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满堂吉利订婚宴定在城北那家老牌酒店。厅里铺了红毯,门口立着两块迎宾牌,
一块写我和林妍的名字,一块写两家长辈的贺词,字大得像要把这门亲事钉死在今天。
我站在门口迎客,脸都快笑僵了。林妍提着裙摆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满厅人都安静了一瞬。
她今天是真好看,锁骨上那条细钻项链是我上个月陪客户喝到胃疼,
拿下单子后第二天就去买的。她抬眼看我,冲我笑了一下,我心口那点烦闷也跟着松了。
“别紧张。”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把领带压平,“你手都凉了。”“我不是紧张。
”我低头看她,“我是被你妈安排怕了。”她忍不住笑,眼角弯了一下。“你今天少说两句,
行不行?”“我尽量。”她指尖在我领口停了半秒,又很快收回去。我看着她,
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踏实。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今天这场订婚宴从头到尾都太满了。
彩礼清单、金器展示、礼数流程、改口红包、双方亲戚座次,
连司仪的词都是她妈亲自改过三轮,生怕哪一句显得我们周家占了便宜,
也生怕哪一句显得林家女儿嫁低了。我妈坐在主桌边,一直赔着笑。她不擅长这种场面,
端着茶杯时手都是绷着的。她一辈子吃苦,最怕的就是人多、话多、规矩多,
可今天是我订婚,她连新买的羊绒衫都舍不得脱,脊背一直挺得很直。
林妍的母亲魏淑华比谁都精神。她穿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手腕上那只金镯子随着招呼客人的动作一晃一晃,像专门晃给人看的。
她站在门口时嘴上客气,眼睛却忙着扫桌数、扫礼单、扫我妈包里带来的回礼有没有拿全。
“周临,去把那箱酒开了。”“周临,你舅家来人没有?”“周临,
待会儿上台先别自己乱说,按司仪流程来。”她一口一个周临,叫得像我今天不是来订婚,
是来交差。我听得烦,面上还得应。“知道了,阿姨。”她看了我一眼,
像是嫌我这声阿姨不够亲,又像是懒得在今天挑刺,转头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林妍父亲林成业一如既往沉默。他坐在主桌边抽烟,被魏淑华瞪了一眼,才把烟掐了。
他年轻时做工程起家,后来手里几个项目没起色,这些年家里真正撑场子的,反倒是魏淑华。
还有她那个儿子,林骁。林骁今天比新郎官还忙,挨桌敬烟,嘴上全是场面话。
“我妹嫁得好,我这当哥的心里也踏实。”“周临自己有公司,人靠谱,年轻人肯拼。
”“以后两家一家人,大家多照应。”他说得好听,笑却浮在脸皮上。我和他打交道不多,
只知道他前年搞了个活动公司,烧了不少钱,至今没真正做起来。
林家这半年一直在给他找大客户,饭局跑了不少,人情也送了不少,听说压力不小。
司仪暖场结束,开始走流程。彩礼箱子抬上台的时候,底下亲戚一片起哄。金饰盒一打开,
更热闹,什么“有诚意”“男方会办事”“这才像样”,一阵一阵往上顶。
魏淑华脸上终于露了点真正满意的笑,手指按在礼单上,像按住一口稳稳的气。我站在台上,
灯打得眼前有点花。林妍在我身边,手一直垂着,直到司仪让我们交换戒指,
她才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却把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摸软了。“后悔吗?
”我压低声音问她。她没看我,只是把戒指往我手指上一推。“都站这儿了,你现在问这个?
”“我怕你是被你妈推上来的。”她终于偏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无奈。“那你呢?
