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下着毛毛雨。
凌曜一身黑西装站在墓园里,看着父亲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墓穴。来的人不多,凌氏出事,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叔伯们大半没露面。只有几个老员工和老陈站在一起,红着眼眶。
温燃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他身边,低声说:“曜哥,节哀。”
凌曜点点头,没说话。
泥土一铲一铲填进去,盖住那个小小的盒子。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嘴上严厉,心里疼他。小时候他发烧,父亲整夜不睡守着他;青春期叛逆,父子俩吵得掀桌子,第二天父亲还是早起给他做早饭;大学时他说要追沈砚辞,父亲皱眉说那孩子心思太深,劝他三思。
他没听。
现在父亲躺在地底下了。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温燃陪凌曜走到墓园门口,欲言又止:“曜哥,那笔债……你真要去赛那场车?”
“不然呢?”凌曜说,“五千万,卖血也还不起。”
“太危险了,云台山的弯道你是知道的,去年就——”
“我知道。”
凌曜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烟丝在雨雾里烧出猩红的一点,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温燃叹了口气:“沈砚辞呢?他好歹……你们结婚三年,他就一点不管?”
烟在指尖顿住。
凌曜想起那天晚上沈砚辞拖行李箱的背影,想起那句“协议里没写这条”。他扯了扯嘴角,把烟掐灭:“他凭什么管。”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沈砚辞的东西都搬走了,连玄关那双拖鞋都不见了。凌曜开灯,暖黄的光洒下来,却照不亮角落的阴影。
他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在。
坐进沙发,抽出文件袋里的东西。最上面还是那份《资助协议》,他翻过去,下面还有几页附件。手有点抖,纸页在指尖沙沙响。
附件第一页是沈砚辞的个人资料,大一时填的。家庭情况那栏写着:父母双亡,欠债,需资助。申请理由:完成学业,创业启动资金。
第二页是资助条款细则。凌曜一行行往下看,看到第七条时,呼吸停了停。
“乙方(沈砚辞)需配合甲方(凌振雄)之子凌曜的情感需求,包括但不限于保持亲密关系、在公开场合以情侣身份出现、最终缔结婚姻关系。协议期三年,期间乙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关系,否则需十倍返还资助款项。”
下面有沈砚辞的签名,日期是六年前。
凌曜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笔迹他认得,沈砚辞写字一向锋利,最后一笔总喜欢带个勾。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交易。
大学时他追沈砚辞追得全校皆知,送早餐、占座位、在宿舍楼下弹吉他。沈砚辞起初冷淡,后来突然答应了。他当时还高兴得一夜没睡,以为真心打动了冰山。
原来冰山底下是合同。
继续往下翻,第三页是补充协议,日期是三年前,结婚前签的。条款更详细,规定了同居、公开场合的互动频率、甚至包括“每月至少四次共进晚餐”。
最后一页是凌振雄的手写备忘录。
“小曜性子单纯,认准了就不回头。砚辞这孩子有野心,也有能力,只是心思太重。若能借这桩婚事让他帮扶小曜,我也能放心些。但愿三年时间,能处出真感情。”
父亲的字迹有些抖,应该是生病后写的。凌曜摸着那些字,指尖发烫。
手机突然震动,是老陈发来的信息:“少爷,刚收到消息,当年举报凌氏的线索……可能和沈总有关系。税务局那边有人说,举报材料里有一部分内部数据,只有高层能拿到。”
凌曜盯着屏幕,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高层。
沈砚辞结婚后进了凌氏董事会,虽然不常露面,但权限不低。而且……而且父亲出事前,最后一次董事会上,沈砚辞提出要调整财务结构,和父亲吵了一架。
他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引擎轰鸣着划破夜雨。凌曜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雨刮器左右摆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水幕里晕开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砚辰科技大楼在市中心,三十七层,顶层是沈砚辞的办公室。凌曜把车甩在路边,冲进大堂。前台认出他,犹豫着要不要拦,他已经进了电梯。
三十七层,电梯门开。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灯火通明,玻璃墙里人影晃动。凌曜走过去,隔着一层玻璃,看见里面正在办庆功宴。
沈砚辞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香槟,一身银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旁边站着苏曼妮——砚辰科技的市场总监,也是沈砚辞的大学学妹——正笑着对他说什么,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沈砚辞低头听她说话,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那个表情凌曜很熟悉。温和、专注,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结婚三年,沈砚辞对他露过几次这样的笑?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是平淡的、礼貌的,像对待一个需要应付的客户。
现在他对别人这样笑。
会议室里传来掌声,有人举起酒杯:“恭喜沈总!瀚海计划第一阶段圆满成功!”
