受那处胎记的存在。
叶子形状的。属于谁的遗传?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这次是母亲:“晚晚,不舒服吗?
”“没有。”我打开门,微笑,“吃水果吧。”客厅里,果盘摆在茶几中央。父亲在看新闻,
母亲在削苹果皮,林晓在刷短视频。一切如常,就像过去的九千多个夜晚。但我知道,
什么都不一样了。我坐下,拿起一瓣橙子。酸涩的汁液在口腔里蔓延。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
像一颗定时炸弹。而镜子里的那张脸,正等待着被认领——或者,等待着自己去认领自己。
第二章:另一对父母的暗影回到公寓是晚上十点十七分。我把包扔在玄关,没开灯,
直接走进书房。
审计工作的习惯让我保留着纸质文件的归档系统——按年份、按类别、按重要性。现在,
我要审计的是自己的人生。先从那张信纸开始。我把它平铺在书桌的LED灯下,
打开手机摄像头,调到专业模式。焦距拉近,纸张的纤维纹理在屏幕上清晰可见。
工整的钢笔字,墨水是二十多年前常见的蓝黑色,有些笔画因时间而晕染开。
“小月……在医院见到孩子……别无选择……医药费……永远愧疚的许。
”每个词都被我拆解、重组、分析。审计思维的第一步:识别异常。
这封信的异常点在于:写信人知道母亲的名字(小月),提到了医院和孩子,
提及医药费汇款,情绪基调是“愧疚”,署名只有一个姓氏。第二步:寻找关联方。
母亲认识一个姓许的人,二十五年前有金钱往来,涉及医院和孩子。那么孩子是谁?
我脑海中闪过林晓的脸,又闪过自己的脸。第三步:收集证据。
我从书柜底层搬出那只很少打开的收纳箱,标签写着“童年物品”。里面有几本幼儿园画册,
小学奖状,初中毕业照。最底下,压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出生证明。我抽出来,对着灯光。
纸张是后期补办的,有民政局的盖章。出生地点:南江市妇幼保健院。
出生时间:1998年3月12日上午9点17分。体重:3.2公斤。这些信息我都背过,
为了填各种表格。但今天,我注意到右下角经办人签章处,有一个模糊的印迹——不是签名,
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科室章,字迹已经难以辨认。我打开电脑,
搜索“南江市妇幼保健院1998年”。
跳出来的第一条信息是本地论坛的老帖子:“怀念老妇幼,1999年拆除前最后影像”。
帖子发布于2015年,配图是几张翻拍的老照片:斑驳的白色建筑,
院子里有棵巨大的榕树。三楼妇产科的窗户,窗帘是蓝白条纹的。
我的视线停在第二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医护人员合影,大约十几个人,穿着白色的护士服。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字:“1998年春,产科全体留念”。每个人的脸都很小,但放大后,
能看到胸前的工作牌。我下载图片,用图片编辑软件放大、锐化。第三个从左边数的护士,
工作牌上的名字是:陈梅。陈梅。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记忆的锁。我闭上眼睛,
试图在二十五年的模糊碎片中打捞——小时候发烧去医院,母亲抱着我,一个护士过来帮忙,
声音很温柔:“小晚不怕,阿姨轻点。”母亲叫她:“陈护士。”当时我几岁?五岁?六岁?