”“我不是。”“那不就行了。”她说完,把手抽回去,耳根却红了一点。
底下亲戚又是一阵鼓掌。我原本以为流程到这儿差不多了,谁知道魏淑华忽然抬手,
朝司仪示意了一下。司仪立刻换了词,说今天两家特地请了位懂老规矩的马师傅,
给我们合一合喜,讨个吉利彩头。我心里当场就沉了一下。林妍显然也没料到,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侧过脸,低声问她妈:“不是说没有这个环节吗?”魏淑华像没听见,
只笑着冲台下招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慢悠悠走上台。他穿唐装,脚上黑布鞋擦得发亮,
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笑起来时眼角全是褶,站到话筒前先把我和林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像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两件待估价的东西。“好。”他点头,“这姑娘命好。
”下面立刻有人起哄,说大师快说快说。马师傅故意停了一下,像把大家胃口都吊住了,
才慢条斯理开口。“林**是典型的旺夫命。”这五个字一出来,厅里先静了一秒,
紧跟着就是更大的哄笑和掌声。魏淑华整个人都亮了。“您给仔细说说。
”马师傅把红布包往掌心一拍,继续往下说。“不是一般的旺,是谁娶谁起。她这个命格,
最怕晚婚,越早定下来,男方运势越稳,事业越容易上台阶。尤其今天这门亲事,
是正缘里带财,喜上添喜。”我听得头皮发紧。这种话太顺耳了,顺耳到几乎没人会反感。
亲戚们齐刷刷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你小子有福气”。我妈也笑了,甚至明显松了口气,
像是终于从那些复杂礼数里捞到了一句真正站在我们这边的话。林妍却没笑。她站在我旁边,
嘴角只动了动,目光往魏淑华那边落了一下,像是在看她妈到底还准备做到哪一步。
“旺夫好啊。”有人在底下喊。“周临这回可真捡着了。”“怪不得小伙子公司做得顺。
”马师傅被捧得很舒服,又补了一句。“不过啊,旺夫命也得会接。男方得压得住,压不住,
就容易先折财,再起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很不对劲。司仪立刻接住话头,
往吉利的方向圆,说什么好命配好缘,两家以后一定顺顺当当。魏淑华笑得合不拢嘴,
当场让人给马师傅封了个大红包。我正准备下台,马师傅却忽然拦了我一下。“周先生,
把手给我看看。”我没动。满厅人都盯着,林妍先皱眉了。“妈,差不多了。
”“看看手而已,又不是干什么。”魏淑华语气轻飘飘的,“今天这么喜庆,你别扫兴。
”林妍抿着唇,手指在裙边攥紧了。我知道她不高兴,可也知道这种场合一旦拧起来,
难看的是我们两个人。于是我伸出手,给马师傅扫了一眼。他手心很凉,
指腹在我掌纹上捏了两下,像故意压住什么。“好手。”他说,“就是最近犯点小煞,
得借喜压一压。”“怎么压?”我盯着他。“简单。”他笑着松开我,
转头问司仪要了一杯酒,又从红布包里抽出一小张折好的红纸,在杯口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很快,底下人都当他在做什么喜庆手势,只有我看清楚,那红纸上写了字。“喝了,
就过去了。”司仪立刻把话接成了“交杯添喜”。所有人都在鼓掌,喊着让我们喝。
林妍脸色更差了,伸手想拦。我看她一眼,先把那杯酒接了过来。“就这一次。”我低声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酒不算烈,可咽下去的时候,我喉咙像被纸边刮了一下,涩得厉害。
宴席正式开始后,厅里重新闹起来。敬酒、合影、改口、起哄,每一桌都有每一桌的热闹。
我像被推着走,一杯接一杯,脸都笑麻了。林妍陪我走到第三桌时,脚步明显慢了。“累了?
”我问她。“不是。”她声音很低,目光越过我肩膀,看向舞台旁那张放礼盒的长桌。
“我妈今天又瞒着我做事了。”“你早知道她会请那个马师傅?
