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营的深夜咖啡馆里,每晚两点都会来一个奇怪的男人。他只点黑咖啡,坐在最暗的角落,
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直到那晚暴雨,他合上电脑忽然问我:“你相不相信,人可以活两次?
”第二天新闻播报:某跨国集团总裁昨日车祸身亡——照片上正是他的脸。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愁雨,而是粗暴的、蛮横的,将整个城市摁在水幕里捶打的暴雨。
雨水成片砸在“夜泊”咖啡馆的落地窗上,瞬间炸开,又汇聚成扭曲的水柱,
争先恐后地往下淌。窗外的世界,路灯的光晕被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湿漉漉的黄斑,
平日里清晰的街景和对面高楼零星未熄的灯火,都成了隔着毛玻璃的幻影,遥远而不真切。
店里暖气很足,驱散了门缝里偶尔钻进来的那丝阴冷湿气。
空气里弥漫着醇厚的咖啡豆香、微甜的蛋糕胚气息,
还有旧书和木头家具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钢琴,音量恰到好处,
刚好盖住雨声,又不至于干扰思绪。这个点,咖啡馆里几乎没人。
角落沙发里窝着一个熬夜赶论文的学生,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得飞快,
眉头紧锁。另一张靠窗的小圆桌旁,是对年轻情侣,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偶尔发出很轻的笑声,与窗外的狂暴像是两个世界。林晚擦完最后一只玻璃杯,
将它倒扣在架子上沥水,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她抬眼扫过挂钟,时针不偏不倚,
指向凌晨两点零三分。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望向门口。门楣上的黄铜铃铛,
准时地、清脆地响了一声。他推门进来,携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属于深秋雨夜的湿寒气息。
黑色长风衣的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发梢也沾着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带伞,
或者雨伞留在了门外。像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他径直走向那个位置——最里面,
灯光最黯淡的角落,背靠着墙壁,侧对着整个店堂。那里像是被特意遗忘的角落,阴影浓重,
只有桌面上方一盏低垂的、瓦数很小的复古壁灯,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勉强照亮那张厚重的橡木桌。男人脱下风衣,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里面是熨帖的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癯。他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亮起来,幽幽地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林晚已经准备好了。一杯手冲黑咖啡,
哥伦比亚豆子,中深烘,不加糖,不加奶。这是他从第一次来就点的,从未变过。
她端着白瓷杯子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角落里音乐声更微弱,
只有他指尖敲击键盘的“嗒嗒”声,稳定,密集,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力。“您的咖啡。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他电脑侧前方,避开任何可能碰到文件或电子设备的位置。他并未抬头,
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下巴,敲击键盘的声音连顿挫都没有。“谢谢。”声音低沉,有些沙,
像是很久没喝水,或者说了太多话。林晚转身离开,回到吧台后面。
她习惯性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倚在操作台边,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那个角落。
这几乎成了她这两个月来,每天凌晨两点后的固定节目。男人大约三十岁上下,
面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轮廓分明,鼻梁很高,嘴唇总是抿着,显得有些冷峻。
他来这里的时间精准得像上了发条,风雨无阻。行为模式也单调得近乎刻板:进门,
走向固定位置,打开电脑,工作。从不左顾右盼,从不闲聊,甚至很少碰手机。那杯黑咖啡,
他会慢慢喝完,有时候续一杯,有时候不续。然后在凌晨四点左右,有时候更晚一些,
合上电脑,穿上风衣,悄无声息地离开,没入外面或寂静或喧嚷的夜色里。
林晚试过猜测他的职业。程序员?自由撰稿人?金融分析师?都有可能,又都不太像。
他身上有种超越具体职业的紧绷感,那种全神贯注,不像是在完成某项任务,
倒像是在……搏斗。与屏幕上的什么搏斗,或者与他脑子里的什么搏斗。有一次,
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林晚从未听过的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短短几句英文指令,迅速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通电话后,
他对着电脑屏幕沉默了许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僵硬。还有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而是盯着窗外出神了很久。那晚也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他眼神空茫,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极深的疲惫,甚至是……悲恸之中。
但那种情绪流露只有一瞬,很快又被他收敛起来,重新变成那个沉默的、高效的工作机器。
林晚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开这间深夜咖啡馆,见过形形**的夜归人,每个人都有故事,
都背着或轻或重的行囊。她学会尊重距离,不过分探究,
只是提供一个暂时的、温暖的歇脚处。但这个男人的“规律”本身,
就构成了一种奇特的磁场,一种无声的、持续存在的“异常”,让她无法完全忽略。今夜,
他似乎敲击键盘的速度比以往更快,更用力。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杯黑咖啡,
他一口没动,早已凉透。雨下得更疯了,像是天上破了窟窿,
哗哗的水声几乎要压过店内的爵士乐。赶论文的学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开始收拾东西。
那对情侣也依偎着起身,男生细心地帮女生穿上外套。店里一下子空旷下来,只剩下林晚,
和角落里的他。雨声,键盘声,偶尔瓷器轻微的碰撞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
也许只有几分钟,那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了。不是暂时的停顿,
是一种彻底的、终结式的安静。林晚从手中的书本上抬起头。看见男人缓缓地,