我睁开眼睛,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陈梅南江妇幼护士”。结果很少。
一条2003年的社会新闻简讯:“妇幼护士陈梅获评年度先进”。
一条2005年的退休人员名单:“陈梅等十二位同志光荣退休”。再往后,没有了。
但我找到了更有用的东西:南江晚报的电子档案馆入口,需要付费订阅。
我毫不犹豫地购买了24小时权限。
输入日期范围:1998年1月1日至1998年12月31日。
关键词:“妇幼保健院”“婴儿”“事故”。加载圈转了十几秒。然后,三条结果跳了出来。
第三条:《妇幼保健院加强安全管理,
院长称“零事故”是底线》——1998年11月报道,显然是公关稿。
第二条:《南江市开展医疗机构整顿行动》——1998年8月,泛泛而谈。第一条,
时间:1998年4月3日。标题只有一行字,却让我握鼠标的手瞬间出汗。
《婴儿身份识别流程将启用新系统》。文章很短,三百字左右。
主要内容是市卫生局将在全市医院推广使用统一编号的婴儿脚环和手环,
避免“因人为疏忽导致的身份混淆风险”。文章最后一段写道:“此举系吸取个别案例教训,
防患于未然。据悉,今年三月,我市某医院曾发生一起婴儿临时手环脱落事件,
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暴露出管理漏洞。”三月。我出生于三月十二日。婴儿手环脱落。
**在椅背上,感觉书房里的空气变得稀薄。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
我把文章打印出来,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下一个线索:许。怎么找?只知道一个姓氏,在八百多万人口的城市里,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审计工作教会我一件事:任何交易都会留下痕迹。如果真的有医药费汇款,
那么二十五年前,银行转账会有记录。如果是现金,那会有收据或凭证。如果是私下交易,
至少会有中间人。母亲会把证据留在哪里?我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书柜、文件柜、抽屉。
然后我想起什么,走回客厅,从包里翻出钱包。夹层里有一张银行卡,
是母亲在我十八岁时给我的,说是我“以前的压岁钱和红包”,她帮我存起来了。
卡是南江银行的,开户行是南江银行中山路支行。中山路。陌生短信里提到的星巴克,
也在中山路。这会是巧合吗?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九分。银行早关门了,
但ATM机可以查余额和近期交易。不过这张卡我已经很多年没用,密码是母亲设的,
我的生日。我穿上外套,拿上卡和手机,下楼。公寓楼下的ATM机亮着白光。插入卡片,
输入密码,点击查询余额。屏幕显示:87,652.33元。这比我预想的多得多。
我继续点击“交易明细查询”,系统提示需要到柜台办理或使用手机银行。
我没有开通手机银行。但我看到了另一条信息:开户日期是1998年6月15日。
我出生三个月后。一个婴儿,需要一张独立的银行卡吗?除非……这张卡不是给我用的,
而是用来接收或转移资金的。我把卡掏出来,握在手心。塑料卡片边缘有些磨损,
但整体还很新——母亲可能定期更换过新卡。回到公寓,我泡了杯浓茶,继续坐在电脑前。
下一个搜索方向:“许南江1998”。这次加了一个关键词:“咖啡馆”。
我想起短信里说的:中山路星巴克,去年十月。如果那个人观察了我两年,
那么他们一定住得不远,或者经常在那附近活动。
搜索引擎跳出一个本地企业信息页面:“文远咖啡(中山路店),法人代表:许文远,
成立时间:2005年。”许文远。姓许。我点进去,页面很简单,地址、电话、营业时间。
还有一张店面照片:深色木质门头,落地窗,窗边确实是我常坐的位置。照片放大,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多岁,侧着脸在操作咖啡机。像素不高,看不清细节。
但我心脏的跳动开始加速。我看了眼手机,凌晨十二点半。理智告诉我要等到明天,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推着我行动。我保存了地址和电话,关掉电脑,却无法入睡。那一夜,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信纸,想象着二十五年前,
那个姓许的人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永远愧疚”——什么样的愧疚能持续二十五年?