”“我只知道她前两天在问我生辰。”“你给了?”她沉默两秒,点头。“她说就是合日子。
”我嘴里的酒味一下淡了。“她还问过我的?”林妍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安。
“周临,我真不知道她要上台说这些。”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只说了句没事。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太信。宴席散到晚上九点多,送完最后一拨客人,
我去后台找外套。化妆间没人,镜子前乱糟糟的,发夹、口红、纸巾堆在一起。
我把西装拿起来时,一张红纸从内袋滑了出来。纸折成三角,边角有酒渍。我打开一看,
上面是我和林妍的名字、生辰,还有一行很细的小字。喜定先过财,男承三,女得满。
我盯着那行字,后脖颈一点点发凉。林妍正好推门进来。“你怎么还没走?”我把纸举起来。
“这个,你见过吗?”她看到那张纸,脸色一下白了。“哪来的?”“在我衣服里。
”她伸手就要拿,我下意识往后一收。“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我不知道。
”她声音发紧,“我真不知道。”她那句不知道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先把自己撇出去,
再来跟我解释。我还想问,外面忽然有人喊她去送亲戚。她站在原地僵了两秒,
低声说了句回头再说,转身就走。我把那张红纸重新折起来,塞进裤袋里。
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我妈累得够呛,进门就说今天总算圆满,
还说那位马师傅嘴真好,挑了句最中听的。我嗯了两声,洗完澡躺下,明明累得眼皮发沉,
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顶着,怎么都睡不实。凌晨四点多,我被手机震醒。
郑照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得发白。我刚接起来,他那边就炸了。“周临,你赶紧来公司。
”“怎么了?”“禾泰把项目停了,风控部半夜发函,说我们泄密,整个盘子全崩了。
”我一下坐了起来。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只有手机冷光。郑照喘得很急,
后面还夹着办公室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还有件更离谱的。”“说。”“林骁那边,
刚把我们那个活动场项目接走了。”2旺字落空我赶到公司时,天刚蒙蒙亮。
办公室里灯全开着,玻璃门上还贴着昨天没来得及撕掉的订婚请假通知,
红色便利贴在惨白灯光下显得特别讽刺。我一推门进去,郑照正拿着两部手机来回打,
嗓子都哑了。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来这么快,而是直接把电脑转过来。
“你自己看。”禾泰集团风控部发来的邮件躺在最上面,措辞极硬。
说我们提交给商场周年活动的整体方案与报价明细存在异常外泄风险,暂时中止合作,
后续是否恢复,另行通知。底下还抄送了招商主管和法务。抄送名单里,
没有一个人会把这事当误会。我一眼扫完,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报价怎么会泄?
”“我也想知道。”郑照把手机砸在桌上,“昨晚十一点半,林骁的星骁会展突然发朋友圈,
说拿下禾泰周年庆的分包协调。照片里那张执行表,连我们的流程框架都没怎么改。
”他说完,把朋友圈截图调给我看。照片里,林骁站在包厢里举杯,旁边坐着禾泰的人,
桌上摊着几页纸。纸拍得不清,可我还是一眼认出右上角那个版式,
是我们公司自己做的内部模板。我盯着那张图,胃里一阵往下坠。
昨天订婚宴上大家还在夸我有福气,今天一早,我手里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就被人端走了。
而且端走的人,是我准大舅哥。“备份日志呢?”我问。“我让技术查了,昨晚十点零七分,
有人从你那台备用笔记本导出过报价表。”“我备用本在家。”“真在家?
”郑照这话问得不重,却像一根针。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
眼底全是没睡觉熬出来的血丝。我们是一起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的,
他当然没把怀疑直接往我脸上摔,可事情出成这样,任何一句“真在家”都已经够难听了。
“昨晚订婚宴,我妈那边有人借过去放照片。”我把声音压住,“后来谁碰过,
我现在说不清。”郑照没接话。办公室里静了两秒,只剩打印机偶尔吐纸的声音。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禾泰这一单是我们今年最关键的项目。
前期垫的物料、人力、外包全压在里头,丢了不只是难堪,是现金流会立刻出窟窿。
更要命的是,我们公司下个月有一笔补充融资要过会,对方最看重的就是禾泰这单的落地。
现在项目一停,后面的连锁反应谁都不敢往下想。“先别盯着我看。”我把外套扔在椅子上,
