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沈鹿溪,今年二十八岁,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沈怼怼”。不是我脾气不好,
是我实在没法对那些脑子有坑的人保持微笑。比如现在。“鹿溪,王总的咖啡,
两勺糖半份奶,温度五十八度。”助理小林探进半个脑袋,表情像在传达临终关怀。
我头都没抬:“让他自己倒。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水温恒定九十二度,
爱喝不喝。”小林倒吸一口凉气:“鹿溪姐,那可是王总——”“王总怎么了?
”我终于抬头,“王总是缺胳膊还是断腿?还是他助理的工资是从我卡里扣的?
”小林被噎住,识相地缩回去。三秒后,他再次探出头:“那个……王总说,
如果连杯咖啡都倒不好,他需要考虑一下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否‘足够有服务意识’。
”我放下鼠标。很好。王总,大名王峥,三十二岁,某投资公司合伙人,
据说身家几个小目标。长得确实人模狗样——一米八七,肩宽腿长,眉骨深邃,
穿西装像从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也是我前夫。准确地说,是离婚三年的前夫。三个月前,
他空降成我们公司甲方爸爸的投资方代表,开会时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那种“世界真小”的表情。我没愣。我早知道他这半年在接触这个赛道,
我甚至猜到了他会来。但我没躲。凭什么我躲?“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我重新点开设计稿,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林“嗖”地消失了。三十秒后,
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我看了眼——星巴克的外卖杯。
好家伙,原来人家压根没打算喝公司的饮水机水。“沈鹿溪,”他微微偏头,声音低沉,
带着点笑意,“好久不见。”“上午刚开过会,王总。”我面无表情,
“三个小时前见过的,您记性要是这么差,我建议做个认知筛查。”他不恼,反而笑了。
这就是王峥。从前恋爱时我就发现了,你越怼他,他越来劲。骨子里有点欠。
“脾气还是这么大。”他走进来,把星巴克放在我桌上,“拿铁,你以前喜欢的。
”我看了一眼。燕麦拿铁,少冰,加一份浓缩。确实是我以前喜欢的。“谢谢,
不过我现在只喝美式。”我推回去,“王总,项目的事走邮件,私事没什么好聊的。
”他没接那杯咖啡,双手**西裤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鹿溪,我们非要这样说话吗?
”“你想怎么说话?”我终于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三年前的我大概会心软。
他这样站在面前,眉眼温柔,声音低沉,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三年前的我确实心软了很多次。但现在——“王总,”我拿起桌上的项目计划书,
“您要是来谈工作的,麻烦坐对面。您要是来叙旧的,麻烦预约我的下班时间,按时计费,
一小时两千。”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真的坐到了对面。“好,谈工作。”二王峥这个人,
怎么说呢。他是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类型。长得好看,家世好,脑子好,
从小学一路保送到名校商学院,毕业第一年就投中了两个独角兽。而我认识他的时候,
还只是个刚毕业的穷设计师,租住在城中村,最大的资产是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
我们是在一个创业沙龙上认识的。他投资人,
我创业者——那时候我脑子一热搞了个文创品牌,去沙龙上拉投资。他坐在第一排,
我在台上讲PPT,紧张得手抖,投影仪还出了故障。全场沉默,
我站在台上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设备台前,弯腰捣鼓了三十秒,
投影仪亮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继续。”就那一眼。灯光打在他侧脸上,
他微微侧头,眼神平静又笃定,好像在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你可以的”。我心动了。
后来想想,我可能不是心动他这个人,是心动那个画面里的“被拯救感”。
一个在台上手足无措的女生,被一个强大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解了围——这剧本谁扛得住?
反正我没扛住。他投了我的项目,我们加了微信,他开始约我吃饭,三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
恋爱期很甜。他会在加班到深夜时开车来给我送夜宵,
会记住我随口提过的每一本书每一部电影,
会在我焦虑的时候把我从电脑前拽走去天台看星星。他说:“沈鹿溪,
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到我。”我当时觉得这是情话。后来才知道,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离了我就什么都不是。”结婚之后,一切慢慢变了。
先是他的控制欲。他不喜欢我出去见朋友,说“那些人的层次跟你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浪费时间”。我闺蜜来找我逛街,他当面没说什么,
事后跟我分析了两个小时“社交的边际效益”。然后是打压。我做的设计,他说“还行吧,
但离优秀还差得远”。我谈成了一个大客户,他说“这种小单子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加班到凌晨,他说“你这么拼命也做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在家歇着”。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真的不行?是不是我离了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有一次我跟他吵架,说他不尊重我。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我,笑了。“沈鹿溪,你搞清楚,你现在住的房子是我的,
你公司的投资是我给的,你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的钱?你跟我谈尊重?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里哭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我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上班,同事问我怎么了,
我说过敏。我就是在那一刻开始清醒的。不是因为他骂我——他骂我很多次了。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哭了两个小时,而他就在一门之隔的卧室里,戴着耳机打游戏,
连看都没来看一眼。我在他心里,连一局游戏都不如。离婚的导火索很小。
小到我甚至不好意思说。那天我发烧,三十八度七,浑身发冷,给他打电话,
说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难受。他说好。然后我等到凌晨一点。他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
一进门就说:“今天应酬推不掉,你怎么还没睡?”我说我发烧,等你回来。他皱了皱眉,
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还好啊,不是很烫。你自己叫个外卖买点药不就行了?