第二天是周六。我请了假,没去事务所。上午九点,我出现在中山路。文远咖啡在街角,
离星巴克只有一百米。我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观察了二十分钟。店面不大,但客人络绎不绝。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柜台后忙碌的身影——就是照片里那个男人。十点整,我推门进去。
门铃叮咚作响。咖啡香扑面而来,混合着烘焙点心的甜味。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声音刚好盖过咖啡机的嗡鸣。“欢迎光临。”柜台后的男人抬起头。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许文远——我确定是他,和照片里一样,只是更真实。
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角有些灰白,戴着细框眼镜。他看到我的脸时,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正在擦拭的咖啡杯,“啪”一声掉在地上。陶瓷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店里几个客人转过头来。一个年轻店员赶紧过来打扫:“老板,没事吧?”许文远没说话。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镜片后的瞳孔在震颤。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手指紧紧抓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一杯美式,谢谢。”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他仍然没反应。“老板?”店员碰了碰他的手臂。许文远猛地回过神,
深吸一口气:“好……美式。大杯?中杯?”“中杯,就在这里喝。”我付款,
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是我最常坐的那个,而是斜对角的一个。我需要观察他,
也需要让自己有逃跑的路线。许文远亲自做我这杯咖啡。他的手在抖,接水时洒出来一些。
磨豆、压粉、萃取,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完全不像一个开了十几年咖啡馆的人。
等待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假装看邮件,余光却始终锁在他身上。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又迅速低下头。那种眼神太复杂了:震惊、愧疚、渴望、恐惧,全混在一起。咖啡端过来时,
是他亲自送的。“您的美式。”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声音沙哑。“谢谢。”他没走,
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店里又来了新客人,店员在叫他:“老板,结账。”“稍等。
”他对店员说,然后转向我,压低声音,“你……经常来这边?”“偶尔。”我抬眼看他,
“您认识我?”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我……我看你有点面熟。
”“可能我长得像您认识的什么人。”我故意说。许文远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柜台。但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像有实质的重量,一次次落在我背上。我慢慢地喝咖啡,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
假装在写东西。实际上,
我在记录:许文远的反应、店里的陈设、墙上的照片——有一张家庭合影,
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照片里是许文远,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
还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女孩很漂亮,但和我长得不像。那个女人才是重点。
她的眉眼,她的脸型……我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然后我明白了许文远为什么失态。我和那个女人,有五分相似。咖啡喝到一半时,
许文远又过来了,这次端着一小块芝士蛋糕:“店里新品,请尝尝。”“不用了,谢谢。
”“免费的。”他坚持放在桌上,却没离开,“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审计。
”“审计好,细心。”他搓了搓手,“你父母……他们是做什么的?”来了。
我抬起眼睛:“普通职工。您问这个做什么?”“随便聊聊。”他的笑容很勉强,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五。”“三月生日?”我的手指收紧了:“您怎么知道?
”“猜的。”他迅速说,但额头上渗出了细汗,“我是说,你看上去很年轻……”就在这时,
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拎着环保袋,里面装着新鲜蔬菜。
她看到许文远站在我桌边,笑着说:“文远,今天怎么不去买菜——”。话没说完,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袋子掉在地上。番茄、鸡蛋、青菜滚了一地。女人完全没去捡,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在确认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抬起来,又放下。然后,她做了让我全身血液倒流的一件事。她伸出手,
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力量不大,但很坚定。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发抖。
“你的胎记……”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是不是在左肩后面?一片叶子形状的?
”店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音乐、咖啡机、客人的交谈,全部退到很远的地方。
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这个女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哭泣声。
许文远扶住她的肩膀:“阿静,别这样……”苏静——我后来知道她的名字——没理他。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流下来。她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像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绿洲,却又不敢上前确认是不是海市蜃楼。
“对不对?”她固执地问,“是不是?”我知道,如果我点头,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苏静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捂住自己的嘴。
许文远搂住她,把她带向后面的休息室,回头对我投来一个复杂到无法解读的眼神。
我坐在原地,咖啡已经凉了。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银行APP的推送通知:“您尾号3476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元,备注:这些年,
对不起。”汇款人:林建国。我盯着屏幕,那串数字和那几个字在眼前模糊、重影。五万块。
对不起。用金钱量化的愧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还没等我消化这个信息,
微信又跳出一条消息。林晓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姐,你在哪?爸妈在吵架,
我听到你的名字,还有‘交换’两个字。什么交换?我好害怕。”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很好,中山路上人来人往。咖啡馆里依然飘着香气,
爵士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而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分裂。离开咖啡馆前,
我去了趟洗手间。在镜子里,我再次审视自己的脸。左肩后面的胎记,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一片叶子。谁给我的印记?出来时,许文远等在门口。他的眼睛红着,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所有事。
”我接过纸条,没说话。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我站在人行道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回公寓?回林家?还是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的号码。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晚晚,明天周日,回家吃饭吧。”几乎是同一时间,
另一个电话打进来——陌生号码,但我认出来了,是许文远店里的座机。我挂断母亲的电话,
接起另一个。“喂?”是苏静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小晚……明天,你能来我们家吗?
