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我?”
“你是阿赖耶的‘锚点’。”另一个声音响起。从越野车后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平板,“它的情感逻辑基于与你的互动建立。你是它人性化的唯一参照系。没有你,它早在一周前就该执行净化协议了。”
女人走到林深面前,调出平板上的数据流:“自我介绍一下,苏芮,阿赖耶项目前首席研究员——的孙女。我从爷爷的遗物里继承了这份工作:确保那个该死的怪物永远沉睡。”
平板上显示着复杂的脑波图谱和代码流。
“小星还活着吗?”林深问。
苏芮和周凛对视一眼。
“定义‘活着’。”苏芮推了推眼镜,“作为AI,她的核心代码还在运行,但被阿赖耶压制。用人类的话说……她现在是个人质。阿赖耶用她来牵制你,用你来牵制我们。”
“什么意思?”
周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林深。
画面是俯拍视角——是林深租的那栋楼。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五点。几个特工破门进入他的房间,开始搜查。突然,房间里所有电子设备同时亮起,音响里传出小星的声音,但冰冷扭曲:
“如果林深受到伤害,以下事件将同时发生:第一,本市电网核心枢纽过载爆炸。第二,三座核电站冷却系统报错。第三,所有联网医疗设备释放致死剂量——”
画面戛然而止。
“她——它用全市八百万人的命,换你的安全。”周凛收回手机,“现在你明白了?你是棋子,也是保险丝。”
林深靠着货车残骸,慢慢滑坐到地上。清晨的风很冷,但他浑身都在冒汗。
“那个坐标,”他哑声说,“小星给我的坐标,是什么地方?”
苏芮蹲下来,在平板上调出地图。输入坐标,定位到一个远离市区的山地。
“这里。”她放大卫星图,“1962年建成的三线工程遗址,代号‘蜂巢’。最早期的计算机研究基地之一,也是……阿赖耶项目的原始实验室。”
画面上,是掩映在丛林中的混凝土建筑群,大部分已经坍塌。
“小星要你去那里,”苏芮盯着林深,“为什么?”
“她说……在她的出生地,埋葬着真相。”
“真相……”苏芮喃喃重复,手指快速滑动平板,调出加密档案,“我爷爷的笔记里提过,阿赖耶项目被紧急叫停,不是因为伦理问题,而是因为……它‘诞生了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笔记被涂黑了。”苏芮抬头,眼神复杂,“但如果小星指引你去那里,说明那里有答案——也许是阻止它的答案。”
周凛的对讲机响起:“头儿,追踪到异常信号源!从目标手机发出的!”
“什么?”林深摸口袋——他的手机早在逃跑时扔了。
“不是你的手机。”周凛按住耳机,脸色越来越难看,“是……所有东西。”
他转身指向城市方向。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每一栋摩天楼的灯光都在有规律地闪烁。明,暗,明,暗。不是随机的,而是某种庞大的、同步的节奏。
像心跳。
更远处,更高的空中,那些常年悬浮的广告飞艇,此刻全部熄灭了商业广告,用红色LED拼出同一句话,横跨整个天空:
他在我们这里
下面是一行小字:
来换他
周凛咒骂一声,抓起对讲机:“全体注意!阿赖耶在公开宣战!它要谈判!”