我又不是医生。”然后他去洗了澡,出来倒头就睡。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鼾声,
忽然觉得特别平静。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平静,是那种“啊,原来如此”的平静。
就像一道想了很久的数学题,忽然找到了答案。答案就是:他不爱我。或者说,
他爱的不是我,是一个听话的、好用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摆设。而我,不想当摆设。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你干嘛?”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搬出去住几天。”我说。“又闹什么?”他皱眉,“因为昨晚的事?
我不是说了应酬推不掉——”“不是因为你昨晚没回来。”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是因为你昨晚回来了,但什么都没做。”他愣住了。“王峥,”我站在卧室门口,
回头看他,“你知道我昨天发烧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在路边晕倒了,
路人可能都比你更愿意帮我。”他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恼怒。“沈鹿溪,你至于吗?
就因为一次——”“不是一次。”我打断他,“是无数次。
时候在看手机、你在我们家年夜饭上当众说我做的菜难吃——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至于,
但加在一起,至于了。”“你要离婚?”他冷笑,“就为了这点小事?”“对。”我说,
“就为了这点小事。”他以为我在开玩笑。他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吵完架冷静两天,
然后自己回来。他甚至可能觉得我在演什么苦情戏,等他来哄。但我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我沈鹿溪,二十六岁,有手有脚有脑子,离开他不仅不会死,
还可能活得更爽。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三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他全程冷着脸,
律师说什么他签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多说。最后一天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鹿溪,你会后悔的。”“也许吧。”我戴上墨镜,
“但后悔也跟你没关系了。”他冷哼一声,转身上了车。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点了一份豪华麻辣烫,
加了肥牛、毛肚、虾滑、午餐肉,一共六十八块。以前他不让我吃麻辣烫,
说“路边摊不干净”。现在我每顿都可以吃。离婚后的日子,说实话,开头不太好过。
项目是他投的,他一撤资,我的小公司立马资金链断裂。合伙人跑了一个,员工走了大半,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呆。但我这个人有个优点——轴。越是被人说不行,
我越要行给他看。我把公司关了,重新做回一个打工的设计师。白天上班,晚上接私单,
周末学新的设计软件。累的时候看看银行卡余额,然后继续干。第一年,
我还清了离婚时分到的房贷。第二年,我升了设计总监,带的项目拿了两个行业奖项。
第三年,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挖我过去做产品设计负责人,薪资翻了三倍。
我搬进了自己买的公寓,六十七平,不大,但每一寸都是我的。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
厨房里堆满了各种调料——以前他不吃辣,我三年没碰过辣椒,
现在我家冰箱里常备三种不同辣度的辣椒酱。我的生活半径里,
再也没有人告诉我“这个不行”“那个没必要”“你不够好”。而王峥——说实话,
离婚后的第一年,我偶尔还会想起他。不是想念,是那种“被否定久了留下的后遗症”。
比如做一个方案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他的声音——“这也叫设计?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方法:每当这种声音出现,我就对着镜子说一句“沈鹿溪,你很棒”。
一开始觉得傻,但说多了,就信了。再后来,连这种声音都没了。
所以当他三个月前出现在我公司的会议室里时,我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哦,是你啊。四王峥成为甲方代表后的第一个月,作妖不断。开会时故意坐在我对面,
盯着我看。我讲方案他从来不认真听,结束之后单独发邮件挑一堆细枝末节的毛病。
最过分的一次,他在项目群里@我,说:“沈总监,
这份方案的水平跟你三年前做的那个文创品牌差不多——有想法,但不够成熟。
”群里四十七个人。所有人都看到了。我的同事们在群里沉默,但私聊炸了锅。“鹿溪姐,
王总什么意思啊?”“这人是不是跟你有仇?”“他怎么知道你三年前做的什么品牌?
他查过你?”我没回复任何一条私聊。我只是打开项目群,@王峥,打字:“王总,
三年前那个品牌拿了当年的文创设计铜奖,如果这叫‘不够成熟’,
那请您定义一下什么叫‘成熟’。另外,方案的问题请走正式评审流程,
在群里发表个人主观评价除了浪费时间没有其他作用。谢谢。”发送。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我的老板私聊我:“鹿溪,牛逼。”王峥没在群里回复。
但当天晚上,我在地下停车场遇到了他。他靠在车旁,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点,
看起来像是专门在等我。“沈鹿溪。”他叫我的名字。我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王总,加班到十一点,辛苦了。”“你一定要叫我王总吗?”“那叫什么?王先生?王峥?
还是——前夫?”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来是想跟你说,
今天群里的事——”“你要是来道歉的,”我拉开车门,“不用了。工作上的事我公事公办,
不记私仇。”“我没说要道歉。”“那你来干嘛?”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出声的话。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