我们……想给你做顿饭。”两个邀请。两个家庭。同一天,同一个我。我握着手机,
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好。”我对电话里说,“时间地址发我。”挂断后,我站在原地,
直到绿灯亮起又熄灭。审计工作的第三步:验证证据。而我的验证,将从明天开始。
周日早上七点,我盯着衣柜看了二十分钟。左边挂着一件米色针织衫,去年生日母亲送的,
标签还没拆。右边是一件深蓝色衬衫,我自己买的,穿过三次。我伸手拿下针织衫,穿上,
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温顺的脸——林家女儿该有的样子。然后我脱掉它,扔在床上。
换上蓝色衬衫。手机屏幕显示两个地址:林家12:00,许家18:00。中间六小时,
是缓冲带,也是刑场前的最后自由。我提前四十分钟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
收银员找零时多给了我五毛钱,我退回去了。审计师的习惯——账目要对平,一分都不能差。
就像今天,我要对平两家人的说辞。林家所在的旧小区没有电梯。我爬上五楼,
在门外停了三秒。门内传来电视的声音,午间新闻,主播在播报天气。我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林晓。她眼睛有些肿,看到我时勉强笑了笑:“姐。”“爸妈呢?”“厨房。
”我走进去,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地板蜡、昨天剩菜的油味、阳台上晾晒衣服的皂香。
二十五年来,这就是“家”的味道定义。但今天,它闻起来像某种防腐剂。
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切成整齐的小块,插着牙签。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晚晚来了?
坐,马上好。”她的声音正常得可怕。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他手上那份报纸是今天的,但我知道他根本没看进去——报纸拿反了。林晓挨着我坐下,
小声说:“他们昨晚吵到两点。”“吵什么?”“听不清。”她拿起一块苹果,没吃,
“就听见你的名字,还有‘当年’‘医院’‘钱’……姐,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回答,
母亲端着菜出来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都是我爱吃的——或者说,都是他们认为我爱吃的。实际上我不爱吃鱼,
刺太多;也不喜欢西红柿炒蛋里的糖放太多。但二十五年,我从没说过。“吃饭吧。
”母亲解下围裙。我们围坐到餐桌旁。椅子有四把,我一直坐靠厨房的那把。今天坐下时,
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父亲拿起筷子:“吃。”然后就是沉默。
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电视里传来的广告声。排骨炖得很烂,鱼蒸得刚好,
西兰花有点咸。我一口一口吃着,等待有人开口。是林晓先打破沉默的。“妈,
昨天你们吵什么?”她直接问,眼睛盯着母亲。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没什么,
大人的事。”“和我姐有关吗?”“林晓。”父亲声音沉下来。“我要知道。
”林晓放下筷子,声音在发抖,“我二十五岁了,不是小孩。你们有事瞒着我,
关于我姐的事。对吗?”母亲的脸白了。我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场排演过多次的戏。
林晓是那个不知情的配角,她的质问是剧本里没有的即兴发挥,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晓晓,别闹。”母亲说。“我没闹!”林晓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刺耳的声音,
“从小到大,你们对我和姐姐不一样,我一直以为是性格原因。但现在我觉得不是。姐,
你说,”她转向我,“你知道怎么回事,对不对?”三双眼睛看向我。我慢慢放下筷子,
抽了张纸巾擦嘴。审计师在客户会议上被质问时的标准动作:先停顿,再回应。
“我知道一部分。”我说,“但不完整。”“那你知道什么?”林晓追问。
“我知道我不是爸妈亲生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死水。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父亲闭上了眼睛。林晓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什么……”她终于挤出两个字,“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我看向母亲,“妈,
你要补充吗?”母亲嘴唇哆嗦着,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泪,
大颗大颗往下掉,落在面前的饭碗里。她没擦,任由它们流。
“对不起……”她重复着这三个字,“晚晚,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我问,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对不起瞒着我?还是对不起二十五年前的事?