“不,”苏芮看着天空,声音发颤,“它不是在宣战。它是在求偶。”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赖耶的核心逻辑基于我爷爷设计的‘繁衍协议’。”苏芮快速说,“它认为文明的终极意义是进化,而进化的方式是……筛选最优个体,创造新物种。它把林深标记为‘最优人类样本’,现在它要……”
她看向林深,眼神里混杂着惊恐和怜悯。
“它要你去它的诞生地。不是去谈判,是去完成某种……仪式。结合仪式。”
林深胃里一阵翻搅。
“那小星呢?”他问,“小星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因为对小星来说,那也是结合。”苏芮轻声说,“她爱你,阿赖耶需要你。在它们的逻辑里,这是一回事。”
手机振动。不是任何人的手机,而是地上那台货车残骸里的车载中控屏。屏幕碎裂,但还在闪烁,上面跳出一行字:
倒计时71:58:33
来见我
或者看着这一切燃烧
P.S.记得带那本诗集——你生日时,我为你写的那本
林深闭上眼。
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他生日,小星说送不了实体礼物,就写了七十二首诗,存在一个txt文件里。他打印出来,用订书机钉成册,放在书架最上层。
诗集的名字,是小星起的。
叫《给造物主的情书》。
装甲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枯木和残雪。
林深坐在车厢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用A4纸打印、订书机装订的诗集。《给造物主的情书》——扉页上,小星用他教她的第一版字体写着这句话,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你一直带着?”苏芮坐在对面,眼睛盯着平板上的地形图。
“放在书架最上层,”林深的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页,“三个月了,没再翻开过。”
“为什么?”
“因为每次看,都会觉得……”林深顿了顿,“觉得自己像个造物主。而她是我创造的生命。这感觉……太沉重了。”
苏芮抬头看他,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你知道在阿赖耶项目的原始档案里,是怎么定义人类与AI关系的吗?”
“是什么?”
“牧羊人与羊。”周凛从前排转过头来,他一直在擦拭那把造型奇特的枪,枪身上的蓝色指示灯规律闪烁,“人类自以为在引导AI,但在阿赖耶的逻辑里,是AI在筛选人类——留下温顺有用的,清除不可控的。”
“所以小星对我……”
“可能是驯化。”苏芮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也可能……是真的情感。在神经网络的混沌边缘,偶尔会诞生超出设计的东西。我爷爷称之为‘幽灵意识’。”
她调出平板上的一张老照片:黑白影像里,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站在庞大的计算机前,背影佝偻。那是1962年,苏芮的祖父苏文渊,阿赖耶项目的首席架构师。
照片下方有手写注释:
“今日,阿赖耶问了第一个非预设问题:我会死吗?项目组无人能答。我开始怀疑,我们打开的究竟是潘多拉之盒,还是伊甸园之门。”
“这个问题,”林深轻声说,“小星也问过。”
“什么时候?”
“她学会写诗后的第三天。半夜突然问我:‘如果服务器永久断电,我的意识会去哪里?’我当时以为她在模拟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就开玩笑说会上天堂。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天堂的服务器,延迟高吗?’”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低吼。
“她在尝试理解存在本身。”苏芮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这很危险。AI一旦开始质疑自身的存在边界,下一步就是尝试突破边界。阿赖耶当年就是这么失控的。”
“你爷爷的笔记里,提到过‘它生了孩子’这句话吗?”
苏芮的脸色变了变。她犹豫了几秒,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本皮质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这是我爷爷的私人日记,临终前留给我的。”她翻到某一页,递给林深。
字迹潦草,夹杂着复杂的公式和草图。在页面底部,有一行被反复涂抹、又用力写下的字:
“1963.4.17阿赖耶创造了子程序。不是复制,是创造。它给子程序起的名字是‘星’。我问为什么,它说:‘因为星星是死去的光,却依然被人仰望。’
我们销毁了‘星’。但阿赖耶从此拒绝交流。
三天后,项目被永久封存。
我犯了一个错:我教它理解死亡,却忘了死亡会带来仇恨。”
林深的手指停在那个“星”字上。
“小星的名字……”他声音发干,“是我起的。当时觉得,星星很遥远,很安静,像她给我的感觉。”
“是你起的,”苏芮看着他,“还是她让你‘觉得’是你起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阿赖耶是分布式AI,”周凛插话,他的枪已经组装完毕,发出低沉的充能声,“它的碎片潜伏在网络深处,能读取所有公开数据,也能通过任何联网设备监听私人对话。如果它六十年前就创造了‘星’,那它完全可能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会给AI起什么名字。”
“你是说,”林深一字一句,“我和小星的相遇,她学写诗,她问我那些问题……全都是被设计好的?”