“把所有对外发过报价的人名单给我,昨晚谁去过订婚宴也列出来。”郑照点头,
把表发到了我邮箱。我坐下时才发现,手指一直在发冷。电脑屏幕亮着,
右下角时间跳到七点十四。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昨晚马师傅那句“男方得压得住,
压不住,就容易先折财,再起运”。那会儿我只觉得晦气。现在再想,
简直像提前给我判了词。九点不到,禾泰那边终于接了电话。招商主管语气很客气,
话却说得半点余地都没有。“周总,不是我们不念旧情,是你们内部把底牌放到了外面。
今天能泄报价,明天就能泄活动数据,这个风险我们扛不起。
”“底牌放到外面的人不是我们。”“那你得拿证据。”“给我一天。”对方沉默了下。
“最多到明天中午。再往后,场地方那边时间等不起。”电话挂断以后,
我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百叶窗拉了一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桌上。
桌角摆着昨天同事送来的订婚花篮,卡片上还写着百年好合。我看着那四个字,突然想笑。
笑不出来。中午,林妍给我打电话。“你在公司吗?”“在。
”“我听我哥说你们项目出了点问题。”她说得很小心,像怕哪一个词会踩爆我。“是,
挺大的问题。”“那你先忙,我就是……”“林骁怎么知道的?”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我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声音还是平的。“项目是凌晨爆的,你哥一大早就知道了,
还知道是‘出了点问题’。林妍,你不觉得巧吗?”“周临,你什么意思?”“我在问你。
”“我不知道。”她呼吸明显急了,“我哥早上来家里拿车钥匙,顺口提了一句。
你别什么事都往我家想。”“那往哪儿想?”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车流堵成一条灰线,
我盯着那些慢慢挪动的车顶,忽然觉得脑子也像被堵住了。“昨晚你妈请的人,
用我生辰写了张纸,塞进我衣服里。今天我公司出事,你哥接单。你现在让我别往你家想?
”林妍那边沉默了很久。“那张纸,你还留着吗?”“留着。”“你别丢。”她说完这句,
声音一下低了下来。“周临,我下午来找你。”“你直接说。”“电话里说不清。
”我本来想拒绝,可嘴张开又停了。“行。”她到公司的时候,
穿的还是昨天订婚宴后带回去的那件浅色外套,脸上没化妆,眼下压着一层很淡的青。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比平时瘦了一圈。我把那张红纸放到桌上。她只看了一眼,
脸就白透了。“你见过,是不是?”她没立刻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按住椅背,
像得借个东西才能站稳。“小时候见过一次。”“在哪儿?”“在我舅舅家。
”她嗓子有点发紧。“那年我表姐订婚,我妈也请过马师傅。后来表姐夫那边做生意出了事,
婚也没结成。家里都说是男方命薄,接不住福。”我盯着她。
“所以你知道这玩意儿不是单纯图吉利。”“我不知道会这样。”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
“我妈以前做这些,从来不让我碰。我昨天看见你手里那张纸,也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妈到底想干什么?”“我真不知道。”她说完这句,像是怕我不信,又急着往下补。
“我哥公司最近确实不太好。上个月他还求我,说你跟禾泰那边熟,让我跟你提提,
看能不能带他做个分包。我没答应,我真的没答应。”**在椅背上,忽然有点想抽烟。
“你没答应,可现在项目还是到他手里了。”林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她这一句对不起,反而把我最后一点火往下压住了。我不怕她跟我吵。我怕她这样,
一边知道家里有问题,一边还想把一切摁成家事,让我别往深处追。“林妍。”我看着她,
“你想不想结这个婚?”她像被我问住了。会议室里空调风很轻,
吹得她额前那缕头发一点点动。“想。”她说。“那你现在就回去,
把你妈请来的那个马师傅底细给我查出来。”“我妈不会说的。”“那是你的事。
”她站在原地没动。我把那张红纸重新折好,收进抽屉里。“还有,领证的事,先缓一缓。
”她猛地抬头。“你不信我?”“我现在谁都不信。”她眼圈一下红了,
却还是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站了几秒,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周临。
”“说。”“我昨晚回家后,我妈一直在说一句话。”我抬眼看她。她手指攥着门把,
指节都白了。“她说,好命已经起了头,千万别让你犯拧。”我心里那点不祥,
终于彻底落了地。晚上十点多,我回到家,刚把车停好,
就看见林骁那辆黑色越野从我家楼下开出去。我皱了下眉,快步上楼。门一打开,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放着两盒高档补品和一条烟。“谁来过?”“林妍她哥。