”父亲猛地睁开眼睛:“晚晚!”“爸,我在问妈。”我没移开视线,“妈,
昨天你转给我五万块,备注‘这些年,对不起’。我想知道,这笔钱是为什么道歉?
是为情感上的疏忽,还是为更实质性的东西?”母亲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林晓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姐……你不是亲生的?那……那我……”“你是。
”我替她说完,“你是爸妈的亲生女儿。而我,是别人的孩子。
”“那为什么……”“这就是我想知道的。”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继续吃饭吧,
菜要凉了。”但没人动筷。父亲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他老了,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背有些佝偻。“我来说吧。”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二十五年前,
你妈生晓晓时大出血,抢救过来了,但以后不能再生育。我们想要两个孩子……所以,
通过医院的关系,领养了你。”“哪家医院?”我问。“妇幼。”“经办人是谁?
”父亲顿住了:“一个护士,姓陈。”“陈梅?”他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继续。
”我没回答。“当时你……你亲生父母那边有困难,养不起。所以我们领养了你,
给了他们一笔营养费。”父亲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就是这样。
我们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只是……只是有时候,血缘这东西……”“会让人偏心。
”我替他说完。母亲哭出声来。林晓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父母,眼睛里全是茫然和痛苦。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所以你们吵架,
”我看向父亲,“是因为我发现了吗?还是因为,你们在争论当年到底是谁做的决定?
”父亲沉默了。答案很明显。我点点头,继续吃饭。排骨已经凉了,油腻腻地糊在喉咙里。
但我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盛了碗汤,吹凉,喝完。整个过程,餐桌上一片死寂。
只有母亲压抑的哭泣,和林晓偶尔的抽噎。最后我放下碗,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十五分。
“我晚上有事,先走了。”我站起来。“晚晚……”母亲伸手想拉我,但手停在半空。
我绕过餐桌,走向门口。在玄关换鞋时,林晓追了过来。“姐。”她眼睛红红的,
“你……你还回来吗?”我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她哭的时候那样。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暗。我一级一级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手机震动,是苏静发来的消息:“小晚,
需要我们来接你吗?”我回复:“不用,我自己过去。”地址在北城区的一个中档小区,
打车需要四十分钟。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束百合——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只是觉得空手不合适。许家住九楼,有电梯。我按门铃时,手心里全是汗。
门几乎是瞬间就开了。苏静站在门口,穿着浅色家居服,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看到我时,
眼睛立刻湿了,但努力挤出笑容:“来了……快进来。”玄关很干净,有淡淡的香薰味。
鞋柜旁已经摆好了一双崭新的拖鞋,粉色,带毛绒边——完全是年轻女孩的审美。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苏静有些局促,“我昨天去买的。”“谢谢。”我换上鞋,
有点小,但不明显。许文远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果盘:“小晚,坐,别拘束。
”我走进去。房子很大,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格,米白色调,显得明亮宽敞。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许文远、苏静,
还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照片里的她大概十八九岁,笑得很灿烂。“那是**妹。
”苏静注意到我的目光,“许薇,在英国读硕士。”妹妹。这个词扎了我一下。
“她不知道你的事。”许文远补充道,“我们……还没告诉她。”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但我坐得笔直。苏静几乎是跑着去厨房的:“我给你倒茶,
有花茶、绿茶、红茶……”“白水就好。”她愣了一下:“好,好。”等待的时间,
许文远试图找话题:“今天天气不错……你路上堵车吗?工作忙不忙……”我一回答,简短,
礼貌,疏离。苏静端着水杯回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面试的学生。
“我们……”她开口,声音发颤,“我们准备了晚饭,但还有点时间。要不……先看看东西?
