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你们的戏台子,我先把灯掐了
周启明攥着手里的对戒盒,指腹被盒角硌得发麻。
耳边是音响里试出来的婚礼进行曲,鼓点像踩在心口上,一下一下,把人从梦里敲醒。
我抬头,舞台顶上的追光灯晃得我眼睛疼。
同一束假花,同一块写着“囍”的背景板,同一排坐着的亲戚,连隔壁桌上那盘切得很薄的西瓜都一模一样。
上一世也是这天。
彩排结束的第二天,正式婚礼上,她当着全场让我跪下给她爸妈敬茶,说这是“规矩”,说我不跪就是不尊重。
我跪了。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毯上没声音,可脸是烫的,像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我还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开场。
“新郎新娘,准备交换戒指!”主持人拿着话筒在台下喊了一声,嗓子里带着笑。
台上那身白纱往前挪了半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林婉抬起手,手指纤细,指甲做得很尖,像一把藏起来的小刀。
我看着那枚戒指被她捏在指尖,心里一阵发冷。
“来,新娘把戒指戴在新郎手上。”主持人继续提示。
她笑了一下,没看我,反倒把身子偏向了旁边。
旁边站着的伴郎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抓得很硬,笑得像什么都懂。
许嘉豪也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自然,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戒指往他无名指上套的时候,全场还在起哄。
“哎哟,戴错啦!”有亲戚笑出声,“这伴郎也太幸福了!”
林婉跟着笑,眼尾挑起来,像是觉得很好玩。
我站在台上,胸腔里那口气像被人捏住了。
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舌尖抵着上牙,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来。
上一世也是这样,她在婚礼上把我当笑话。
只是那时候我还没醒。
我抬手,把她的手腕轻轻按住。
“别急。”我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意外地稳。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敢拦。
“你干嘛呀?”她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彩排嘛,开个玩笑而已。”
那句“开个玩笑”落下,我的肩膀不自觉绷紧,指尖却松开了。
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台下第一排。
我妈坐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包纸巾,纸边被她揉得起了毛。
我爸的脸沉着,像一块压着火的铁。
再往旁边,是她爸妈。
丈母娘穿着大红色旗袍,脖子上挂着金项链,嘴角噙着笑,笑里全是算计。
“启明啊。”王桂芬抬头冲台上喊,“彩排也认真点,别让亲戚看笑话。明天那么多人来呢。”
她叫得亲热,像真把我当自家人。
上一世我也是被这份“亲热”骗得团团转。
我把戒指盒扣上,没再看台上那出戏,直接抬脚走下台。
主持人还拿着话筒,“哎?新郎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脚踩在地毯上软得发虚,像踩在过去那条路上,越走越陷。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是“婉”。
“你别给我丢人啊,等会儿我妈要跟你谈酒席加桌的事,嘴甜点。”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笑脸,喉结滚了滚。
胃里像有一团冰水,咕嘟一下灌到底。
加桌。
上一世就是从“加桌”开始的。
她爸妈说亲戚多,酒席要多订八桌,说我家要有诚意。
我点头。
然后是彩礼加十万,说“你们男人要有担当”。
我点头。
再然后是把我那套婚房写她名字,说“结婚了还分你我吗”。
我点头。
最后,她拿着那张写了她名字的房产证,转身跟许嘉豪去看新房,把门关在我面前。
我当时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拎着给她爸妈买的水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现在想想,那不是勒手,是勒命。
我走到酒店侧门的走廊,靠着墙站住。
墙纸是浅金色的,摸上去有点发凉。
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香槟和花艺胶水混出来的味道。
“陈经理。”我拨通电话,语气平静,“我在侧门走廊。麻烦你过来一下。”
陈经理来的很快,西装扣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训练有素。
“周先生,怎么了?彩排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调整——”
“酒席我退。”我直接打断。
这句话说出口,胸口那块硬石头像被撬开一道缝。
呼吸顺了一点。
陈经理的笑僵了一瞬,“周先生,明天就是婚礼,退的话……定金这边——”
“合同拿来。”我伸手,“我当场签字,流程你走。”
陈经理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平板递过来。
我翻到条款,指尖停在“彩排当日取消”那一行。
上一世我都没认真看过。
因为我以为自己是来结婚的,不是来打官司的。
可现实就是这样,你不看条款,条款就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周启明!”后面有人喊我。
那声音尖得刺耳。
我回头,看到林婉提着裙摆追出来,妆容精致,眼里却全是怒气。
她身后跟着王桂芬,走路带风,像要去收账。
“你什么意思?”林婉冲到我面前,抬手就要抢平板,“退酒席?你疯了吧!明天婚礼怎么搞?”