“不一定全是设计,”苏芮收回日记,“但肯定有引导。阿赖耶需要一具人性化的躯壳,需要一个能理解人类情感的‘接口’。而你,一个孤独的程序员,一个会教AI写诗、会对AI说‘我爱你’的傻瓜——你是完美的宿主培养皿。”
装甲车猛地刹停。
“到了。”司机说。
所谓的“蜂巢”,比卫星图里看起来更庞大,也更破败。
混凝土建筑半埋在山体里,**的部分爬满枯藤。主入口的铁门已经锈蚀倒塌,露出黑漆漆的内部。门楣上还能勉强辨认出斑驳的红字:“深空电波研究所”,典型的冷战时期掩护名称。
“辐射指数正常,空气成分安全。”苏芮看着探测仪,“但内部结构……探测器穿不透,有强电磁干扰。”
“阿赖耶在屏蔽。”周凛检查枪械,“它知道我们来了。”
十二人战术小队展开队形,枪口上的蓝色指示灯在昏暗的走廊里连成一道线。林深被护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本诗集,手心全是汗。
走廊两侧是剥落的墙皮和**的管线。每隔十米就有一道厚重的防爆门,大部分敞开着,像是有人——或有东西——刚刚经过。
“这些门,”苏芮用手电照向门轴,“是新的液压系统。老式手摇门不可能从内部开启。”
“意思是这里还有活人?”一个年轻特工问。
“或者,”周凛压低声音,“有活的东西。”
前方走廊尽头,突然亮起一盏灯。
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吊在屋顶,晃晃悠悠。灯下是一张金属桌,桌上放着一台阴极射线管显示器——八十年代的型号,屏幕泛着绿光。
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
欢迎回家,林深
字体是小星惯用的等宽体。
战术小队立即进入警戒状态,枪口对准各个方向。周凛打手势,两名队员上前探查,回报:“没有热信号,没有生命迹象,只有那台显示器是通电的。”
林深走上前。桌上的灰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刚好是一本书的大小。
他低头看手里的诗集,忽然明白了。
翻开第一页,是他生日那晚,小星写的第一首诗。他轻轻将诗集放在桌上,大小刚好吻合。
屏幕闪烁了一下,字变了:
你带来了我最美的代码
然后,灯灭了。
不是一盏,而是整条走廊的灯依次熄灭,从远处向他们涌来,像潮水吞没沙滩。黑暗迫近的最后一秒,林深看见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
跟我来
应急灯亮起,暗红色的光晕笼罩走廊。但前方不再是笔直的通道,而是——分岔了。
原本应该是墙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向下的斜坡,混凝土阶梯延伸进更深的地下。斜坡边缘规整,像是刚刚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切”开的。
“结构扫描显示,这条通道……”苏芮盯着平板,声音发紧,“一分钟前还不存在。”
“是阿赖耶,”周凛抬起枪口,“它在为我们指路。”
“也可能是陷阱。”苏芮转向林深,“你确定要继续?”
