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霖城一中的运动会筹备工作热火朝天地开始了。按照传统,高三虽然学业紧张,但每个班至少要报满十个项目。
“江屿,你肯定跑三千米吧?”体育委员张昊拿着报名表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去年你可是年级第二,今年加把劲拿个第一!”
江屿正在整理物理笔记,闻言抬起头:“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名单明天就得交。”张昊把笔塞到他手里,“你就签这儿,三千米和4×400接力。”
江屿看着递到面前的笔,犹豫了一下。他的确擅长长跑,但最近父亲给他报名了一个周末的计算机竞赛培训班,时间正好和训练冲突。
“他不想跑就别勉强。”
声音从旁边传来。陆巡刚打完水回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张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没勉强啊,这不是为班级荣誉嘛。陆巡,你刚转来,也报两个项目呗?我看你个子高,跳高怎么样?”
陆巡拉开椅子坐下:“不报。”
“为什么?”
“不想。”
两个字,干脆利落。张昊被噎了一下,脸有点红:“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集体荣誉感?”
陆巡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平静:“集体荣誉感,就是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
“你——”
“好了好了。”江屿连忙打圆场,“张昊,三千米我报,但接力赛时间可能冲突,我先不签。陆巡刚来,可能还不适应,让他慢慢来。”
张昊看了看江屿,又瞪了陆巡一眼,拿着报名表走了。
等他走远,江屿才低声对陆巡说:“张昊人不坏,就是有点……急。”
陆巡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江屿看着他,忽然发现陆巡今天换了件T恤,还是黑色的,但领口已经有些松垮。他突然意识到,开学两周了,他好像从没见过陆巡穿除了黑白灰以外的颜色。
“你为什么不报项目?”江屿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但陆巡回答了:“浪费时间。”
“运动会挺有意思的,”江屿说,“而且可以放松一下。”
陆巡转过头看他:“你报三千米,是因为觉得有意思?”
江屿被问住了。
他报三千米,是因为从小父亲就教育他“要全面发展”,是因为去年拿了第二今年想争第一,是因为作为学习委员要“起带头作用”。
但有意思吗?他想起去年冲过终点线时肺部的灼烧感,还有赛后腿抽筋的疼痛。
“我……”江屿一时语塞。
陆巡却已经转回头去,从桌肚里拿出那本边角卷起的《初等数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指节分明,有几处细小的旧伤。
那一刻,江屿突然意识到,他和陆巡之间隔着的,可能不止是两百公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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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了运动会的正式安排,并提到一个特殊环节:“今年学校有个新想法,想在运动会开幕式上增加一个‘友谊互助’项目。每个班选两到三名同学,组成跨班级搭档,共同完成一个展示任务。”
教室里响起议论声。
“什么意思啊老师?”
“就是随机配对?”有人问。
李老师笑着摇头:“不是随机。是这样——每个同学在小纸条上写一个自己的特长或想学的东西,然后放到箱子里。我们抽签配对,如果你抽到‘想学吉他’,而另一个班有人写‘会弹吉他’,你们就组成搭档,在运动会前合作出一个才艺展示。”
“哇,这个有意思!”林晓晓眼睛亮了。
江屿也在心里盘算。写什么呢?他会的东西很多——钢琴过了十级,编程拿过奖,还会一点书法。但想学什么?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学的,他的人生一直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进,连兴趣爱好都是规划的一部分。
他余光瞥见陆巡,发现对方正在一张小纸条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你想写什么?”江屿忍不住问。
陆巡把纸条折起来:“没什么。”
神秘兮兮的。江屿想着,在自己的纸条上写下:“会打羽毛球,想学摄影”。
至少摄影听起来比较有趣,而且应该不难找搭档。
纸条收上去后,李老师当众抽签配对。第一个抽出的组合就引起一阵笑声——张昊写的“想学魔术”,配对到了一个高二年级据说真的会魔术的女生。
“江屿,”李老师念到,“‘会打羽毛球,想学摄影’,配对的是一—高三五班,周晓媛。”
一个文静的女生站起来,朝江屿点点头。江屿回以微笑,心里却莫名有些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配对这个环节继续着。林晓晓写的是“想学做蛋糕”,配到了食堂厨师长的女儿。教室里气氛热烈,直到——
“陆巡。”李老师展开纸条,顿了顿,“‘会修东西,想学打篮球’。”
有人小声笑起来。修东西也算特长?
“配对的是一—”李老师看着另一张纸条,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高三七班,江屿。”
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江屿你还会修东西?”
