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片还在。牢牢地贴在我的左小臂内侧,用防水胶布缠着。我低头看着它,锋刃在水汽中蒙上一层雾,又很快被水流冲净,闪着幽微的光。
上辈子,类似的锋刃割开了我的喉咙。这辈子,它是我暗处的獠牙。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门被轻轻敲响。是王妈,端着一碗温热的汤。“**,夫人吩咐的,安神。”
“谢谢。”我接过,放在床头柜上,没动。
王妈欲言又止,看了看我手腕上没完全遮住的淤青,低声道:“**,要不要拿点药膏?”
“不用了。”我摇头,“我想休息。”
王妈叹了口气,带上门走了。
我没躺下。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楼下花园里,警车已经离开,只剩沈家自己的车安静地停着。夜很深,别墅区只有零星灯火。
书房的门开了。沈父和沈前一后走出来,脸色都很凝重。沈父低声交代了沈确几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主卧。沈确独自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是回他自己房间的方向。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外。
笃、笃。
很轻的两下敲门声。
我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干涩的迟疑:“未未?睡了吗?”
我依然沉默。
“我……我拿了药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手腕……需要处理一下。不然明天会更严重。”
上辈子,我哪怕摔断了腿,他也没给我送过一次药。他的温柔体贴,是林薇薇的专属。
现在,这算什么呢?迟来的愧疚?还是被“上辈子”三个字吓出来的、对未知的恐惧和讨好?
我走到门边,没开门,只是对着门缝,用刚好他能听到的音量说:“放在门口吧。”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塑料药袋窸窣放在地上的声音。
“未未,”他没走,声音贴着门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在天台上,你说的……‘上辈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了。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背靠着门,能想象出门外他紧锁的眉头,困惑又恐惧的眼神。我甚至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语气平淡无波。
“这不可能!”他急促地反驳,又立刻压低声音,“人怎么可能有上辈子?沈未,你是不是……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还是今天被吓到了,胡言乱语?”
“幻觉?胡言乱语?”我轻轻重复,指尖划过冰凉的门板,“那你告诉我,哥,为什么我会知道绑匪手里那把扳手,第三个齿是断的?为什么我知道林薇薇今天校服裙子内侧,用线缝着一个小兔子的图案?为什么我还没跳,就知道你一定会说‘她死’?”
门外的呼吸声骤然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细节,绑匪扳手的缺损,林薇薇裙子里她自己缝的、连沈确都未必知道的隐秘小图案,还有他那句致命的选择……都不是一个“受惊过度产生幻觉”的人能“幻想”出来的。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知道……那些……”
“因为发生过啊。”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发生过一次了。在那个‘上辈子’,我像个傻子一样,听了你的话,跳了下去。摔在水泥地上,很疼。然后我看着你,你在楼顶,看着我的尸体,笑了。”
“不!我没有!”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用力捶了一下门板,又猛地收住,怕惊动别人,“我没有笑!我怎么会……怎么会看着你……笑?”最后几个字,气若游丝,带着巨大的惊惶。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不为所动,“或许你没笑出声,但你的眼神,我记得。哥,你当时的眼神,就像终于甩掉了一个粘在鞋底很久的口香糖,轻松,甚至有点愉快。”
门外传来他踉跄后退,撞到对面墙壁的闷响,还有压抑不住的、粗重的抽气声。
“所以,”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往他心脏里敲,“这辈子,我不想再听你那句‘气话’了。我自己跳。满意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未未,你听我解释,当时情况……”
“情况危急,绑匪凶残,你需要权衡,你需要保护更‘重要’的人。”我替他把话说完,嘲讽几乎要溢出喉咙,“这些话,你上辈子没机会说,这辈子,也不必说了。我理解,真的。”
“你不理解!”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又猛地压低,“如果你真的经历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还要跳?!你明明知道我会……”
“你会怎样?”我打断他,终于转过身,面对着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直视他的眼睛,“你会扑过来救我?像今天这样?沈确,别自欺欺人了。今天你拉住我,是因为我跳得干脆,是因为系统出了错提示了你,是因为警察马上来了你害怕担责任!不是因为你想救我!”