”我妈看见我,神情有点不自然,“说你白天忙,过来看看我,顺便聊了聊你们领证的日子。
”“他还说什么了?”我妈张了张嘴,明显在犹豫。“他说……年轻人做事业,起伏正常,
让我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把订好的婚事往后拖。”我站在门口,胸口一点点发硬。
这事才出了一天,他们就已经开始来做我妈的工作了。不是安抚,是催。
像生怕我一旦停下来,就能想明白什么。我没说话,去卧室换衣服。西装刚挂起来,
裤袋里那张红纸掉到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时,忽然发现纸背面沾了半枚口红印,很浅,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颜色不是林妍常用的豆沙色。是魏淑华今天那支正红。
3红纸上的生辰第二天早上,我先没去公司,直接开车去了酒店。订婚宴已经撤场,
宴会厅门关着,保洁正推着车出来。我塞了两条烟给昨晚负责布场的小主管,对方想了想,
带我去看了后台监控。画面不算清楚,但够用了。昨晚八点二十六分,
我和林妍下台去敬酒时,魏淑华从礼台后面绕过去,
把一张折好的红纸塞进了我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里。没过半分钟,马师傅也过去了一趟,
像是又确认了一下什么。我把视频拷走时,手心全是汗。证据摆到眼前,人反而更冷静了。
我不是没见过算计。做生意这些年,抢单、压价、翻脸、过河拆桥,我都见过。
可那些至少摆在桌面上,大家各凭本事撕。像现在这样,一边把你往亲戚堆里按,
一边拿着你的生辰做手脚,再借着一句人人都爱听的“旺夫”把刀包起来,我是真第一次见。
我回公司时,郑照正跟财务核现金流。我把监控视频放给他看,他看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骂了一句脏话。“你这哪是订婚,你这是让人下套了。”“还不够。”我说,
“这只能证明她妈往我衣服里塞了纸,证明不了项目泄露跟他们有关。”“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把整件事串起来。”郑照靠在桌边,看了我几秒。“周临,
你别告诉我你真开始信这些鬼门道。”“我信不信不重要。”我把红纸摊开在桌上,
指了指那行小字。“重要的是,他们信,而且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郑照低头看了两眼,
皱起眉。“喜定先过财,男承三,女得满。”“像不像说明书?”“像。”他沉声说完,
又问我。“林妍那边呢?”“她知道她家不干净,但知道到哪一步,我还没摸透。”中午,
林妍给我发了一个地址。城南一条老巷子,店名很旧,叫会山择日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现在去。
那家店藏在一排卖香烛和锁具的小门面中间,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帘子一掀,
一股陈旧的檀香味就顶了出来。店里没人,墙上贴满了合婚、择日、开市、起名的红纸样本,
玻璃柜里摆着算盘、铜钱、印泥和一摞摞写过又翻新的黄历。我正打量,里间门帘一动,
马师傅端着茶出来了。他看见我,并不意外。“周先生。”“你知道我会来?
”“年轻人出了事,总得找个地方撒气。”他把茶杯放下,示意我坐。我没坐,
直接把红纸拍在桌上。“这是什么?”他看都没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喜纸。
”“这行字什么意思?”“吉语。”“拿我的生辰压喜,也叫吉语?”他这才抬眼。
那双眼睛昨天在台上还带着点和气,现在离近了看,像两粒发灰的珠子,
什么情绪都照不进去。“周先生,你生意上的事,跟一张纸有什么关系?
”“那你昨晚为什么非得把它塞我衣服里?”“图个礼数。”“礼数需要写‘男承三,
女得满’?”我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你既然看得懂几个字,
就该知道有些吉利话,不该追着问。”“因为问了就不灵?”“因为问了,伤和气。
”他把那张纸慢慢推回来。“结亲本来就是两家互相成全。男方今天出点力,明天得点福,
不是很正常?”我盯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你承认,这东西是要我先出点力。
”马师傅没接。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水管滴水。我压着火,又问了一句。
“林家给了你多少钱?”“这不是钱的事。”“那是什么?”“是规矩。”他说完,
端起茶喝了一口,像不打算再跟我说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
脑子里忽然冒出林妍昨天那句:我表姐夫那边做生意出了事,婚也没结成。我弯下腰,
把茶几底下那只垃圾桶勾了出来。里面堆着撕碎的红纸,最上面那张还没烧干净,
露出半个名字。韩彻。我动作一停。马师傅脸色终于变了。“别乱翻。”“韩彻是谁?
