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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北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张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规律的走动声，每一下都敲在林小北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张老师放下了笔，抬起头。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但似乎少了几分课堂上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说说吧，”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连续三天迟到，上课魂不守舍，作业错误百出。林小北，这不像你。”
林小北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指甲边缘的倒刺。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又干又涩。他该怎么解释？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陈默坠落的瞬间和他松开的手？说他像个游魂一样在城市里游荡，只为了寻找那些早已物是人非的“老地方”？说他被一串凉掉的烤肉击垮，然后决定去做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去了……‘老地方’小吃摊。”
张老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那平静的目光反而让林小北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压力。
“老板娘……还是给了两串烤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说……‘还是老样子，你和陈默一人一串’。”
当“陈默”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办公室里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瞬间被抽空了。林小北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他不敢看张老师的眼睛。
“然后呢？”张老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林小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迎上张老师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严厉，有审视，但此刻，他似乎还看到了一丝……了然？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决定……把以前和陈默一起走过的路，再去走一遍。所有的地方。”
他说出来了。这个在僻静街角诞生的、带着自我惩罚和绝望救赎意味的决定，就这样摊开在了严厉的班主任面前。他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不务正业，逃避现实，浪费时间。高三的关键时期，怎么能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降临。
张老师沉默了。她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利，多了几分疲惫。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林小北脸上，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叹息，有理解，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她没有责备。一个字也没有。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沉重地敲打着沉默。过了许久，张老师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抽屉很深，她摸索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硬壳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透着一股被时光抚摸过的陈旧感。封面上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朴素得近乎简陋。
张老师的手指在那本子上停留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过封面，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然后，她将本子轻轻推过桌面，推到林小北面前。
“拿着。”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林小北从未听过的沙哑，“这是陈默的。”
林小北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仿佛那是什么会灼伤眼睛的东西。陈默的？陈默的什么？
“是他的日记。”张老师补充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林小北心上，“他出事前……放在我这里保管的。他说……”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说如果他哪天‘光荣’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光荣”……这是陈默惯用的、带着玩笑意味的口头禅。此刻从张老师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林小北的呼吸停滞了。他看着那本日记，仿佛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陈默的日记？里面会写什么？那些他从未知晓的心事？那些被他忽略的瞬间？还是……关于那场意外，他所不知道的细节？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深蓝色的封面。冰凉的，带着纸张特有的干燥触感。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随即又更用力地握了上去，紧紧抓住，仿佛那是溺水者抓住的唯一浮木。
张老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严厉教师面具下的柔软，或许还有一丝作为过来人的感同身受。“去吧。”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却少了那份逼人的锐气，“下不为例。高三了，自己心里要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