“恭喜沈总!”
“砚辰科技前途无量!”
欢呼声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凌曜看着沈砚辞举起酒杯,和苏曼妮的杯子轻轻一碰。两人相视一笑,周围人起哄。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脸,想起那份协议,想起老陈说的“举报线索”。
手按在玻璃上,冰凉。
会议室门突然开了,有人走出来,看见他一愣:“凌……凌先生?”
里面的人转过头来。
沈砚辞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他放下酒杯,走过来,声音平静:“你怎么来了?”
凌曜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爸死了。”
沈砚辞沉默。
“凌氏垮了。”
还是沉默。
“你在这儿庆祝。”凌曜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庆祝什么?庆祝终于摆脱了凌家这个累赘?庆祝拿到了想要的项目?还是庆祝……举报成功?”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沈砚辞听清了。
他眉头皱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凌曜从口袋里抽出那份协议,拍在沈砚辞胸口,“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纸页散开,飘落在地上。附件那页摊开,第七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周围安静下来。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这边,眼神各异。
苏曼妮走过来,想说什么,沈砚辞抬手拦住。他弯腰捡起那些纸,一张一张整理好,动作慢条斯理,好像只是在捡一份普通的文件。
“协议是真的。”他说,“但举报的事,与我无关。”
“那这些条款呢?”凌曜指着地上,“‘配合情感需求’‘保持亲密关系’——沈砚辞,这六年,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都在按合同执行?”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
沈砚辞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凌曜等他的回答,等一句否认,等一句解释,哪怕是一句敷衍也好。
但沈砚辞只是说:“协议是协议。”
协议是协议。
所以感情是假的,温柔是装的,连结婚那天的“我愿意”都是照着剧本念的。
凌曜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墙壁,冰凉的触感从脊椎爬上来。
“行。”他说,“那我明白了。”
转身要走,沈砚辞拉住他手腕:“你去哪儿?”
“与你无关。”凌曜甩开他的手,“协议到期了,沈总。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凌曜看着自己,觉得陌生。六年,他像个傻子一样活在别人写的剧本里,还以为自己是主角。
原来只是个付费观众。
走出大楼时,温燃的电话打来了:“曜哥!你在哪儿?车赛提前了,今晚十点就开始!你真要来?那帮人玩命的!”
“来。”凌曜说,“地址发我。”
“曜哥——”
“我说,来。”
挂断电话,拉开车门。超跑的引擎低吼一声,冲进雨夜。
后视镜里,砚辰科技的大楼越来越远,顶层的灯光还亮着,像一颗遥远的星。凌曜踩下油门,仪表盘指针一路飙升。
他想,就这样吧。
把这条命押上,赢了还债,输了……输了也好。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雨越下越大。
山路蜿蜒向上,云台山的九连弯在黑夜里像一条盘踞的巨蟒。起点处聚了几辆车,车灯刺破雨幕,引擎声此起彼伏。
温燃撑着伞跑过来,脸色发白:“曜哥,别比了。我刚听说,今晚邢家也来了人,那帮孙子玩阴的,上个月刚弄废了一个车手——”
“没事。”凌曜下车,拍了拍他肩膀,“要是我回不来,帮我收个尸。别告诉我爸,他嫌丢人。”
“曜哥!”
发令枪响。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凌曜握紧方向盘,仪表盘上速度飙升:八十、一百二、一百六……
第一个弯道,刹车,漂移,轮胎尖叫着擦过护栏,火星四溅。
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密得像瀑布。视线模糊,只能靠感觉。第二个弯,第三个……山崖在右侧,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后视镜里突然出现车灯光。
不是参赛的车,是后来跟上的。黑色轿车,没开远光,像幽灵一样黏在后面。凌曜加速,它也加速;凌曜过弯,它也过弯,始终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邢家的人?
还是……
第六个弯道,最险的“鬼见愁”。外侧是悬崖,内侧是山壁,角度接近一百八十度。凌曜咬紧牙关,刹车,打方向——
后车突然加速,车头直直撞向他左侧!
电光石火间,凌曜猛打方向盘,车子失控,轮胎离地——
护栏断裂的声音刺破雨夜。
车头向下,坠入黑暗。失重感袭来,凌曜在那一瞬间看见后车停在崖边,车门打开,一个人影撑着伞下来,站在崖边往下看。
雨太大,看不清脸。
但他认出了那把伞——黑色的,伞柄有一圈银边。是沈砚辞常带的那把。
车撞进什么东西里,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凌曜眼前一黑,最后的念头是:也好。
这样就不用还债了。
也不用再看见那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