门外彻底没了声音。只有粗重的、痛苦的喘息。
我知道,我戳中了他最不敢面对的部分。他的潜意识,他的本能。在真正的、毫无准备的两难面前,他的选择从始至终,都是林薇薇。今天拉住我,是意外,是恐惧催生的混乱行为,绝非深思熟虑的拯救。
“药膏我拿走了。”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脚步声沉重地远去。
我打开门,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两支很好的外伤药膏,还有一盒口服的消炎药。我关上门,把药膏扔进抽屉深处。不需要。
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系统面板静静悬浮在视线角落。它只要求我存活,却没说不能复仇,没说不能改变。
上辈子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我要活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是周末,但别墅里的气氛异常沉闷。早餐桌上,沈父沈母详细询问了昨晚的事情,主要是问沈确和林薇薇,偶尔瞟我一眼,也是带着一种“又是你惹出事”的无奈。沈确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我。
我安静地喝牛奶,吃面包,对所有问题都回以简短的“是”、“不是”、“不知道”,完美扮演一个尚未从惊吓中恢复的、沉默寡言的受害者。
“绑匪那边,警察正在全力追查。”沈父放下咖啡杯,眉头紧锁,“这段时间,你们三个都小心点,尤其是小确和薇薇,出门必须让司机接送,不准再去人少的地方。小未你也是。”最后一句像是补充。
林薇薇乖巧点头:“知道了叔叔,我会小心的。”
沈确“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约了李医生,”沈母对沈确和林薇薇说,“下午带你们去看看,开点药,别留下心理阴影。”她顿了顿,看向我,“小未,你也一起去吧?”
“不用了。”我放下杯子,“我有点累,想在家休息。”
沈母似乎松了口气:“也好。那你好好休息。”
看,连表面的关心,都显得如此勉强。
下午,沈父沈母带着沈确和林薇薇出了门。别墅里安静下来。我回到房间,反锁上门。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了一部老旧的、没有任何身份关联的备用手机。
开机,连接上一个不记名的网络信号。
我开始搜索。关键词:沈氏集团,近期项目,竞争对手,商业纠纷。还有,林薇薇的家庭背景。上辈子我只隐约知道她父母早亡,寄居在远亲家,家境普通,因为某种原因被沈母怜惜,接来同住,和沈确青梅竹马。
但真的是“怜惜”吗?还是另有隐情?
网络上的信息碎片化的,但并非无迹可寻。一些财经论坛的边角讨论,本地贴吧的陈年旧帖,校友的模糊回忆……像散落的拼图。
沈氏集团最近在竞标一个重要的**项目,对手是另一家实力不俗的公司,昌达实业。竞标到了白热化阶段。而大约半年前,沈家负责某个子公司的财务总监,因“个人原因”突然离职,去向不明,有传言说他带走了部分不太光彩的“内部资料”。
林薇薇的父母,则是在更早几年,因为一场工厂事故去世的。那家工厂,当时隶属于沈氏集团一个下游合作商。事故赔偿处理得很快,也很低调。
心跳微微加快。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之间会不会有丝线连接?
绑架,真的是随机事件吗?绑匪指名道姓要沈确做选择,真的只是为了钱,或者单纯报复沈确这个人?
还有林薇薇……她在整个事件里,除了哭泣和依赖,真的完全无辜吗?上辈子我死后,最大的受益者似乎就是她,彻底融入了沈家,甚至后来……
一阵眩晕突然袭来。我扶住额头,系统面板闪烁了一下:【警告:宿主精神负荷过高,情绪波动异常。请保持稳定以确保存活。】
我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不能急。线索还太少。
目光落在抽屉里的药膏上。沈确昨晚的态度,是一个突破口。他对“上辈子”的恐惧,是真的。这恐惧,可以利用。
傍晚,他们回来了。沈确看起来更加疲惫,眼神躲闪,几乎不敢与我对视。林薇薇则似乎恢复了些,黏在沈母身边小声说着话。
晚餐时,沈母提起:“下周末是你爸爸生日,家里准备办个小聚会,请些亲近的亲戚朋友。你们到时候都精神点。”
沈父生日。上辈子,这场生日聚会前后,似乎发生了一些事。具体是什么,记忆有点模糊了,只记得那之后,沈确对我更加冷淡,林薇薇和沈母的关系则突飞猛进。
“未未,”沈母忽然点名,“你那些衣服都旧了,明天让王妈陪你去买几件新的吧,到时候穿。”
“不用了,我还有衣服。”我说。
“让你去就去。”沈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沈家的女儿,出门不能太寒酸。”
沈家的女儿。这个词听着真讽刺。
“是啊,未未姐,”林薇薇柔声插话,“我正好也想买条裙子,我们一起去吧?我可以帮你挑。”
我抬眼看向她。她笑容甜美,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好。”我点点头。
第二天,王妈开车,我和林薇薇去了市中心一家高档商场。林薇薇熟门熟路地引着我去几家她常去的少女品牌店,热情地帮我挑选,给出的建议都是“确哥哥应该会喜欢这种风格”、“阿姨觉得这个颜色显气质”。
我试了几件,都兴趣缺缺。路过一家风格更简约、设计感更强的店时,我走了进去。林薇薇跟在后面,略微蹙眉:“这家……好像不太适合我们学生吧?”
