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冷光是唯一光源,照亮着中央那张窄床。
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某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甜腥。李维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角度,
光束凝聚在女人苍白的太阳穴区域,皮肤下的淡蓝色血管微微可见。她安静地躺着,
呼吸平稳,眼睑闭合,像是陷入了最深的、无梦的睡眠。“帮我制造一场完美谋杀。
”二十四小时前,她坐在李维那间隐藏在老旧写字楼深处的咨询室里,
穿着剪裁极佳的烟灰色套装,手指纤细,端起骨瓷茶杯时没有一丝颤抖。声音也是平稳的,
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疏离,仿佛在讨论的不是她自己的死亡,
而是某个亟待解决的技术难题。李维见过形形**的客户。有人为体验濒死**,
有人为逃避无法承受的现实,也有人仅仅出于对生命本身的厌倦。他们支付令人咋舌的费用,
换取一次在绝对安全前提下、无限接近真实的“死亡”。记忆移植,
这门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技术,满足的就是这种扭曲又真实的需求。但眼前这位,
代号“灰影”的女人,要求是前所未有的。“谋杀对象?”李维例行询问,
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准备记录参数。“我自己。”灰影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杯底与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场景,细节,痛感,恐惧,
一切感知模拟必须达到最大真实度。然后,抹去我‘被谋杀’这一段记忆,
用一段安全的、平淡的日常记忆覆盖。让我‘相信’,我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夜晚,独自在家,
安然入睡。”李维抬起眼,仔细审视她。很美的女人,三十岁上下,
眉眼间有种被精心雕琢过的精致,却也透出深不见底的疲惫。不是肉体的疲倦,
更像是灵魂被反复碾压后残留的粉末感。她的要求,本质是一场针对自我的精神格式化,
用虚构的安宁,替换一段尚未发生但已被设定为极端暴力的终结。风险极高。
深度记忆覆盖本就存在排异和错乱的可能,而模拟“谋杀”带来的极端神经**,
更是可能永久性损伤海马体。更重要的是,动机。
纯粹的自我了断可以通过更简单(尽管非法)的神经抑制实现,
为何选择如此迂回、痛苦且昂贵的方式?“我需要动机说明,以及精神评估豁免协议。
”李维公事公办地说。灰影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厚重的信封,推过来。
“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法律免责文件,签过字的。还有,首付款。”她顿了顿,
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进李维眼睛深处,那里像有两潭冻结的湖,“至于动机……医生,
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一场需要被纠正的错误。而有些错误,必须死得足够‘真实’,
才能被彻底埋葬。”她没有再多说,李维也没有再问。在这一行,好奇心是多余的,
甚至是致命的。信封里的文件齐全得令人心惊,仿佛早已为这一刻准备了多年。
付款数额足以让他未来三年无需接任何生意。他接下了。现在,她躺在手术床上。
各项生理指标平稳,意识已通过精密导入的药剂沉入可被引导的深水区。李维洗净手,
戴上特制的传感手套,指尖冰凉。
助手小林在旁边沉默地操作着环绕床体的多频记忆扫描与写入阵列,
细密的蓝色光点在灰影头部上方无声流动,构建出她脑部神经活动的三维图谱。
“切入‘观景台’。”李维低声道。意识链接建立。瞬间,李维的视野被切换。
他不再是站在手术室里的医生,而是漂浮在一个即将成为谋杀现场的空间上方——一个视角,
一种纯粹的观察模式。
这是灰影预先提供的场景数据构建的虚拟空间:一间极简主义风格的卧室,冷色调,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都市的璀璨夜景。灰影本人(虚拟体)正背对着“观景台”的视角,
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梳理着长发。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寂静。接着,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高大的、面目模糊的黑色人影侵入,动作迅捷如豹,直扑梳妆台前的女人。
挣扎是短暂的,虚拟的灰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呼喊,就被扼住咽喉,拖到床畔。
黑影举起反光的利刃……李维冷眼观察着每一个细节。暴力程度,情绪反馈,神经应激标记。
一切都在参数范围内,虽然逼真得令人不适。他准备下达指令,
开始正式录制这段“谋杀记忆”,以便后续覆盖。就在虚拟的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漂浮在“观景台”的李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方向错乱的眩晕。
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链接的、属于灰影的意识感知底层,
猛地窜出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数据流”。
眼前的虚拟卧室景象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波动、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闪烁的、尖锐的碎片——一双沾满污泥和暗红色污迹的儿童运动鞋,
在昏暗的楼梯上疯狂奔跑;潮湿霉烂的气味,
混合着铁锈和另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一只颤抖的、属于孩子的手,
紧紧握着一把老旧剪刀,
;一个扭曲的、充满憎恨的童声在脑海深处嘶吼:“……脏……必须洗干净……全都洗干净!
”碎片来得凶猛,去得也突兀。几乎是下一秒,虚拟卧室的景象重新稳定,刀锋落下,
虚拟灰影的生理信号在模拟中归于死寂。但李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不是预设场景里的任何内容。那不是灰影的意识碎片。那太原始,太狂暴,
充满了与灰影本人精致冷感截然不同的、野性的恐惧和……愤怒。
像是封存在琥珀里的远古毒虫,在记忆被触动的瞬间,挣裂了一道缝隙。“李医生?
