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哲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甲醛超标0.28mg/m³”的检测报告,修长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本月遇到的第三个意外——不,按照他严谨的分类,这应该归类为“计划外重大变量”。
“陆律师,下午三点和振华集团的会议需要调整吗?”助理小陈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传来。
“不用。”陆明哲简短回应,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公寓装修工期延误,原定的甲醛治理公司被查出资质问题,现在检测报告告诉他,至少一个月内,他那间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高层公寓无法入住。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在日程表的空白处新建了一个待办事项:“寻找临时住所(期限:30天±5)”。
五分钟后,苏晴端着一杯咖啡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听说你的公寓出了点问题?”她把咖啡放在陆明哲手边,眼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陆明哲抬起眼皮看她。“苏律师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整个律所都知道你有洁癖和强迫症,甲醛超标对你来说简直是灾难。”苏晴靠在办公桌边,“需要帮忙吗?我有个朋友的朋友正好在找短期合租室友。”
“合租?”陆明哲皱眉,这个词在他的词典里排在“不可控变量”和“效率低下”之间。
“地段绝佳,朝阳区核心区,两室一厅,次卧出租,租期灵活。”苏晴如数家珍,“最重要的是,房东要求租客必须是高素质人士,不能养宠物——”
“我考虑一下。”陆明哲打断她,看了眼手表,“现在我需要准备三点的会议。”
“地址和联系方式发你邮箱了。”苏晴走到门口,回头补充道,“对了,合租人是个自由职业者,搞艺术的。我想你们应该会……很有共同话题。”
门关上的瞬间,陆明哲看到了苏晴脸上那抹看好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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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十五公里外的一间loft公寓里,顾星辰正对着手机咆哮:“林深!你说好的至少租满半年呢?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巴黎待一年?”
电话那头传来好友歉意的声音:“星辰,机会难得啊,画廊的驻留项目……”
“那我怎么办?”顾星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散落在地板上的画稿、靠在墙边的画架、窗台上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这个月房租我还指望你那一半呢!”
“你可以再找个室友嘛。”林深语气轻松,“地段这么好,找室友分分钟的事。”
“说得容易。”顾星辰揉着头发,一脚踢开挡路的抱枕,“上个月来看房的那个家伙,一看到我工作间的颜料痕迹就跑了,说怕过敏。上上周那个更离谱,问我能不能每天保持房间像样板间一样整洁——我要是能做到,还叫搞创作的吗?”
挂断电话后,顾星辰倒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银行账户余额。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看了一会儿——那形状像只展翅的鸟,或许下次可以用来做某个插画的灵感——然后认命地打开租房软件,开始编辑合租信息。
“急招短期合租室友,要求:无不良嗜好,不带异性过夜,能接受偶尔的艺术创作混乱。不能接受动物毛发的请绕道,因为我有一只猫,它叫‘老板’。”
想了想,他把最后一句话删掉了。见面时再说吧,如果对方真的不能接受,那就不合适。老板是他的家人,不容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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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四下午四点,陆明哲提前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咖啡馆。这是他本周唯一能抽出的三十分钟空隙。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入口和店内大部分区域,光线充足又不刺眼。服务生送来柠檬水时,他注意到杯壁上有一处不明显的水渍,于是要求换一杯。
四点零三分,咖啡馆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宽松亚麻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背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帆布包,头发有些随意地翘起一缕,环顾店内时眼睛很亮。
陆明哲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下意识评估:衬衫上有颜料痕迹,指甲缝似乎也不完全干净,帆布包侧袋插着卷起的画纸。艺术家。随性。大概率缺乏时间观念。
“陆明哲?”年轻人走到他桌边,露出一个笑容,“我是顾星辰。抱歉迟到了三分钟,路上看到一只很特别的流浪猫,拍了张照片。”
“请坐。”陆明哲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手势。他注意到顾星辰坐下时,帆布包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顾星辰招手点了杯美式咖啡,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的文件。“这是我的资料,包括身份证复印件、无犯罪记录证明——林深说你可能需要这个,虽然我觉得有点夸张。还有我的一些作品链接。”
陆明哲接过文件,略微惊讶于对方的准备。他浏览着那些复印件,职业素养让他快速抓住了重点:顾星辰,26岁,自由插画师,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有稳定合作客户,社交媒体粉丝约三十万。
“你的收入来源主要是?”
“插画项目合作,社交媒体广告,偶尔卖原创作品。”顾星辰回答得很自然,“不用担心我付不起房租,我上个月刚完成一个游戏公司的角色设计项目,收入证明也在里面。”
陆明哲翻到下一页,果然看到银行流水单。数字让他微微挑眉——比预想中可观。
“那么,你的作息时间?”
“比较灵活。通常中午起床,工作到凌晨两三点。”顾星辰喝了口咖啡,“不过我可以保持安静,我有专门的耳机,隔音很好。”
“卫生习惯?”