我没理她,径直看中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衬衫裙。拿着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林薇薇压低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嗯,出来了,在逛街。”
“她?还是那样,闷葫芦一个,不过……”声音更低了,“……感觉确哥哥有点怪怪的,从那天之后,老是走神,还偷偷看她。”
“我知道……我不会乱说的。东西我好好收着呢。”
“放心,阿姨现在完全相信我。生日会是个好机会,只要……”
试衣间的帘子被我猛地拉开。
林薇薇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正对着手机说话,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挂断转身,脸上瞬间堆起甜笑:“未未姐,试好了?怎么样?”
我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裙,走到镜子前。裙子很合身,衬得肤色冷白,气质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挺好。”我说。
林薇薇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镜子里并排的我们。她穿着粉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娇俏可爱。我一身深蓝,格格不入。
“未未姐穿这个……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觉有点太成熟了,不太像学生。”她委婉地说,伸手似乎想帮我整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
我侧身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透过镜子,看着她瞬间僵硬的笑容,和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与警惕。
“就这件。”我对店员说。然后转向林薇薇,“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阿姨吗?”
林薇薇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恢复自然:“啊,是以前的一个同学,问我作业。我们再去看看别的吧?”
“不急。”我没动,继续看着镜子里的她,“林薇薇,那天绑匪,为什么会知道我们放学后走那条小路?”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睁大眼睛,显得无比错愕和委屈:“未未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我怎么会知道绑匪……”
“我没说你。”我转过身,面对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好奇。那条路平时很少人走。绑匪蹲守得那么准。”
“可能……可能是巧合?”她声音发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或者,他们早就盯上确哥哥了……”
“是吗。”我不置可否,拿起自己的旧衣服,“走吧,去结账。”
回去的路上,林薇薇异常沉默,靠在车窗边,不再说话。王妈从后视镜看了我们几眼,也没多问。
车开到别墅门口时,沈确正从里面出来,似乎要上车出去。看到我们的车停下,他脚步顿住了。
我提着购物袋下车。林薇薇也赶紧下来,快步走到沈确身边,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告状意味:“确哥哥,我们回来了。未未姐买了一条裙子,很好看呢,就是风格有点特别。”
沈确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又移到我脸上。他嘴唇动了动,没理会林薇薇的话,而是问我:“手腕……好点了吗?”
“嗯。”我应了一声,绕过他,往屋里走。
“沈未!”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晚上,家里有客人。爸生意上的朋友。”他声音干巴巴的,“你……尽量待在房间吧,别下来。”
又是这样。嫌我上不得台面,怕我丢沈家的脸。
上辈子,我会难过,会委屈,会躲在房间里哭。这辈子,我只觉得可笑。
“知道了。”我说,抬步继续往前走。
“不是……”他似乎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颓然地住了口。
晚饭时间,楼下果然传来喧闹的谈笑声。我待在房间里,听着隐约飘上来的觥筹交错声,其中林薇薇清脆甜美的笑语格外清晰。她总是很擅长在这种场合扮演乖巧得体的“沈家女儿”。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左臂。隔着衣袖,能感觉到那硬质的轮廓。
刀片很安静。
系统面板也很安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滋生,蔓延。像黑暗中生长的藤蔓,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沈确的恐惧,林薇薇的秘密,沈家光鲜背后的阴影,还有那场即将到来的生日聚会……
所有线头,似乎都在朝着那个节点汇聚。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静**着。
等着看,这次的风,会往哪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