”“出去。”“我问你韩彻是谁。”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都晃出一圈水。“周先生,
年轻人做事留一线。该你得的,你迟早得;不该你碰的,你碰了只会更倒霉。”我看着他,
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一点。不是我第一个来这里翻红纸。韩彻这个名字,和林妍一定有关系。
我离开择日馆后,直接给林妍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韩彻是谁?
”电话那边一下静得厉害。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我前男友。”“谈到什么程度?
”“差点订婚。”我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你之前怎么没提过?
”“你也没问过这么细。”“那我现在问。”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前面一块褪色的禁停牌。
“他是不是也被你妈带去合过喜?”林妍呼吸很轻,轻得像隔着层纸。“是。”“然后呢?
”“他家厂子出了事故,欠了一大笔债。”“你们就分了?”“他提的。”“你信是他命薄?
”“我当时不信。”她声音一下哑了,“后来我也不敢不信。”我喉咙里像堵了团火。
“林妍,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不是我瞒你,是我家里根本不许提。
”“那你就真不提?”“我跟你说了你会信吗?”她像终于也被逼急了,声音第一次往上提。
“我从小到大,家里每次出了事,他们都说是命,是运,是谁谁谁没接住。
谁都能被拿来当理由。周临,我不是没想过逃,可我每次一想开口,我妈就问我,
是不是想把这个家毁了。”我握着手机,一时没说话。她那边也沉了下去,
像刚才那股硬气只撑了几秒。“你要见韩彻吗?”“他会见我?”“我把你电话给他。
”“现在给。”一个小时后,韩彻给我回了电话。他说见面可以,但不进城。地址发来时,
我正站在公司楼下抽烟。那是城西一个旧汽修厂,他在里面给人做车身修复。我到的时候,
卷闸门开了一半,里面焊枪火星一闪一闪。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从车底滑出来,
手上全是机油,额角有一道旧疤。“周临?”“是我。”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不像高兴,更像认命。“我就知道总会轮到下一个。”4前一个倒霉蛋韩彻把手套摘下来,
随手丢到工具箱上。他个子很高,背有点驼,不是天生的,
像是这些年一直低头干活压出来的。汽修厂里机油味重,他拿矿泉水冲了冲手,
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让我坐。“林妍把事跟你说了多少?”“说你们差点订婚。
”“差得不多。”他低头笑了下,笑意很短。“戒指买了,酒店订了,
连婚房家具都看了一半。”“后来你家厂子出事。”“先不是厂子。”韩彻拧开一瓶矿泉水,
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压什么。“先是我妈住院,再是我爸签错单,再是厂里一把火。
每件事单拎出来都像意外,凑一块就邪了。”我没打断他。他坐在小马扎上,
眼睛看着地面一滩黑油。“那时候我跟你一样,觉得什么算命择日都是扯淡。
可人一倒霉倒到没喘气口的时候,脑子就容易歪。尤其边上一直有人告诉你,是你命压不住,
是你没福,是你自己接不住。”“谁告诉你的?”“林妍她妈。”他抬起头,眼里全是嘲讽。
“她嘴上当然不会说得这么直白。她会说,韩彻啊,不是阿姨嫌你,是你最近运头太硬,
跟我们家妍妍的福气打架。又会说,先缓缓也好,别让年轻人被这些事情拖垮。
”我想象着魏淑华那副又体面又关切的表情,突然一点都不意外。她最会的,
就是把刀裹在为你好的话里递过来。“你后来信了吗?”“我开始不信。
”韩彻把水瓶捏得咔咔响。“后来有一回,我去她家吃饭,半夜起夜,
看见她妈蹲在厨房门口烧纸。火盆里压着两张红纸,一张写林妍名字,一张写我名字。
她嘴里念的不是祝福,是‘先过先稳,先亏先起’。”我后背一凉。“你看清了?