”小林察觉到李维的异常停顿,低声询问。“……继续。记录谋杀段完成信号。
”李维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他退出“观景台”,回归手术室现实。床上的灰影依旧沉睡,
呼吸平稳。多频扫描阵列的显示界面上,代表记忆写入进程的进度条平稳推进。一切如常。
除了李维自己狂跳的心,和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那些诡谲碎片。
他不动声色地调取了灰影更深层的、非活跃区脑波历史记录。波形图谱上,
在刚才那半秒钟的紊乱里,确实捕捉到一组异常高频的棘波,
与灰影整体的阿尔法波背景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大脑的签名。手术的后半程,
李维如同在冰面上行走。他按计划,
开始向灰影的神经中枢注入编织好的“覆盖记忆”——一个宁静的夜晚,独自阅读,困倦,
自然入睡。过程顺利。灰影的生理指标没有任何起伏,
仿佛那些可怖的碎片只是李维自己的幻觉。但他知道不是。四小时后,手术结束。
灰影被移入隔壁的私人恢复室。按照协议,她将在这里沉睡二十四小时,等待记忆稳固,
然后醒来,带着一段被“谋杀”又被替换的空白,以及一个安宁夜晚的假象,离开。
李维没有离开诊所。他把自己关进主控室,调出灰影提供的所有身份验证文件和背景资料。
文件天衣无缝,指向一个名叫“苏婉”的女性,背景清白,职业是艺术品顾问,社交简单。
符合她展现出的气质。但李维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他绕过了常规数据库,
接入了一个需要多层加密跳转的、他几乎从不轻易动用的深层网络端口。
他输入了那些碎片里的关键词:“儿童运动鞋”、“老旧剪刀”、“楼梯”、“霉味”。
搭配了可能的年龄、时间范围模糊搜索。结果寥寥。
但其中一条来自十七年前、地点在离本市两百公里外的某卫星城的陈旧社会新闻摘要,
却让他瞳孔骤缩:“……恶性入室伤害案,一名七岁男童重伤,其母当场死亡,
现场遗留凶器为家用剪刀,案件未破……据邻居反映,
案发前曾听到剧烈争吵及孩童哭喊……”新闻很短,信息模糊,
但“剪刀”和“孩童”两个词,像两根冰针,刺入李维的太阳穴。男童?灰影是女性。
年龄似乎也对不上。但那种黏稠的恶意,
那种混合着巨大恐惧和毁灭冲动的情绪……他又尝试用图像模拟,
将灰影的面部特征进行一定程度的幼态化处理,
然后与数据库里可能匹配的、相近年份的失踪儿童或相关案件记录进行比对。屏幕滚动,
无数面孔掠过。直到一张有些模糊的、户籍档案里的老照片出现。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
眉眼稚嫩,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早熟的、带着点冷意的穿透感。
档案名字显示:林晓月。失踪于十六年前,地点同样是那个卫星城。失踪原因不明。
李维将这张照片与灰影(苏婉)的面部结构进行粗略叠合。骨骼轮廓,眉眼间距,
唇形……惊人的相似度。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灰影到底是谁?苏婉?林晓月?
还是那个新闻里重伤的男童相关者?她脑子里那个充满暴戾童声的记忆又是谁的?
这次“自杀式谋杀”的记忆覆盖,真的只是为了“纠正错误”,
还是为了更深层地……掩埋什么?恢复室的监控画面显示,灰影仍在沉睡。一切平静。
李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灰影那句话:“有些错误,必须死得足够‘真实’,
才能被彻底埋葬。”也许,她想埋葬的,不仅仅是“苏婉”这个身份和生活,
还有更深、更黑暗的东西。而那东西,因为这次记忆手术的**,已经像棺木里的古尸,
接触到了空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在主控台前不知不觉陷入浅眠。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尖锐的警报声将他猛地惊醒!是恢复室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上,
灰影的心率、血压曲线正在疯狂飙升,然后像断线的风筝般急剧下坠!
李维和小林冲进恢复室。灰影躺在恢复床上,身体剧烈地抽搐,脸色青紫,
口鼻间溢出少量带血丝的泡沫。她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扩散,
但里面没有任何属于“苏婉”或者“灰影”的理智光芒,
只有一种动物般的、纯粹的痛苦和混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排异反应!
急性神经风暴!”小林声音发颤。“镇静剂!最大安全剂量!快!”李维扑到床边,
按住灰影挣扎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湿滑的冷汗。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在那片涣散的混沌深处,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昏暗楼梯的碎片,
那只握着滴血剪刀的小手……镇静剂推入。灰影的抽搐渐渐平息,
生命体征在濒临熄灭的边缘被强行拉回,维持在极其微弱但平稳的水平。她重新陷入昏迷,
或者说,一种更深度的、接近脑休眠的状态。危机暂时解除。但李维知道,
情况已经彻底失控。这种剧烈的排异,
通常意味着植入记忆与被覆盖记忆之间产生了根本性冲突。灰影的脑子里,
至少存在着两段(甚至更多)激烈对抗的“人生”。这次手术,非但没有达成她的目的,
反而可能撕开了某个封印。他将小林支开,独自留在恢复室。站在床边,
看着灰影毫无生气的脸,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浮上来:不能让她在这里醒来。
无论醒来的是谁,都可能是灾难。他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真相。至少,需要自保。
李维回到主控室,开始冷静地清除所有与这次手术相关的核心数据记录,
尤其是那些异常脑波片段和他私自进行的深层网络查询痕迹。生理监测记录做了巧妙修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