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木地板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旋转。张雅睁开眼时,后脑勺还残留着撞上书架的钝痛——但那应该发生在2023年学校的二十四小时自习室,而不是这个弥漫着霉味和旧纸张气息的地方。
她撑起身子,手掌按在冰凉的地板上。视线所及是深褐色的木质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已经斑驳:《红旗》《十月》《人民文学》……这些期刊名称像针一样刺进她的认知。她猛地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日历:1980年9月12日。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窗外的梧桐树比她记忆中粗壮得多,树冠茂密得近乎陌生。远处传来广播体操的旋律,《运动员进行曲》的铜管音色带着特有的年代质感。张雅扶着书架站起来,指尖触碰到一本《高等数学》教材,封皮是朴素的深蓝色,定价:1.20元。
这不是梦。每一个细节都过于真实——空气中粉笔灰的颗粒感,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甚至远处食堂飘来的、那种只用简单调料烹煮的蔬菜气味。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修剪整齐,但肤色比记忆中要苍白一些,手腕上那块陪伴她三年的智能手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机械表,表盘泛黄。
“同学,闭馆时间到了。”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书架尽头传来。
张雅的心脏猛地收紧。这个声音——哪怕年轻了四十岁,她也能在千万人中辨认出来。她转过身,看见刘明推着一辆铁质书车从过道那头走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理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二十一岁的刘明,眼睛清亮得像未被污染过的湖水,鼻梁挺直,嘴角挂着那种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略带羞涩的微笑。
“你……”张雅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你睡着了?”刘明把书车停在旁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在书页边缘抚平卷起的角落,“最近学习太累了吧?不过趴在书架这儿睡容易着凉。”
张雅死死盯着他。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2023年的病房里,六十一岁的刘明躺在白色床单上,呼吸机发出单调的声响。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最后清醒时对她说:“小雅,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在大学时多和你说几句话。”
而现在,年轻的他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呼吸平稳,生命蓬勃。
“现在是……几点?”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