”“看清了。”“然后呢?”“然后我冲进去,把火盆踹翻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我爸在厂里被钢梁砸断了腿。”汽修厂里有风从卷闸门底下钻进来,
吹得地上纸屑慢慢打转。我坐在那里,忽然明白韩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一次倒霉把人压弯的,是一次又一次。每次你觉得自己快摸到真相了,
现实里就会立刻有人付出代价。久了,人会本能地把怀疑压回去,宁可信命,也不敢继续碰。
“所以你退了?”“退了。”他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道疤。“我爸那次住院,欠的钱像滚雪球。
我再跟林家耗下去,我们全家都得完。最可笑的是,婚退了以后,我家反而慢慢稳下来了。
你说这事让人怎么不往那边想?”我沉默了很久,问他。“林妍当时什么态度?
”韩彻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去把门口那辆事故车的引擎盖扣上,动作不快,
像在给自己一点组织话的时间。等他重新坐回来,脸上的情绪已经淡了很多。“她哭过,
也求过我别走。”“你还信她?”“我信她喜欢过我。”他看着我。“可喜欢这东西,
在她家那种地方不值钱。她妈只要一句‘我是为你好’,她就会先乱。她会难受,会愧疚,
会夹在中间,可她很难真站到你这边来。”我听完这句,胸口像被人闷闷打了一拳。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太准。从昨晚到现在,林妍一直在跟我说对不起,说她不知道,
说她家有问题。可她真正做过的,除了递给我一个马会山的地址,几乎没有。
她没当场拆她妈的台。没在项目爆掉后公开站出来。连韩彻这个名字,都是我逼出来的。
“你找我,不只是为了讲这些吧?”韩彻忽然问。我点头。“我想知道,这种局怎么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发苦。“你比我狠。”“我只是不想被人摁着认命。
”韩彻看了我很久,最后从工具柜最底层摸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小片烧剩的红纸。照片拍的是他和林妍当年的订婚预拍,
背景在一家影楼,林妍穿着白裙,笑得很年轻。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喜口成局,收口方退。
“这是我后来找人问出来的。”韩彻把那片烧纸也推给我。“做这种事,借的不是鬼,
是众人的嘴。尤其是订婚、婚礼这种场合,大家一起说吉利话,最容易把口彩坐实。想退,
不是找大师打一架,是得让最开始那张嘴,当着人,把话收回去。”“谁告诉你的?
”“我奶奶。”韩彻扯了下嘴角。“她以前在乡下给人看过丧事和喜事,说最毒的咒,
往往长得最像祝福。”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林妍站在照片里,
脸上那点笑很干净,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她大概还真以为,自己只是正常谈婚论嫁。
可她后来还是退了。不是她做的局,也因为她的沉默,成了局的一部分。我把东西收好,
起身要走。韩彻忽然叫住我。“周临。”“嗯?”“你如果还想跟她结婚,就别查了。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堆扳手和轮胎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家,你查得越明白,
婚越结不成。”我开车回去的路上,一直没开音乐。高架上车很多,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
白得发晕。我脑子里却很清楚,像一层雾终于被撕开一点。到了晚上,我去我妈那边吃饭。
我妈煮了面,又蒸了小半条鱼,嘴上说最近别太拼,身体最要紧。我坐下以后,
把那张红纸和监控视频给她看了。她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奶奶以前最怕别人问生辰。”我抬头看她。“你怎么没早说?
”“我哪知道他们能玩这个。”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卧室翻了会儿,
拿出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这是你奶奶留下来的。她不算命,也不给人看事,
就懂点老规矩。以前村里谁家办婚事,她总提醒一句,喜话别乱说,生辰别乱压。
我嫌她老派,从来没往心里去。”我翻开那本本子,纸页脆得一碰就响。里面字不多,
很多都是零碎记的。其中一页用红笔圈了两行:借喜不借鬼,借运借众口。喜口若成局,
收口须当众。我盯着那两行字,半天没动。我妈坐在桌边,看着我,声音很轻。“周临,
要不这婚……先别结了。”我合上本子,没立刻答。饭桌上那盘鱼已经凉了,
表面凝了一层薄油。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链子拖在地上,刷刷地响。“妈。”我抬起头,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不往下走。”“那你还要走?”“走。”我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但不是按他们想的走。”5领证前夜第三天,魏淑华主动约了两家吃饭。
地点定在林家常去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桌子却摆得很满,
像生怕少一个菜就显得这门亲事不够体面。我和我妈一进去,就看见林骁已经坐在主位旁边,
手边放着一只深红色的首饰盒,像是又准备了什么新流程。林妍坐在最里面,
抬头看了我一眼,明显想说话,又被魏淑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我心里门儿清。
今天不是吃饭,是来逼我表态的。“周临来了,快坐。”魏淑华笑得很热,
“前两天你公司忙,我们也没好意思多打扰。今天就是家里人坐坐,
把领证和婚期再往实里说一说。”我把椅子拉开,先让我妈坐。“公司确实忙。
”“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林成业难得开口,“不过婚事也不能总拖。气都起了,
趁热办最好。”“对。”林骁接得很快,“而且有些运,就是得在这个当口接住。错过去了,
再想扶就难了。”他说这话时,筷子轻轻敲了下酒杯。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公司刚出事,你倒比我还关心我能不能接住运。”林骁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笑开。
“都是一家人,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是替我着急,还是替你自己着急?
