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室外的走廊里,挤满了穿着各色古装的年轻演员。空气里飘着廉价发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瓶身上印着不知名赞助商的logo。
我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已经翻得卷边的剧本。封面上印着《凤栖梧》三个烫金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第三十六稿”。旁边坐着的女孩瞄了一眼我的剧本,忍不住轻笑:“姐姐,你这剧本版本也太老了吧?我们都用第四十二稿了。”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翻到我要试镜的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笔记,边缘处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旁边的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华丽却略显粗糙的妃嫔戏服,头饰上的珠花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妆,眼线画得又黑又长。
“你是来试镜哪个角色的?”她随口问道。
“李嬷嬷。”我说。
女孩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粉饼,转过头仔细打量我。我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看起来确实不像其他来试镜的年轻演员。
“李嬷嬷?那个只有五场戏的老宫女?”女孩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姐姐,你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怎么会试这种角色?”
我笑了笑,没解释。其实我已经三十八了,但在娱乐圈,这个年纪的女演员要么演女主角的妈妈,要么演恶毒女配,要么就像我一样,在各种古装剧里演嬷嬷、姑姑、奶娘。
“你呢?”我问。
“我试柳妃,女三号。”女孩挺直了背,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虽然戏份不算最多,但人设很出彩,前后反差大,演好了容易出圈。”
我点点头。柳妃这个角色我知道,剧本里是个典型的宫斗工具人,前期小白花,后期黑化,最后惨死冷宫。确实,如果演得好,能让观众记住。
试镜室的门开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助理探出头来喊:“柳妃试镜的,可以进来了,一次进五个。”
女孩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跟着其他四个同样装扮的年轻女演员走进试镜室。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副导演不耐烦的声音:“快点快点,我们时间紧,后面还有好多人等着呢。”
走廊里又恢复了嘈杂。我低头继续看剧本,手指轻轻拂过“李嬷嬷”三个字。这个角色确实只有五场戏,两句台词,但她出现在剧本最关键的一场戏里——男主角在童年时期唯一感受到的温暖,就是来自这个默默无闻的老宫女。
“苏晴姐?”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站在我面前。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染着亚麻色的头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我是陈导的助理小王,”他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陈导让我来请您进去,不用排队了。”
周围的几个演员立刻投来探究的目光。我摇摇头:“不用,我排队就好。”
小王显得有些为难:“苏晴姐,陈导特别交代的。他说不能让您等太久。”
“真的不用,”我坚持道,“按规矩来。”
小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我态度坚决,只好点点头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刚才跟我说话的女孩正从试镜室出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终于轮到了试镜“李嬷嬷”的演员。加上我一共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演员,看起来经验丰富。我们被一起叫进了试镜室。
试镜室不大,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中间的是导演陈浩,我认得他。十年前,他还是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愣头青助理导演,跟着我当时的经纪人到处跑腿。现在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古装剧导演了,虽然还没拍出过爆款,但每年都有戏拍,在这个行业里已经算不错。
陈浩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恢复了专业表情。
“开始吧,”副导演说,“你们三个一起试第二十三场戏,李嬷嬷偷偷给幼年男主送吃的。”
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语言。两个中年演员先演,一个演得过于慈祥,像圣诞老人;另一个则太过夸张,眼泪说来就来。轮到我的时候,我走到房间中央,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经不是苏晴了。我是个在深宫中小心翼翼活了四十年的老宫女,背有点驼,手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颤抖。我手里拿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馒头,左右张望,确认没人看见,才快步走向角落。那里蹲着一个想象中的小男孩。
我把“馒头”递给他,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男孩接过去,狼吞虎咽。我看着他的吃相,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回忆,还有一丝对自己命运的无奈。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但手停在半空中,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我迅速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
表演结束,我恢复了正常站姿。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好,”陈浩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很好。苏老师,请您稍等一会儿,其他人可以先出去了。”
另外两个女演员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离开了试镜室。门关上后,陈浩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苏晴姐,您怎么真的来试镜了?”他苦笑着说,“您打个电话就行了,这角色肯定是您的。”
“规矩就是规矩,”我说,“我现在就是个普通演员,该试镜就得试镜。”
陈浩摇摇头:“您这话说的...当年要不是您提携,我连入行的机会都没有。您还记得吗?我第一份工作就是给您当助理,那时候您已经是当红小花了。”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十五年前,我二十三岁,凭借一部仙侠剧一夜爆红,成了当年的“四小花旦”之一。陈浩那时候大学刚毕业,是我的第三助理,负责给我买咖啡、拿快递、跟剧组沟通琐事。他很机灵,也很努力,我看出他有潜力,就经常给他一些建议,后来还把他推荐给了当时合作的一位导演。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现在你是导演,我是演员,我们按专业的来。”
陈浩叹了口气:“那行,按专业的来。苏晴姐,李嬷嬷这个角色非您莫属。片酬方面...”
“按行价就行,”我打断他,“不用特别照顾我。”
陈浩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只好点点头:“那好吧。合同我让助理明天发给您经纪人。拍摄大概下个月开始,您的戏份集中三天就能拍完。”
“谢谢陈导。”我客气地说。
离开试镜室时,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刚才试镜柳妃的女孩还没走,她看到我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姐姐,”她小声说,“您认识陈导啊?”
“算是吧,”我淡淡地说,“很多年前合作过。”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您能不能...帮我跟陈导说说?柳妃这个角色我真的很喜欢,我觉得我能演好。”
我看着她年轻而急切的脸,想起了二十三岁的自己。那时候我也像她一样,对每个机会都拼尽全力,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
“你刚才试镜表现怎么样?”我问。
“我觉得挺好的,”女孩说,“但竞争太激烈了,听说投资方要塞人进来,我们这些没背景的恐怕...”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导演觉得你合适,自然会选你。如果不合适,我说什么都没用。这个行业,最终还是靠实力说话。”
女孩的眼神黯淡下来,显然对我的回答很失望。她大概以为我会利用“关系”帮她一把,就像这个圈子里常见的那些交易一样。
我走出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京的傍晚,天空是灰蒙蒙的橘红色。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李姐发来的微信:“试镜怎么样?陈浩那小子没为难你吧?”
我回了个“顺利”,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个地址,那是北京东四环外的一个老小区,我租的房子就在那里。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地向前移动。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想起了十五年前,同样是试镜结束的傍晚,但那时我有专车接送,住的是一晚五千块的酒店套房,身边跟着两个助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晴晴,试镜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你爸今天买了你最爱吃的鲈鱼。”
我按下语音键:“妈,试镜挺顺利的,角色拿下了。我这周末就回去。”
发完语音,我闭上眼睛。出租车摇摇晃晃,像一艘在波涛中前行的小船。而我,这个曾经红极一时、如今却只能在各种小角色中打转的女演员,就像是这艘船上最普通的乘客,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是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