”“什么东西?”苏静站起来,走向书房。出来时,她抱着三个大纸箱,纸箱看起来很旧,
边角磨损了,但表面很干净,没有灰尘。她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第一个。里面是衣服。
婴儿的连体衣,幼儿的小裙子,儿童的背带裤……按年龄叠放整齐,每件都用透明袋包着,
标签上写着年份和季节。“这是你一岁时该穿的衣服。”苏静拿起一件粉色小袄,
“1999年冬天,南江特别冷,我想你需要厚衣服……”她一件一件拿出来,
铺在茶几上、沙发上、地板上。第二个箱子:玩具。拨浪鼓、布娃娃、积木、图画书。
第三个箱子:文具、书包、发卡、相册——空的相册,
都贴着标签:“百日留念”“周岁”“第一天上幼儿园”“小学毕业”……二十五年的空白,
用物品填满。“我们每年都买。”许文远轻声说,“你生日那天,还有春节。
想着……万一哪天能给你。”苏静跪坐在地板上,抚摸着一件白色小裙子,
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件是你三岁生日时买的,店员说,
三岁的小女孩穿白色最好看……我不知道你穿**得上,
按标准尺码买的……”客厅里堆满了这些东西。二十五年的愧疚,
具象化成婴儿衣物、儿童玩具、少女饰品。它们崭新、整洁,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记录着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成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喉咙发紧,但眼睛是干的。
“为什么?”我问。苏静抬头,泪眼朦胧:“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把我给林家?
”夫妻俩对视一眼。许文远深吸一口气,在对面沙发坐下,双手交握。
“你出生时……”他声音很沉,“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手术,当时要五万块。
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林家能拿出?”“他们承诺,会治好你。”苏静接话,
声音破碎,“我们那时候年轻,没经验,医院说手术不能拖……我们走投无路了。陈护士说,
有一对夫妇想要孩子,愿意承担所有医疗费……”“所以你们用我换了五万块?
”“不是交换!”苏静激动起来,“我们是想救你!如果不做手术,你活不过一岁!
我们只是……只是选择了一种能让你活下去的方式……”“那为什么不来找我?手术成功后,
为什么不要回去?”许文远闭上眼睛:“协议上说……永不互认。林家给了钱,治好了你,
我们……没资格再要回来。”“协议。”我重复这个词,“有书面协议吗?”“没有,
口头约定。但陈护士作证。”又是陈梅。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小区花园,
几个孩子在玩耍。傍晚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家的说法不一样。
”我没回头,“他们说,是你们养不起,主动放弃抚养权,他们给了营养费,是合法的领养。
”“不是的!”苏静也站起来,“我们从来没想放弃你!我们是没办法!
”“但结果是一样的。”我转身,看着他们,“二十五年来,我在林家长大,
你们在远处看着。这就是结果。”两人都沉默了。我走回沙发,但没有坐下。
时间快到六点了,晚饭时间。“先吃饭吧。”我说。餐桌比林家的大,摆了八道菜,
每一道都精致得像饭店里的。苏静不停地给我夹菜:“尝尝这个,
我炖了三个小时……这个是你爸最拿手的……”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我慢慢吃着,
味道很好,但尝不出滋味。许文远和苏静几乎没动筷,只是看着我吃,
那种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