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从异世界回来了,画风不太对。白毛,红瞳,哥特裙,头顶还晃悠着一对小犄角。她(对,现在得用“她”)拍着那压根不存在的胸脯,信誓旦旦:“老弟,慌什么!你哥我现在是满级魅魔,神明来了也得乖乖给我递茶!”可这位“满级魅魔”,看见厨房蟑螂能尖叫着蹦上茶几,被我无奈戳下额头,就能从脖子红到耳尖,头顶疑似冒出实质化的蒸汽。直到某天,几个满脸横肉的黑道堵了我家大门。我还没抄起拖把,就见她随手一挥,领头的彪形大汉噗通跪倒,声泪俱下:“您以后就是我亲老大!”然后,我这“征服了黑道”的哥哥,嗖一下缩到我背后,揪着我衣角,声音发颤:“他、他刚才瞪我……吓死哥了……”我望着怀里这团瑟瑟发抖的白毛,陷入沉思。所以,这个整天把“攻位”挂嘴边的家伙,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怂萌软妹吧?!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跟泡面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较劲。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犹豫,三下,停住,又两下。不像是收物业费的,那大妈的手劲堪比拆迁队;也不像快递,快递员通常把门板拍得山响然后火速撤离这片老楼。
我趿拉着拖鞋,扒着猫眼往外瞅。
楼道灯大概又坏了,光线昏沉。外面站着个小不点,看身高大概……初中生?穿着身黑漆漆带蕾丝边的裙子,样式怪得很,不像现在街上女孩的打扮。头发倒是扎眼,白得像冬日初雪,在昏暗里几乎自带柔光。她低着头,我只能看见个发旋和一小截白皙得过分的下巴。
谁家孩子走错了?我拉开门。
“请问找……”
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的小不点闻声抬起头。
猫眼扭曲视野,远不如直接对视来得冲击。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瓷白,一双眼睛大得离谱,瞳仁是某种瑰丽的、流淌着暗光的酒红色。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激动?尴尬?视死如归?最诡异的是,她头顶,柔顺的白发间,赫然支出两根……小巧的、尖端微弯的深色犄角。像是精心打造的发饰,却又真实得透着某种生物质地。
我脑子有点宕机。COSPLAY?现在小孩玩这么投入,道具做得跟真的似的……
她看清我的脸,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倏地亮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猛地挺起那几乎没有起伏的小胸脯,右手“啪”地拍在上面——动作气势十足,可惜拍了个寂寞。
“老、老弟!”开口是清亮亮的、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嗓音,因为刻意拔高而有点发颤,“你哥我……回来了!”
我:“……”
泡面碗从我手里滑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汤汤水水溅了一脚背。我毫无所觉。
哥?
我哥?林锋?那个三年前突然失踪,报警、登报、贴寻人启事都石沉大海,爹妈从绝望到勉强接受,最后只剩下逢年过节一声叹息的我亲哥?
眼前这个白毛、红眼、有角、穿着诡异小裙子的……萝莉?
时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轮胎碾过的噪音,以及我脑子里嗡嗡的电流杂音。小萝莉——不,自称我哥的生物,还保持着那个拍胸脯的姿势,只是眼神开始飘忽,挺直的脊背也细微地抖了起来,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
“那、那个……”她气势瘪了下去,声音也小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心虚,“能……能先进去再说吗?外面……有点冷。”
我这才机械地侧身让开。她“嗖”地一下擦着我钻进屋,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带起一阵微凉的、有点甜腻的奇异香风。
关上门,隔绝了楼道可能存在的窥探(虽然这破楼层除了我也没几家亮灯),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看着已经自发自觉挪到我家旧沙发边上,却只敢挨着一点点边坐下的“哥哥”。
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眼神左瞟右瞟,就是不敢跟我对视。头顶那对小犄角,似乎也随着主人不安的情绪,微微耷拉了一点角度。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茶几上一盏昏暗的台灯,光线勾勒着她纤细的轮廓,那身繁复的黑色裙子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不真实。泡面汤汁的油腻气味和她身上那股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格外荒诞的氛围。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紧。
“……林锋?”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浑身一僵,随即重重点头,酒红色的眸子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垂下:“嗯!”
“你……”我上下打量她,目光最后定格在那对犄角上,“你这几年……去参加漫展深度体验营了?还是被什么邪教组织抓去搞人体改造了?”
“什么啊!”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脸涨得更红,“我、我是去了异世界!正经的异世界!剑与魔法的那种!”
她语速飞快,像是背台词:“三年前我不是晚上出去买烟吗?就巷子口那个小卖部。结果碰到个发光的漩涡,唰一下就把我吸进去了!然后我就掉到一个叫……叫什么‘艾瑟兰’的大陆,成了一个魅魔!还是天赋异禀的那种!我苦练三年,不对,那边时间流速好像不一样……反正我历经千辛万苦,打败了无数强敌,吸收了无数精华,终于成为了史上最强、独一无二的满级魅魔!”
她越说越激动,又试图挺起胸脯,可惜硬件实在不支持那份豪情:“你哥我现在,可是能轻易魅惑众生,让巨龙俯首,让神明倾心的存在!魅惑光环一开,好感度直接拉满!厉害吧?”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在我毫无波澜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最后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就是,回来的方式好像出了点小差错,身体……稍微,有了一点点变化……”
“一点?”我挑高眉毛。
她心虚地低头,玩着自己裙子上的一根蕾丝带子,声音细若蚊蚋:“……种族特征,没办法完全隐藏嘛。而且这个形态……魔力比较稳定。”
我抹了把脸,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信息量太大,从唯物主义到剑与魔法,从失踪亲哥到异世界满级魅魔萝莉,这跨度堪比从地下室直接蹦上太空站。
但奇怪的是,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紧张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模样的白毛小不点,我心里那股萦绕了三年的沉重阴霾,好像……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某种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情绪涌上来,冲得我鼻子发酸。
我走过去。
她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红瞳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头上。
头发比想象中还要柔软顺滑,像最上等的丝绸。那对小犄角……手感温润,有点硬,但绝不冰冷,带着生命的暖意。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擦过犄角根部。
“呜——!”
她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奇异腔调的呜咽,整张脸瞬间爆红,像是煮熟的虾子,头顶甚至隐隐冒出一缕稀薄的白烟?她双手捂住脑袋(连同犄角),整个人缩成一团,酒红色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汽,羞愤交加地瞪着我。
“你、你干嘛!不准随便摸角!那里……那里是……”她“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脸红得要滴血。
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奇特的触感。心里那点伤感彻底被这滑稽又诡异的反应冲散了。
我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泡面碗,走向厨房。
“吃饭了没?”
“……没。”身后传来闷闷的、还带着点羞恼的声音。
“家里只剩泡面了。”
“……哦。”
“加不加蛋?”
“……加。”
厨房传来开火的声音,水流声。**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逐渐翻滚的水,耳边还能听到客厅里,那小傻子似乎在偷偷用袖子擦眼睛。
得,管他是哥是妹,是人是魔。
回来就好。
就是这往后的日子,画风怎么看都正经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