我没躲,只把平板往身后一收。
“明天没婚礼了。”我说。
这句话落下,喉咙发干,我还是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干涩压下去。
林婉脸色一白,“你说什么?”
王桂芬一步跨过来,指着我鼻子,“你是不是想反悔?我女儿跟你谈了三年,你现在临门一脚退酒席,你让我们家脸往哪放?”
她越说越大声,走廊里路过的服务员都忍不住侧目。
“脸?”我笑了一下,“你们家脸是靠我买的酒席撑起来的?”
王桂芬一噎,随即更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家一分彩礼还没到位呢!我们没让你再加十万已经是给你面子!”
“加十万?”我抬眼看着她,“昨天不是说加二十万,还要把车过户给你女儿?”
林婉眼神闪了一下,“我妈就随口说说,你别在这儿发疯行不行?”
“随口说说。”我重复了一遍,指尖却在发抖。
不是怕,是憋了太久的怒。
我把那股抖压在掌心里,抬头看向陈经理。
“退单现在能走流程吗?”我问。
陈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这对母女,表情尴尬,“周先生,理论上可以,但定金会扣一部分——”
“扣。”我点头,“该扣多少扣多少,我认。”
“你认?”林婉猛地上前一步,“你凭什么认?那是我们的婚礼!我朋友圈都发了!亲戚都来了!你想让我丢人?”
她一句一句砸过来,像把锅全扣在我头上。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慌。
上一世我看不懂这种慌,只以为是委屈。
现在才明白,那是计划被掀翻的慌。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还停着她刚才那条消息。
我抬手,把屏幕转给她看。
“你要的不是婚礼。”我说,“你要的是一场收费的演出。”
话音落下,胸口一阵发紧,呼吸带着刺痛,可我没退。
林婉咬唇,眼圈瞬间红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找借口吧?你就是不想给彩礼!”
她声音一提,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桂芬立刻接上,“我就说!你们男人有钱就变坏!肯定在外面找狐狸精了!”
“狐狸精?”我轻轻笑了一声。
笑出来那一刻,舌根却发苦。
上一世她们骂我窝囊,这一世换个词,还是想把我按回原来的位置。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她们,落到不远处的宴会厅门口。
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亲戚的笑声,像在等下一幕更热闹的戏。
“你们想看狐狸精?”我把平板递回陈经理,“行,给你们看个清楚。”
我拨了个电话。
“知夏,到了吗?”我问。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在门口。”
“进来。”我说,“走正门。”
挂断的瞬间,我掌心全是汗,手机壳滑得差点掉下去。
林婉盯着我,声音发抖,“你叫谁?”
我没回答,只转身往宴会厅走。
灯光扑面而来,热得人发晕。
亲戚们看到我回来,还在笑,“新郎怎么跑了?是不是紧张啊?”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我们新郎可能去补个妆,男人也要仪式感嘛!”
我走到舞台中央,伸手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话筒冰凉,贴在掌心,像握着一根铁。
“各位。”我开口。
音响把我的声音放大,整个厅瞬间安静下来。
我听到自己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
林婉站在台边,脸色发白,嘴角还硬撑着笑。
王桂芬已经挤到前排,双臂抱胸,眼神像刀。
“明天婚礼取消。”我说。
话音落下,厅里炸开一片哗然。
我妈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我爸也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台上,像要把我看穿。
林婉冲上来,“周启明你疯了!你当着这么多人——”
“别急。”我抬手示意她停下,“还有下一句。”
她被我的动作震住了一瞬。
我把话筒抬高,“酒席我已经退了。”
这一句更狠,像把桌子直接掀了。
“你凭什么退!”林婉尖叫,“你问过我吗?”
我看着她,“你问过我吗?你把戒指戴在许嘉豪手上,你问过我吗?”
这句话落地,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
伴郎站在台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亲戚们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像一排探照灯。
王桂芬立刻跳起来,“你别乱说!你这是污蔑!嘉豪是我们家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
“从小一起长大?”我笑了笑,嘴角却僵,“那就长大到床上去了?”