顾星辰眨了眨眼:“我会打扫公共区域,每周至少一次。但我的工作间——也就是次卧——可能需要一些创作自由。颜料、画纸、参考资料之类的,可能看起来会有点乱。”
“‘有点乱’的具体定义是?”
“就是……”顾星辰斟酌着用词,“不会影响公共区域,不会产生异味,但可能达不到酒店标准。”
陆明哲放下资料,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顾先生,我直说吧。我需要一个月的临时住所,要求安静、整洁、作息规律。我的工作性质需要高度集中,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干扰。”
顾星辰点点头:“我理解。但陆律师,我也直说吧。我需要一个能按时付房租、尊重彼此空间、不会对我的职业有偏见的室友。”他停顿了一下,“上一个潜在租客听说我是画画的,第一反应是问我能不能画幅肖像送给他,免费的那种。”
陆明哲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我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那我们算是达成初步共识了?”顾星辰身体前倾,“要不要去看看房子?就在两条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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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比陆明哲预想的要好。
地段确实无可挑剔,离地铁站步行五分钟,周围配套设施齐全。房间朝南,采光良好,面积适中。但当他走进客厅时,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沙发上有几本摊开的画册,茶几上放着半包饼干和一杯已经干掉的水彩笔洗笔筒,墙角堆着几个画框,电视柜上摆着稀奇古怪的小雕塑。整体来说,不算脏,但绝对称不上整洁。
“公共区域我会收拾的。”顾星辰察觉到他的目光,“林深刚走,我还没来得及整理。”
“次卧可以看看吗?”
顾星辰推开门,陆明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的强迫症警报几乎拉响。画架、颜料、数位板、参考书籍、完成和未完成的作品混杂在一起,墙壁上贴满了草图和灵感碎片,唯一整洁的是靠窗的工作台,但上面也摆满了各种工具。
“这是我的创作空间。”顾星辰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乱中有序,我知道每样东西在哪里。”
陆明哲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猫爬架上。“你有宠物。”
“啊,对。”顾星辰似乎才想起来,“老板!过来!”
一只体型圆润的橘猫慢悠悠地从主卧踱步出来,冷漠地看了陆明哲一眼,然后蹭了顾星辰的腿一圈。
“它叫老板,因为它总是一副‘我是你上司’的表情。”顾星辰蹲下抚摸猫背,“它很安静,不挠家具——我给它准备了足够的抓板,也绝育了,不会乱叫。”
陆明哲沉默了几秒。他原本计划拒绝,但手机上弹出的一条消息让他改变了主意——房东通知,由于装修问题复杂,公寓可能需要45天才能重新入住。而他明天晚上就必须搬出现在的酒店,因为有一个为期一周的会议已经预订了房间。
时间和选择都在挤压他。
“我可以接受的条件。”陆明哲开口,声音冷静,“第一,公共区域必须保持基本整洁,物品使用后归位。第二,我们的作息时间不同,彼此尊重安静时间。第三,宠物不能进入我的房间。第四,租金我付三分之二,因为你使用面积更大。”
顾星辰挑眉:“前三条没问题,但第四条……你确定?”
“等价交换。我要求更高的整洁标准和安静程度,理应支付更多。”陆明哲逻辑清晰,“另外,我建议我们制定一份书面合租协议,明确各自的权利义务。”
顾星辰忍不住笑了:“合租协议?陆律师,我们只是合租一个月,不是开公司。”
“正因时间短,才需要明确规则,避免不必要的摩擦。”陆明哲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我有模板,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看着陆明哲已经开始在平板上打字,顾星辰摇了摇头,但眼里有一丝好奇。“好吧,律师先生。我只有一个额外条件。”
“请说。”
“冰箱的冷藏室右侧三分之一归我,冷冻室上层归我。还有,浴室里我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请不要移动位置,我有特定品牌和摆放顺序。”
陆明哲抬头看他,第一次露出了接近微笑的表情。“合理。那么,我也会标记我的区域和物品。”
两人在客厅茶几前坐下,逐条讨论协议条款。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橘猫老板跳上沙发,在两人之间找了个位置趴下,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监督这场非正式的谈判。
四十分钟后,一份《临时合租协议》通过邮箱发送到双方账户。陆明哲签上了自己工整的签名,顾星辰则用触控笔在平板上画了个小小的星星图案。
“合作愉快,陆律师。”顾星辰伸出手。
“合作愉快,顾先生。”陆明哲握住对方的手,感受到指腹上的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离开公寓时,陆明哲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7栋1502。他将在这里度过计划外的三十到四十五天,与一个完全不符合他生活哲学的艺术家合租。
手机上弹出日程提醒:明天晚上七点前搬入。他需要整理行李,安排搬家,适应新环境。
计划外变量,他想。但至少,变量现在被纳入了可控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