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满,名字是奶奶取的,她说小满时节雨不多不少,麦穗刚满,日子不慌不忙,
最是安稳。可我这三十年的人生,偏偏和“安稳”两个字拧着来,
像老槐树上缠得歪歪扭扭的藤蔓,看着乱,每一节都牵着实实在在的疼与暖。
1994年的夏天,我六岁,第一次见到城里来的钢琴。
那架黑色的钢琴摆在村小学唯一的红砖教室里,漆亮得能照见我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
音乐老师姓苏,扎着马尾,说话时嘴角总带着笑,她指尖落在琴键上的瞬间,
我觉得整个夏天的蝉鸣都静了——不是消失,是被那声音裹着,变得软乎乎的,
落在耳朵里像棉花糖。那天放学,我蹲在教室后窗下,
看苏老师一遍遍地教高年级学生弹《小星星》。直到天擦黑,她收拾东西要走,
我才磨磨蹭蹭地挪出来,攥着衣角问:“老师,这琴……要怎么才能弹出声呀?
”苏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牵起我的手,把我的小爪子放在琴键上,轻轻往下按。“看,
这样就好。”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香皂的味道,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除了奶奶的胰子,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闻的味道。从那天起,我成了教室后窗的常客。苏老师发现后,没赶我走,
反而每天留十分钟,教我认do、re、mi。她还从城里带来一本旧乐谱,
每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她说:“小满,音乐是能说话的,你心里想什么,弹出来,
别人就懂了。”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那年冬天,奶奶摔断了腿,躺在床上不能动。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我每天要喂猪、做饭、给奶奶擦身,再也没时间去学校。
苏老师来家里看了两次,第一次带了鸡蛋,第二次带了那本旧乐谱,她说:“小满,
等奶奶好起来,咱们接着学。”我把乐谱藏在枕头下,夜里给奶奶揉腿时,
就借着煤油灯的光翻两页。纸页被灯烟熏得发黄,我却觉得那上面的音符,
是黑夜里最亮的星星。可奶奶的腿一直没好利索,开春时,苏老师要走了,她要回城里结婚。
临走前,她把钢琴的钥匙塞给我,说:“教室门我跟校长说了,你想弹的时候,就去。
”我没去。那天我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苏老师坐的拖拉机越来越远,
手里攥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直到指节发白。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就像城里的钢琴,像苏老师身上的香皂味,像我不敢说出口的,想弹一辈子琴的梦。
后来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读书,每周只能回一次家。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每次我走,
她都要拄着拐杖送我到村口,嘴里念叨着:“小满,别太累,饭要吃饱。
”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不敢回头,怕她看见我眼里的泪。初中毕业那年,
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可学费要三千块。那天晚上,奶奶把我叫到床边,
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小满,
这是我攒的,不够的,我再去跟邻居借。”我看着那些带着体温的钱,突然就哭了,
我说:“奶奶,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我养你。”奶奶急了,用拐杖敲着地:“你这孩子,
怎么这么傻!读书才是出路,奶奶还能活几年,不能耽误你。”那天我们吵到后半夜,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可没过多久,奶奶就瞒着我,去山上采草药,摔下了山坡。
我赶到医院时,她还在昏迷,医生说,颅内出血,能不能醒过来,要看运气。
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没合过眼。第七天早上,奶奶醒了,她看着我,虚弱地笑:“小满,
别担心,奶奶还没看着你上大学呢。”可她终究没等到。半个月后,奶奶走了,走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我高中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我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同村的人去了南方的电子厂。那是2008年,我十六岁,
第一次坐火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电子厂的日子很枯燥,每天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宿舍里住了八个人,挤得转不开身,晚上睡觉时,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
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刻,是睡前用手机听一会儿钢琴曲,那是我从网吧下载的,存在内存卡里,
《小星星》《致爱丽丝》,每一首都能让我想起苏老师,想起奶奶,
想起那个蹲在教室后窗下的夏天。有一次,厂里举办文艺晚会,有人弹电子琴,
虽然弹得不好,可我还是看得入了迷。晚会结束后,我找到那个弹电子琴的女孩,
问她能不能教我。她很惊讶,说:“你这么大了才学?”我笑了笑,没说话。后来,
她偶尔会教我弹几句,我把每个音符都记在本子上,休息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在电子厂待了三年,我攒了一点钱,想着能不能去学点东西。有一天,
我在网上看到一个钢琴培训班的广告,在市区,学费很贵,可我还是心动了。我辞了工作,
带着攒下的钱,去了市区。培训班的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严厉。第一次上课,
他让我弹一首曲子,我紧张得手都在抖,连《小星星》都弹错了好几个音。
王老师皱着眉:“你这基础,太差了,不如别学了。”我咬着唇,说:“老师,我不怕累,
我能学。”那半年,我过得很苦。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小单间,每天吃泡面,除了上课,
就是在琴行练琴,练到手指发麻,指尖磨出了茧子。王老师虽然严厉,却也看出了我的努力,
后来经常给我加课,不收钱。他说:“小满,你身上有股劲,像我年轻的时候。
”可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就在我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家的邻居打来的,说我家的老房子要拆迁,让我回去处理。我赶回老家,
看着那栋住了十几年的土坯房,心里五味杂陈。拆迁款不多,只有五万块,可邻居告诉我,
奶奶当年为了给我凑学费,跟好多人借了钱,到现在还没还。我拿着那五万块,先还了债,
剩下的钱,只够我再交一个月的学费。那天晚上,我在琴行练到很晚,
弹的是苏老师教我的第一首《小星星》,弹着弹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琴键上,
晕开一小片湿痕。王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满,别放弃,我给你介绍个工作,
在酒吧弹钢琴,能赚钱,也能练琴。”就这样,我去了酒吧。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弹琴,
我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可当指尖落在琴键上,熟悉的旋律响起,我突然就不紧张了。
酒吧里很吵,有喝酒的,有聊天的,可我觉得,我的世界里,只有钢琴和音乐。
在酒吧弹了两年,我攒了一些钱,也积累了不少经验。有一天,一个唱片公司的人找到我,
说想跟我签约,让我做一名歌手。我很惊讶,我说:“我只会弹琴,不会唱歌。
”他笑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培养你,你的琴声里有故事,这就够了。”我签了约,
开始接受专业的训练。唱歌很难,我五音不全,经常跑调,老师骂过我很多次,
我也哭过很多次。可每次想到奶奶,想到苏老师,
想到那些在电子厂、在琴行咬牙坚持的日子,我就告诉自己,不能放弃。2015年,
我发行了第一张专辑,主打歌叫《槐树下的星星》,写的是我和奶奶,和苏老师,
和那个夏天的故事。专辑卖得不好,没什么人知道我,可我不在乎,我只是想把我的故事,
用音乐唱给更多人听。后来,我又发行了几张专辑,慢慢有了一些粉丝。2018年,
我开了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在一个小剧场里,来了两百多个人。当我弹起《小星星》,
台下有人跟着唱,我看到有个小女孩,跟我当年一样,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舞台上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