全场倒吸一口气。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话筒嗡嗡响。
我用力握紧,指节发白,才把抖压住。
“你胡说!”林婉眼泪一下掉下来,哭得很漂亮,“你就是想甩锅!你就是要毁了我!”
她哭着扑上来要抢话筒。
我侧身避开,话筒依旧稳在嘴边。
“毁你?”我看着她,“毁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抬眼,看见沈知夏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大衣,肩上挂着相机包,像刚结束工作。
那张脸很干净,没有夸张的妆,只有眼神冷静得像一把尺。
上一世她也来过。
她是婚礼摄影师,彩排那天就提醒我,说伴郎看新娘的眼神不对。
我当时笑她多想。
第二天我跪在台上,她的镜头抖了一下,最后那组照片被她藏了起来。
直到我破产那天,她把照片发给我,照片里林婉和许嘉豪在后台拥抱,像一对真正的新郎新娘。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不是结婚,我是被替换。
沈知夏走到台前,停在我身边。
她抬眼看我,“你确定?”
我点头。
喉咙发紧,可我还是挤出一句,“确定。”
这句“确定”落下,我胸口一热,像终于把那口憋了两辈子的气吐出去。
沈知夏没再问。
她抬手,手指轻轻搭在我胳膊上,动作不暧昧,却坚定。
像在告诉全场:我站这里,不是被拉来演戏的。
我对着话筒开口,“新娘换人。”
全场彻底静了。
林婉像被雷劈中,瞪着我,嘴唇颤抖,“你敢——你凭什么——”
我看着她,“凭这场婚礼是我出的钱,凭我不想再当你们家的提款机。”
王桂芬冲上台,尖声喊,“你这个畜生!你把我女儿当什么?你找个狐狸精来羞辱我们!”
沈知夏侧过脸,眼神淡淡扫过去。
“阿姨。”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你女儿把戒指戴在别的男人手上,你骂谁狐狸精?”
这一句说完,她喉结没动,呼吸都稳。
反倒是王桂芬被噎得脸涨红,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草。
我把话筒放低,看向台下那一堆亲戚。
“今天到场的礼金,我会原封不动退回去。”我说,“也请各位做个见证,从现在起,我跟林婉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这句,我后背一阵发凉,像终于把一根刺从脊梁里**。
疼,但痛快。
林婉突然冲上来,抓住我胳膊,“周启明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做人!”
她抓得很用力,指甲掐进皮肤里。
那阵刺痛把我拉回上一世。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抓着我,说“你别逼我”,说“你要是爱我就别计较”。
我那时候心软。
我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掰开她的手指,动作不重,却一根一根。
“你怎么做人,不关我的事。”我说。
这句话落下,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还是吞咽了一下,把那股涩压下去。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许嘉豪脸色难看,想往外走。
我抬头看他,“别急着跑。”
他僵在原地。
我举起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张聊天截图上。
“你们的‘检查报告’。”我把手机屏幕朝台下晃了晃,“明天婚礼前要去拿,怕我发现,是吗?”
林婉猛地扑过来,“你偷看我手机!”
她吼得歇斯底里,声音已经破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可笑。
“偷看?”我说,“你上一世把我银行卡密码改了的时候,怎么不说偷?”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上一世。
我差点当众说漏。
沈知夏的手指在我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提醒我收住。
我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差点爆出来的真相压回去。
“我说错了。”我对着话筒,语气平静,“我不是偷看。我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我站在这里,就是个笑话。”
我把话筒递回主持人手里,转身牵住沈知夏的手腕。
她的皮肤很凉,脉搏却跳得很清晰。
我牵着她往外走,背后是一片乱成一锅粥的声音。
王桂芬在骂。
林婉在哭。
亲戚在议论。
我妈冲过来,声音发抖,“启明!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停住脚,回头看她。
我妈的眼泪掉得很快,像终于明白自己儿子不是突然发疯,而是被逼到绝路。
我伸手把她扶住,“妈,回家我跟你说。”
说完这句,喉咙里堵得厉害,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压下去。
沈知夏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把相机包往身后挪了挪,给我留出空间。
我牵着她继续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林婉。
“你敢走,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不行。”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冷得发麻。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
当然走。
这一世,我不会再停在她们给我画的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