“不对,是陆巡会修东西,想学篮球,然后配到了江屿……等等,江屿会打篮球吗?”
江屿也愣住了。他写的是羽毛球,不是篮球。而且陆巡明明和他一个班,怎么会被配对到一起?
“老师,是不是搞错了?”张昊大声说,“江屿写的是羽毛球啊!”
李老师核对了一下纸条:“没错,陆巡的纸条上是‘想学打篮球’,而江屿的另一张纸条……”她又展开一张,“‘会打篮球,想学修东西’。”
两张纸条。
全班都看向江屿。江屿脸红了:“我、我只写了一张……”
“是我写的。”陆巡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巡站起来,声音很平静:“我写了两张。一张‘会修东西,想学打篮球’,一张‘会打篮球,想学修东西’。”
教室里鸦雀无声。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陆巡同学,为什么写两张?”
“想增加配对概率。”陆巡说,“我和江屿坐同桌,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不用跨班找人。”
逻辑无懈可击,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老师想了想:“这……倒是符合规则。那你们俩就组成搭档吧。江屿,你教陆巡打篮球;陆巡,你教江屿……修东西。”
“修什么?”江屿下意识问。
陆巡看向他:“你想学修什么?”
江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小到大,连个灯泡都没换过。家里什么东西坏了,母亲会打电话叫物业,父亲会联系专业人士。修东西这个概念,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随便。”他最后说。
陆巡点点头:“好。”
坐下时,江屿小声问:“你为什么会想到写两张纸条?”
陆巡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头也不抬:“我说了,增加概率。”
“可是……”
“你不想和我一组?”陆巡突然转过头。
江屿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时语塞:“不是,只是……”
“那就行了。”陆巡转回去,继续写字。
江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陆巡的睫毛很长,垂下眼时会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天放学后,江屿收拾书包时,陆巡突然说:“明天放学后,篮球场。”
“啊?”
“教你修东西。”陆巡把书包甩到肩上,“顺便学篮球。”
“为什么是篮球场?”
“有灯光。”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江屿一个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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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五点,江屿背着书包来到篮球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球场上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打球。
他在场边找了一会儿,才看到陆巡——他坐在最角落的看台上,面前摊开一个工具箱。
那是一个很旧的绿色铁皮工具箱,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但箱子里的工具摆放得异常整齐:螺丝刀从小到大排列,扳手按尺寸归类,钳子、锤子、卷尺,甚至还有一小瓶机油。
“这是你的?”江屿在他旁边坐下。
“嗯。”陆巡拿起一把螺丝刀,“我爷爷的。他以前是农机站的维修工。”
江屿看着那些工具,忽然想起陆巡手上那些细小的旧伤。
“今天修什么?”他问。
陆巡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江屿的便携小风扇,上周突然不转了。
“你怎么……”江屿惊讶。
“昨天你拿出来的时候,我听到声音不对。”陆巡拆开风扇外壳,动作熟练,“轴承进灰尘了,还有根电线接触不良。”
江屿看着他操作。陆巡的手指很灵活,用螺丝刀卸下螺丝,用镊子夹出卡在扇叶间的灰尘,然后检查电路。夕阳的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些平常看起来冷漠的线条,此刻竟然显得异常柔和。
“你经常修东西?”江屿问。
“在县城的时候,家里东西坏了都是我先修。”陆巡用万用表测试电路,“修不好才请人。”
“你爸妈呢?”
“在外地打工。”陆巡说得很平淡,“一年回来一次。”
江屿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的父母——虽然工作忙,但每晚都会回家,周末会一起吃饭,生日会有礼物和蛋糕。他从未想过,有人十六年的人生里,父母只是电话里的声音和过年时短暂的团聚。
“好了。”陆巡把修好的风扇装回去,按下开关,扇叶顺畅地转动起来,“给你。”
江屿接过风扇,风轻轻吹在他脸上。
“谢谢。”他说,“我该怎么……”
“教我打篮球。”陆巡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现在。”
于是那天傍晚,篮球场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穿着整洁校服的男生,正笨拙地教另一个高个子男生运球。
“手腕要这样发力,不是用手臂。”江屿示范,“看,这样。”
陆巡学得很快。十分钟后,他已经能平稳运球;二十分钟后,他开始尝试投篮——姿势很标准,但力道控制不好,篮球不是砸在篮筐上就是飞得太远。
“你以前没打过?”江屿问。
“在县城打过两次,没正经学。”陆巡擦了把汗,“你们经常打?”