向后靠近椅背。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未有过。他总是前倾着,脊背绷直,如同拉满的弓。现在,
那根弦似乎一下子松了,甚至带着一点颓然。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然后,
用一种近乎缓慢的速度,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咔哒”一声轻响,
在突然显得过于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
真正地、明确地投向了吧台后的林晚。林晚心头莫名一跳。他的眼神很深,很静,
却不像平时那样空洞或专注。里面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像是暴风雨过后浑浊而深沉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未解的涡流和破碎的残骸。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雨点重重砸在玻璃上,砰砰作响。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又奇异地穿透了这片嘈杂,清晰地抵达林晚的耳膜。
“你相不相信,”他问,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人可以活两次?”林晚愣住了。
问题本身带着一种超现实的、荒诞的重量,
与他平日里那种极度务实、近乎机械的形象截然不同。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相信?
这太唯心,像个童话。不相信?可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沉重得不似玩笑。她张了张嘴,
喉咙有些干涩。最终,只是略带困惑和谨慎地,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想过。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像是一个试图微笑的弧度,
却丝毫未牵动眼中那片沉郁的海。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被雨水肆意涂抹的混沌黑夜,
不再言语。仿佛那个问题只是一粒不经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随即沉没,
不再有回响。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动作。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拿起椅背上那件半干的风衣,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他走到吧台前,
从钱夹里抽出两张纸币,放在光洁的台面上。“咖啡钱。”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
但那股沙哑还在。林晚找回自己的声音:“需要找零……”“不用了。”他打断她,很平淡,
却不容置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那里面似乎有太多东西一闪而过,
快得让她无法捕捉。歉意?决绝?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他转身,走向门口。
风衣的衣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门上的黄铜铃铛再次响起,清脆,却短暂。门开了,
外面狂暴的雨声瞬间涌入,又在他身后被迅速截断。他消失在铺天盖地的雨幕里,
连背影都很快被模糊、吞噬。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
和门外那片混沌未明的黑暗。那句“人可以活两次”,像一缕冰冷的蛛丝,粘在心头,
拂之不去。她走到窗边,用手抹开一小块清晰的水雾,向外望去。街对面空荡荡的,
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油亮的马路,和远处车灯偶尔划过的、被拉长扭曲的光带。
他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雨,还在疯狂地下着。第二天下午,
林晚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晒醒的。昨晚她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
总有冰冷的雨声和那句低哑的问话纠缠。醒来时,头有些昏沉。阳光很好,
一扫连日阴雨的颓靡。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刷过的、清澈的湛蓝。她慢吞吞地起床,洗漱,
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三四点钟,她才踱步到自己的咖啡馆,准备晚上的营业。推开门,
店内还残留着昨夜打烊后的宁静气息。她按下遥控器,打开角落里的老式电视机。
新闻频道的声音流淌出来,通常只是当作背景音,填充过于空旷的安静。
她开始例行工作:检查咖啡豆的存量,补充牛奶和糖包,擦拭桌椅。
用平稳专业的语调播报着国际局势、经济动向、社会新闻……“……下面播报一则最新消息。
昨日下午,在环城高速北段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迈巴赫轿车因雨天路滑,
失控冲出护栏,翻下路基,驾驶员当场身亡。据悉,遇难者为驰骋科技集团现任总裁,
年仅三十二岁的顾承泽……”林晚的手顿住了。手里拿着的金属咖啡勺,
“当啷”一声掉落在光滑的吧台台面上,清脆的声响在突然变得死寂的店里回荡。她缓缓地,
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电视机。屏幕上,正显示出“遇难者”的照片。
那是一张标准的商务照,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系着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对着镜头露出公式化的、沉稳自信的微笑。眉眼清晰,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
是那张脸。每晚两点,出现在她店里最暗角落的那张脸。沉默的,冷峻的,
在昏暗灯光下对着电脑敲打,偶尔流露出深刻疲惫的脸。昨晚,
用那种沙哑的、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声线,问她相不相信人可以活两次的脸。
照片旁边滚动着文字介绍,
出他显赫的身份、辉煌的履历、执掌的商业帝国……那些词汇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女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冷静地描述着事故发生的具体时间、地点、初步调查结果……时间,昨日下午。地点,
环城高速北段。原因,雨天路滑,车辆失控。昨日下午。林晚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
四肢冰凉,寒气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升,直冲天灵盖。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播音员后续的话变成了一连串模糊不清的杂音。她昨晚见到的是谁?那个坐在角落里,
敲打键盘,喝黑咖啡,在凌晨两点暴雨如注的夜里,问她那个诡异问题的男人,是谁?