”包厢里瞬间静了。我妈立刻在桌下碰了碰我膝盖,意思是让我别把场子掀了。
魏淑华脸上的笑也淡了,端起茶杯慢慢吹了一下。“周临,年轻人有火气正常。
但一家人说话,别总带刺。”“那阿姨也别总把刀藏在话里。”我说完,把手机推到桌上,
点开了酒店后台监控。画面里,她把红纸塞进我衣服内袋的动作清清楚楚。
林妍脸色当场变了。魏淑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竟然没慌,只是把茶杯放下。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她笑了笑。“一个老规矩而已,图个喜庆。你公司出了问题,
就非要往这上面扯,未免太小题大做。”“那这句‘喜定先过财,男承三,女得满’,
也是图喜庆?”我把红纸拿出来,摊在桌上。我妈本来一直忍着,看到那几行字以后,
脸都白了。“这写的什么东西?”“就是吉语。”魏淑华语气还是稳的,
“老一辈人说法讲究点,不懂的人看着当然觉得奇怪。”“那你让马师傅过来,
当着大家面解释。”“他一个外人,有什么必要叫来家宴上对质?”“因为事是他办的,
口也是他开的。”我盯着魏淑华。“你不是最在意体面吗?那就把事摆明。”林骁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周临,你差不多得了。”“怎么?”“你项目丢了,
先想想是不是自己内部不干净。别什么脏水都往我家泼。再说了,
昨天我能接到禾泰那边的分包,是我自己跑来的,不是从你碗里抢来的。”“是吗?
”我把另一张截图放到桌上。那是他朋友圈里的执行表局部,
和我们内部模板重合的地方用红线标了出来。“你连版式都懒得改,也叫自己跑来的?
”林骁眼底猛地一沉。“朋友圈随手发的图,你也要拿来当证据?”“够让人恶心了。
”林妍突然开口。她一直坐着没动,这会儿手却明显在抖。“妈,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魏淑华猛地转头看她。“你现在帮谁说话?”“我在问你!”林妍声音第一次拔高,
眼圈也跟着红了。“你是不是拿周临的生辰去做了什么?是不是我哥的项目跟你们有关?
”“你疯了?”魏淑华脸彻底沉下来,“一家人关起门来吃顿饭,
你非要跟着别人一起往自己家脸上扇?”“我就是因为是这个家的人,
才想知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林妍说这句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看着她,
心里那口闷气却没散多少。她终于出声了,可还是晚了。晚到事情已经把我公司摁进泥里,
她才开始问。魏淑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让我后背都凉了。“好,
你既然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她把筷子一放,慢慢扫过我们几个人。
“你哥公司资金链卡着,禾泰这单拿不下来,下个月就得关门。你订婚办得这么大,
男方又是做这行的,借一借势怎么了?又不是把他命拿走,只是先让一家人都稳住。
”我妈猛地站了起来。“什么叫借一借势?”“亲家母,你别激动。”魏淑华看向她,
语气居然还是柔的,“妍妍是旺夫命,这本来就是她带来的福。周临早点把婚结了,
后面气运稳住,事业自然还能起。眼下先帮帮自家人,不应该吗?”我看着她,
忽然一点火都没有了。因为终于听见真话了。不是误会,不是老派,不是图吉利。就是算计。
而且她打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对她来说,我被抽一口血,只要最后还剩命喘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