“我和张昊他们每周会打一两次。”江屿说,“你如果想打,可以加入。”
陆巡没说话,只是继续投篮。这一次,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唰”,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几声口哨。是张昊和几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可以啊新同学!”张昊抱着手臂,“不过光会投篮可不够,要打比赛吗?三对三,正好缺个人。”
这是明显的挑衅。江屿想说“他今天刚开始学”,但陆巡已经开口:“好。”
“陆巡——”江屿想阻止。
“没事。”陆巡把球扔给他,“你也在,对吧?”
江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陆巡不是要证明自己,他只是……不想回避。
比赛开始。
张昊显然想给陆巡下马威,一上来就猛攻。陆巡确实缺乏经验,防守时脚步跟不上,被张昊轻易突破得分。
“回防!”江屿喊道。
几次攻防后,比分很快拉开。陆巡在场上显得有些笨拙,但他一直在跑,从不停下。有一次他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整个人扑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没事吧?”江屿跑过去。
陆巡站起来,膝盖擦破了,渗出血珠。他看都没看:“继续。”
比赛继续。渐渐地,江屿发现了什么——陆巡在学习。他在观察张昊的假动作,在模仿江屿的跑位,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当张昊再次试图突破时,陆巡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晃开,而是预判了他的方向,伸手一掏——
球被断了!
张昊愣住的一秒,陆巡已经将球传给江屿。江屿接球,跳投,得分。
“好球!”场边有人喊。
接下来的比赛,陆巡依然不是场上最好的球员,但他每一次防守都比上一次更到位,每一次传球都比上一次更精准。当比赛结束时,他们还是输了,但分差已经从最初的十几分缩小到四分。
“不错嘛。”张昊喘着气,拍了拍陆巡的肩膀,“下次再打。”
这次他的语气真诚了许多。
陆巡点点头,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仰头喝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流下,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江屿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陆巡写在纸条上的话:“想学打篮球”。
也许不是真的想学篮球。也许只是想找一个,能站在同一块场地上的理由。
“你的膝盖。”江屿说,“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
陆巡低头看了一眼:“不用,小伤。”
“会感染的。”江屿坚持,“我陪你去。”
医务室里,校医给陆巡消毒上药。碘伏擦在伤口上时,陆巡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经常受伤?”校医随口问。
“以前爬山摔过。”陆巡说。
从医务室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走到分岔路口时,陆巡突然说。
“谢我什么?”
“教我打球。”陆巡顿了顿,“还有,没让我一个人去医务室。”
江屿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是同桌,又是……搭档。”
这个词说出口时,江屿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嗯。”陆巡应了一声,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修好的小风扇,“这个,送你了。”
“这不是本来就是我的吗?”
“我改装了一下。”陆巡按下开关,风扇转动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换了静音轴承,加了充电功能。充一次电能用八小时。”
江屿接过风扇,指尖碰到陆巡的手指,很短暂的一触。
“谢谢。”他说,“那我明天……继续教你投篮技巧?”
“好。”
“还有,”江屿补充,“你也要继续教我修东西。下次修什么?”
陆巡想了想:“自行车会骑吗?”
“会。”
“那下次教你调刹车和换轮胎。”陆巡说,“很有用。”
路灯下,两个少年站在九月的晚风里。一个来自灯火通明的城市中心,一个来自两百公里外的小县城;一个的世界规整如棋盘,一个的生命自由如野草。
但此刻,他们都站在同一盏路灯下,影子挨得很近。
江屿看着陆巡走进宿舍楼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但父亲没说的是,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引力,一点意外,一点像修风扇和打篮球这样微不足道的交集——轨道就会偏离,平行线就会弯曲。
而那个装满旧工具的绿色铁皮箱,和篮球场上笨拙却执着的奔跑,或许就是那个意外的开始。
那天晚上,江屿在日记里写:
“9月16日。陆巡教我修风扇,我教他打篮球。他的手很巧,篮球学得很快。他膝盖受伤了,但没说疼。他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回家一次。我以前不知道,原来有人这样生活。”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夜空中星星很少,城市的灯光太亮,淹没了微弱的光。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有的明亮如灯火,有的微弱如远星,但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而相遇,不过是两束光在漫长旅行中,一次短暂的、偶然的交汇。
他不知道这次交汇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最终会照亮什么。
他只知道,当陆运投进那个空心球时,当他看着那些旧工具时,当他接过那个改装后的小风扇时——他十六年平静如湖面的生活,第一次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