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王家的“攻坚战”--乡村二三事系列(新书)小说_王守礼赵大强阅读
老王家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头摆着大盆炖鸡、海碗粉条、搪瓷盆里金灿灿的豆包堆成了小山。热气蒸腾，混着旱烟味儿、汗味儿，把窗玻璃都熏白了。
王守礼坐在主位，左边是他大哥王守仁，右边是王老三。下首依次是孙老四、王建国，还有七八个本家说得上话的汉子。女人和孩子在里屋另开一桌，叽叽喳喳的，时不时爆出笑声。
“吃，都吃！”李秀英端着又一盆豆包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管够！今儿这豆包，包了十斤江米面！”
孙老四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豆沙馅烫得他直吸溜：“嗯！香！秀英嫂子这手艺，没得说！”
气氛热闹，可谁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寻常的年关聚餐。
王老三喝了口散白酒，咂咂嘴，先开了腔：“守礼啊，材料啥时候递？”
王建国连忙放下筷子：“三爷，初稿写好了，您给把把关。”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双手递过去。
王老三摸出老花镜戴上，就着昏黄的灯泡，一字一句地念出声：“《关于请求调整村路规划、保护王氏祖坟的联名信》……嗯，题目像那么回事。”
他继续往下念，念到“王氏祖坟系清代遗存，具有重要历史文化价值”时，抬头问：“建国，这‘重要’俩字，是不是有点大？咱就是几座土坟头……”
“三爷，话不能这么说。”王建国认真道，“您想，一百多年前，咱祖上挑着担子逃荒到此，开荒种地，才有了咱这一支。这坟，不光是坟，是咱王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见证。往大了说，就是‘移民垦殖史’的活化石！”
一屋子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王守礼捅捅侄子：“说人话。”
王建国挠挠头：“就是……咱祖上不容易，这坟得留着，让后人知道咱从哪儿来的。”
“这话在理！”王守仁一拍桌子，“忘了本的，那是牲口！”
王老三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念到“若强行施工，恐引发**，影响社会稳定”时，他手顿了顿。
“建国，这话……重了。往上递，会不会让人觉着咱是威胁？”
王建国压低声音：“三爷，这叫‘风险评估’。现在上头最怕出事，尤其是年关底下。咱点到为止，他们心里就得掂量。”
一屋子人交换着眼神。这些老庄稼汉，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头一回听说“斗争”还得讲究“策略”。
孙老四灌了口酒，抹抹嘴：“要俺说，光递材料不够。咱得找人，找能说上话的人。”
“找谁？”王守礼问。
“俺小舅子他连襟，在县交通局当司机！”孙老四眼睛发亮，“虽说不是官，可整天拉着局长到处跑，总能递个话吧？”
王守仁沉吟：“俺家大小子，在乡中学教书，他们校长跟乡长是同学……”
“还有赵大强他闺女，”里屋门帘一掀，李秀英探出头来，“在县电视台当记者！要是能把这事‘曝曝光’……”
屋里静了一瞬。
找赵大强闺女？这算哪门子路子？
王守礼皱眉：“秀英，别瞎掺和。”
“咋叫瞎掺和？”李秀英索性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他赵大强是支书，可这事他也为难。一边是上头的任务，一边是乡亲的情分。咱要是能给他个台阶下，说不定……”
王老三摘下老花镜：“秀英这话，有点意思。赵大强那人，俺了解，好面子，重人情。要是硬逼他，他真能跟你杠到底。可要是给他铺个路，让他既能对上头交代，又能对乡亲有说法……”
“那咱该咋铺这个路？”王守礼问。
一屋子人又沉默了。豆包的热气渐渐散了，炖鸡表面凝起一层白油。
突然，外头传来狗叫，由远及近。
紧接着，院门被拍响了，不紧不慢，三下。
满屋子人齐刷刷看向王守礼。
王守礼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风雪卷进来。门外站着赵大强，穿着半旧军大衣，没戴帽子，头上肩上落了一层雪。
“守礼啊，”赵大强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点僵，“吃着呢？”
王守礼侧身：“赵支书，进来坐。喝两盅？”
赵大强摆摆手：“不喝了，说两句话就走。”他往院里走了两步，避开堂屋透出的光，“守礼，白天的事，对不住。二柱子那孩子，传话传不全。”
王守礼没吭声，等他下文。
“修路这事，乡里催得紧。可老河滩那条线，确实……欠考虑。”赵大强搓着手，哈出白气，“俺今天又去乡里了，跟分管副乡长掰扯半天。他说，可以微调路线，往南偏个十米八米的。”
“偏十米？”王守礼心里算着距离。
“是，十米。”赵大强看着他，“守礼，你知道，这就得多绕一段，成本就得上去。乡里财政也紧……”
话到这儿，意思明白了：路可以改，但得有条件。
王守礼问：“啥条件？”
赵大强压低声音：“改线得多花十五万。乡里说，村里得自筹五万。”
“五万？”王守礼嗓子有点干。
“对。而且，”赵大强顿了顿，“这事不能明说。得是‘村民自愿支持乡村建设’的捐款。”
堂屋里，不知谁咳嗽了一声。
风雪更紧了，打着旋往人脖子里钻。
王守礼望着赵大强被雪染白的鬓角，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在村里说一不二的支书，这会儿看着竟有点……可怜。
“赵支书，”王守礼开口，“天冷，进屋暖和暖和吧。这事……咱慢慢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