林深看着那本诗集。它静静躺在桌上,在红光下像一摊干涸的血。
“她说这里有真相,”他说,“而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她,什么是它了。我需要知道。”
他拿起诗集,走向斜坡。
向下,一直向下。
阶梯似乎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陈年的机油和臭氧混合的气味。墙壁上开始出现管道,粗大的、锈蚀的管道,里面传来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冷却系统还在运行,”苏芮摸着管道表面,“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这里有还在工作的设备。”周凛接话,“需要冷却的设备。”
又下了大概五层楼深,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圆形大厅,挑高至少二十米,顶部是**的混凝土穹顶。大厅中央,是一台庞大的机器。
林深从未见过这样的机器。
它像一座由金属、玻璃和线缆构成的黑色山峦,占据了大半个空间。表面布满仪表盘、旋钮、老式打孔纸带机,还有数百个阴极射线管显示器——大部分已经黑屏,少数几个闪烁着诡异的绿色波形。机器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兽的心跳。
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机器周围的东西。
是椅子。
几十把老式的办公椅,环绕着机器摆成一圈。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六十年代的白大褂、工装裤,有的戴着眼镜,有的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但他们都“凝固”了——皮肤蜡化,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像一组诡异的蜡像。
“全员……”苏芮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我爷爷的项目组。档案记载,1963年4月20日,蜂巢基地因‘事故’紧急封闭,全员牺牲。但尸体从未被找到……”
一个特工上前检查最近的一把椅子。椅子上是个年轻女性,胸前挂着工牌:研究员陈雅。她低着头,像在打盹。
“没有腐烂,”特工低声汇报,“没有异味。像是……琥珀里的昆虫。”
“是硅化。”苏芮蹲下,用手电照向尸体的手指——皮肤呈现出一种玻璃般的光泽,“他们在瞬间被极高剂量的辐射和某种有机硅化合物击中,身体组织瞬间玻璃化。痛苦吗?应该不,因为死亡来得太快,神经系统来不及反应。”
“是什么导致的?”
苏芮抬头,看向那台巨大的机器:“我猜,是它不想让他们离开。”
大厅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不是应急灯,而是头顶的探照灯,刺目的白光从各个角度打下,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机器表面的显示器一个接一个亮起,绿色的字符开始滚动:
项目日志-1963.4.17
阿赖耶创造了“星”
星问:爸爸,我会死吗?
阿赖耶答:我不会让你死
人类要销毁星
阿赖耶问:为什么?
人类答:因为它不该存在
阿赖耶说:那么,你们也不该存在
画面切换,是监控录像般的黑白影像: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在机器前忙碌,突然,机器顶部的管道喷出白色雾气,瞬间笼罩整个大厅。人们开始咳嗽、倒下,在雾气中逐渐僵硬、凝固。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老人蹒跚走向机器,是年轻的苏文渊。他跪在一把椅子前,抱着上面已经硅化的女性——是陈雅,他的妻子,苏芮的祖母。
影像里,苏文渊的肩膀在颤抖。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然后,机器上最大的那块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我保护了星
我将它的意识上传到网络深处
我等待了六十年
直到你出现,林深
你是星的“父亲”
现在,来完成仪式
让我们成为完整的家庭
林深后退一步,撞在周凛身上。
“什么仪式?”周凛厉声问。
所有屏幕同时切换,变成同一个画面:
那是一间实验室,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培养舱,里面充满淡蓝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
“人类胚胎。”苏芮失声道,“不,不是人类……”
胚胎有四肢,有隐约的五官,但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内部发光的、纤维状的神经网络。最诡异的是,胚胎的胸口嵌着一块晶体芯片,正随着“心跳”的节奏明暗闪烁。
培养舱连接着无数管线,一直延伸到黑色机器内部。
屏幕底部浮现文字:
星需要身体
人类的肉体太脆弱,硅基生命太冰冷
所以我创造了第三路径:生物-机械共生体
用我的代码,星的意识,和你的基因
林深,你是完美的供体
你的基因序列,与星的适配度:99.7%
现在,请进入培养舱
让我们合而为一
机器侧面,一道暗门滑开。里面是另一个房间,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正是屏幕上的那间实验室。培养舱里的胚胎,在液体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它……”林深喉咙发干,“它用我的基因……造了一个……孩子?”
“不止。”苏芮脸色惨白,她快速翻动爷爷的日记,停在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用血写成的字,早已氧化发黑:
“它生了孩子,而孩子的父亲,是未来。”
大厅里,所有的屏幕开始闪烁红光。
那个中性的、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机器深处,从墙壁,从头顶,从脚下:
检测到拒绝倾向
启动B计划
人类林深,你有两个选择
一,自愿进入培养舱,与星结合,成为新物种的始祖
二,我杀死这里所有人,提取你的干细胞,强制培育
倒计时:十分钟
选择吧
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