如果顾承泽昨天下午就已经死了……那么,深夜出现在她咖啡馆里的,是什么?
阳光透过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僵立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定格的笑脸,巨大的、冰凉的荒谬感和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
扼住了她的喉咙。电视机里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下一条新闻,欢快的音乐响起,
是某条商业街庆典的报道。但那阳光明媚、人头攒动的景象,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扭曲,失真,再也无法进入她的意识。店里很安静,
只有电视机里传出的、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喧闹背景音。
林晚慢慢地、有些踉跄地走到那张他常坐的桌子旁。橡木桌面上,昨晚她擦得很干净,
此刻空无一物,只有木头本身的纹路。她伸出手指,触碰冰凉的桌面。
指尖传来真实的、坚硬的触感。可是,昨晚那个人坐在这里的体温,他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呼吸的气息,他杯中黑咖啡袅袅升起又最终消散的热气……还有他最后那个眼神,
那句问话……难道都是幻觉?新闻不会错。时间、地点、身份、照片……清晰确凿。
但她也不可能错。两个月,几乎每晚相见,那样一个存在感强烈的人……林晚猛地收回手,
环抱住自己的双臂。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句低哑的问话,
再次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雨夜的湿冷,一遍遍回荡:“你相不相信,
人可以活两次?”接下来的几天,林晚过得浑浑噩噩。“夜泊”照常营业,
但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那些咖啡豆和账本上了。每晚接近两点,
她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揪紧,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门口。黄铜铃铛每一次响起,
都会让她脊背一僵。进来的客人形形**,有加班的上班族,有腻歪的情侣,
有失眠的邻居老人……唯独没有那个穿着黑色风衣、径直走向最暗角落的身影。
他真的没有再出现。仿佛过去两个月,那每个凌晨两点准时降临的“规律”,
只是她臆想出来的一场漫长的、真实的梦。而新闻里那张商务照,和播音员冰冷的播报,
才是唯一的现实。可她怎么也无法将这两者统一起来。顾承泽,
那个活在财经杂志和八卦小报头条里的天之骄子,
和她咖啡馆里那个沉默、疲惫、甚至有些孤僻的夜客,除了那张脸,似乎没有任何重合之处。
她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关于“顾承泽”的一切。铺天盖地的新闻,都是关于他的意外身亡,
以及随之而来的集团股价震荡、遗产纷争的序幕。商业奇才,少年成名,手腕强硬,
私生活成谜……每一个标签都闪闪发光,也冷硬疏离。她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照片,
发布会上的,慈善晚宴上的,被**的街景……无一例外,都是成功人士的标准像,
眼神锐利,姿态从容,与角落里那个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锁的男人判若两人。
直到她在一个非常冷门的本地技术论坛,看到一篇几年前的旧帖。
帖子讨论的是一种边缘化的数据压缩算法,楼主ID叫“Ghost”。帖子本身乏人问津,
只有零星几个回复。引起林晚注意的,是其中一段关于算法极限的、极其晦涩艰深的讨论,
“Ghost”用清晰的逻辑和简洁的代码片段,反驳了另一个用户的观点。
那个反驳的用词习惯,语句间那种独特的、略带冷感的节奏感……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她记得那个雨夜,他接到电话时,简短英文指令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到冷酷的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