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中生智,林棠偏头挣脱他的手,垂眸啜泣:“臣妾怎么敢?只是方才,那太监说臣妾漂泊在外三年,怀疑臣妾已不干净了,再叫夫君,岂不是羞辱陛下?”
她抬起泪眼,楚楚可怜。
“那可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臣妾百口莫辩,倒不如出宫去,免得污了陛下的清名。”
萧砚凝视她片刻,忽然轻笑。
他转而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扶起。
“不怪你,是朕不好,当初没能护好你。”
这话说得太过温柔。
仿佛当初国破时,被死士们簇拥着仓惶逃走扔下爱妃的人不是他。
林棠低着头委屈道:“陛下言重了,是臣妾命该如此。”
萧砚目光掠过地上尸体,又看向她:“他只说了几句,你就将他杀了?”
林棠一抖:“他借着验身之名,言语轻佻,动手动脚……臣妾慌乱之下,才失手伤了他,没想到他会死。”
萧砚没接话。
他踱步到一动不动的大太监旁边,多看了两眼,背对着林棠,银白衣袍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暖阁内寂静无声,林棠的掌心都浸出冷汗,沾着方才的鲜血,滑腻冰冷。
良久,才听萧砚开口:“确实是朕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林棠心下一松,却不敢大意。
萧砚转过身下令:“传旨,贵妃林氏,流落在外多年,贞烈不改,今日回宫,复位贵妃,赐居重福殿。”
门外侍从应声:“是。”
林棠适时跪下,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
萧砚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林棠掌心摊开,血色斑驳,指尖微颤。
“你的手很冷。”萧砚用自己衣袖,一点点地擦着她的掌心,从手指到腕骨,他动作轻柔且珍惜。
林棠心虚后怕,任由他摆弄。
直至擦完,萧砚才拉着她站起来,望着林棠的面孔,他薄唇边笑容淡淡。
“既然回来了,往后就好好地留在朕的身边,谁也欺负不了你。”
“谢陛下……”
“还不叫夫君?”
林棠睫毛一颤:“谢夫君怜惜。”
萧砚像是这才满意,放下她的手。
“陈太医。”萧砚唤道。
那胖太医连忙上前:“臣在。”
“给贵妃诊脉,看看这些年在外面,身子可还康健。”
“臣遵旨。”
林棠伸腕,任由太医搭脉。
她心跳如鼓,面上却依旧平静,不知太医能否从脉象上看出是否完璧。
若真被萧砚发现,林棠也就只能破罐破摔了。
好在片刻后,太医收回手,躬身道:“回陛下,娘娘脉象平稳,气血充盈,身体很是康健。”
萧砚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瞧向林棠。
“看来这三年,爱妃没吃什么苦。”
林棠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眨了眨眼,泪光又涌上来。
“苦都在心里……夫君若想听,臣妾日后慢慢说给您听。”
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萧砚看着她。
她站在光影里,贴着他很近。
乌发凌乱,衣襟微敞,唇角染血,像只受惊又故作坚强的小猫。
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泪光下藏着的,却是清亮锐利。
“既如此,日后慢慢说。”萧砚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棠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松。
她柔声道:“夫君,臣妾刚回宫,身边不能没有贴心人伺候,这位嬷嬷方才为护臣妾,硬生生挨了那阉人一下,臣妾想留她在身边,做个贴身嬷嬷,不知可好?”
她说着,看向验身嬷嬷。
那嬷嬷早已面如死灰,此刻听见这话,猛地抬头,发白的嘴唇嗫喏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萧砚瞥了嬷嬷一眼。
“难得爱妃主动向朕索求什么,朕准了。”
验身嬷嬷冷汗滑落额头:“谢陛下,老奴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娘娘。”
事已至此,萧砚让验身嬷嬷带着林棠去休息梳洗。
“朕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林棠乖巧应答,扶着嬷嬷的手离开。
斜阳彻底沉入窗棂,光影暗去。
萧砚方才故意让陈太医走在前头,林贵妃便直接扑了过去。
她居然认不出谁是皇帝?
陈太医擦着额头的汗,低声道:“陛下,公公是奉您的命令来试探的,如今被打成这样,贵妃怕是有问题。”
萧砚目光落在大太监身上。
他缓步走近,抬起靴尖轻轻一挑。
大太监的身体被推得翻转过来,正面朝上,带着血污的脸乌青。
“呃啊……”他发出低低的**。
陈太医连忙上前,蹲下来摸向脖颈脉搏。
他惊讶:“陛下,他没死!”
话音未落,大太监缓缓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望向萧砚,嘴唇翕动,声音断断续续:“贵妃,是……是假……”
萧砚垂眸看他,眼神很淡。
下一瞬,他忽然抬脚,重重踏下!
闷闷的砰声传来,大太监的脑袋诡异的折在一旁,睁着眼气绝身亡。
就这么被活活踢死了!
鲜血溅出,陈太医避之不及,半张脸被洒了血沫,他吓得一怔。
萧砚却恍若未觉,淡然地掸了掸衣袍,动作从容矜贵。
“把这里收拾干净,此事,不许外传。”
陈太医僵在原地,脸上血珠滚落,半晌才找回声音。
“……是。”
*
轿子穿过宫道,朝重福殿行去。
林棠挑开侧帘,望向窗外。
三年前逃离时,这座皇宫被熊熊大火包围。
烈焰吞噬雕梁画栋,黑烟遮蔽琉璃金瓦,到处都是奔逃的宫人。
而今,宫墙已重新粉刷,朱红鲜艳如血。
殿宇修缮一新,飞檐斗拱在暮色中交替耸立。
轿子进了重福殿的院子后停稳。
重福殿门楣高阔,匾额鎏金,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冷芒。
林棠扶着嬷嬷的手下轿,步入殿内。
门扉合拢,她看了一眼四周,早已有宫女将这里布置好了。
殿内陈设华贵,珠帘垂地,熏香袅袅。
烛火次第燃起,映得满室暖黄。
林棠在镜前坐下,嬷嬷沉默地为她卸去簪钗。
“嬷嬷姓什么?”林棠望着镜中,主动开口。
“老奴姓方。”嬷嬷动作未停,声音却压低。
“方嬷嬷。”林棠转身看着她,“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活,你才能活,我若出事,你只会死的更惨。”
方嬷嬷攥紧玉簪。
“娘娘敢冒这样的风险,老奴也没什么好说,只是方才您若坦白身份,以贵妃胞妹之名求情,皇上或许还会放您一马。”
林棠轻笑。
她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清澈黑亮,像只狡黠的猫。
“放我一马?”她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鬓发,“我知道自己的罪名有多大。”
就算皇上容得下她,可出了宫,那些曾经被她骗过的豪绅志士,马上会来讨伐她。
恐怕扒她三层皮都不够。
林棠站起身,眸光清亮:“这三年,我顶着献帝爱妃的名号,在外头为自己争取生机。”
“那么多能人志士,其中不乏沦落的世家子弟,他们可是见过我姐姐的,我能糊弄他们,自然也能瞒得过陛下。”
她回眸,唇角微扬,野心勃勃。
“既然走不掉,我决定留下来,好好做我的林贵妃。”
姐姐逼她去死,那她就抢姐姐的人生,很公平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