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机甲——如果那堆叮当作响的废铁能被称为机甲的话——撞穿奶茶店后墙的瞬间,林三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丫头绝对疯了。
旋转的洗衣机滚筒作为动力核心发出尖锐的啸叫,空调外机改造的喷口喷出灼热废气,摩托车引擎驱动的腿部关节每迈出一步,都有零件哗啦啦往下掉。但就是这堆破烂,硬生生撞开了半米厚的砖墙,冲进了后方狭窄的巷道。
“左边!”苏小萌在驾驶舱里大喊,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传来,混杂着电流杂音,“前方三十米右转,那里有个废弃下水道入口!”
林三斤没时间质疑。他跟在机甲侧后方狂奔,链条砍刀已经换到左手,右手握着刚从背包里掏出的自制烟雾弹——用杀虫剂罐子和火药混合的土制玩意儿。老板紧跟在他脚边,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叼着刚才没吃完的半块方便面。
身后,天空城执法者的激光束擦着头皮飞过,在墙壁上烧出一个个冒烟的小洞。
“他们有追踪标记!”苏小萌又喊,“我机甲上有三个热源信号,你身上呢?”
林三斤低头看了眼自己破旧的防护服,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我连洗澡都半个月一次,哪来的信号发射器?”
“那就是那东西!”苏小萌指的是林三斤怀里那个加密储存器,“天空城三级以上加密硬件都有定位芯片,拆不掉的那种!”
“你不早说?!”
“我刚想起来!”
激光束再次扫来,这次瞄准的是机甲的腿部关节。苏小萌猛拉操纵杆,机甲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侧移,摩托车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块装甲板脱落,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它撑不住了!”林三斤吼道,“你说的下水道还有多远?”
“十米!右转就是——等等,那是什么声音?”
新的声音加入了追捕。不是激光枪的嗡鸣,也不是执法者的靴子声,而是某种更原始、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巷道两侧的排水口里,涌出了更多老鼠——不是刚才那种变异鼠,而是更小、数量更多、眼睛泛着不自然红光的品种。
“清道夫的侦察鼠群!”苏小萌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慌乱,“他们启动了诱导信息素,整个街区的地下生物都被吸引过来了!”
前有鼠群,后有追兵。巷道宽度不到三米,两侧是六层高的废弃居民楼,窗洞像无数只黑洞洞的眼睛俯视着他们。
林三斤停下脚步,迅速扫视环境。左侧楼体外墙有老式的消防梯,锈蚀严重但结构完整。右侧堆着大量建筑废料,形成了个两米高的垃圾坡。
“上去!”他当机立断,指向消防梯,“机甲能爬梯子吗?”
“理论上可以,如果它的手臂液压杆还没——”
话音未落,机甲右臂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整条小臂连带那个临时焊上去的抓钩一起脱落,砸进鼠群里,溅起一片腥臭的血肉。
“好吧,它不能。”苏小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先上,我给你们争取三十秒。”
“你疯了?这堆废铁——”
“二十七年生命里最理智的决定。”驾驶舱舱盖弹开,苏小萌从里面钻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盒,上面闪烁着危险的红色指示灯,“自毁程序,三十秒倒计时。足够你们爬到三楼了。”
林三斤盯着她。蓝色头发在废土的风里飘动,脸上有油污和汗水,但眼睛亮得吓人。这不是绝望的眼神,是算计——她在赌,赌他会做什么。
“你想用这个测我?”林三斤没动。
“测你值不值得合作。”苏小萌坦率得惊人,“废土规矩,临时同盟在危机中要么变成真正的队友,要么互相捅刀。我要知道你是哪一种。”
鼠群已经逼近到五米内。天空城执法者的脚步声在巷道口响起,至少有六个人,战术靴踩碎瓦砾的声音整齐得令人窒息。
老板发出低吼,背毛炸起。
林三斤看了看消防梯,看了看苏小萌手里的自爆装置,又看了看怀里的加密储存器。三秒后,他做出了决定。
“行,你赌赢了。”他从背包侧袋扯出一卷自制的攀爬绳——用废旧电缆和布料编织的,结实但粗糙,“但三十秒不够。老板!”
柯基闻声而动,短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速度,冲向垃圾堆坡顶,然后纵身一跃。它没跳向消防梯,而是跳向了对面楼体三楼一个破损的阳台,四爪在墙面上扒拉出刺耳的摩擦声,竟然真的借力窜了上去。
“牵引点!”林三斤把绳子一头抛给苏小萌,“系在机甲上最结实的地方!快!”
苏小萌愣了一瞬,但手上动作没停。她将绳子绕过机甲残存的左臂肩关节,打了个复杂但牢固的结。这时鼠群已经扑到机甲脚边,开始啃咬金属。
“十五秒!”她喊道。
林三斤已经爬上了消防梯。锈蚀的金属在他体重下发出**,但没断裂。他爬到二楼高度,将绳子另一头在梯子上绕了两圈,然后继续向上。
“老板!拉!”
三楼阳台上,老板已经用嘴拖来了几段断裂的钢筋。它听到指令,将钢筋卡进阳台栏杆,然后把绳子绕过钢筋。接下来,这只体重不到三十斤的柯基做出了惊人的举动——它开始奔跑。
不是逃跑,而是绕着阳台边缘的弧形路径全力冲刺。绳子在钢筋上摩擦、收紧,另一端的机甲被这股力量拖动,沉重的金属躯体离开了地面,悬空晃荡。
“十秒!”苏小萌已经爬上了机甲顶部,伸手去够消防梯。
林三斤探出身子,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上有长期接触机油和金属留下的细微伤痕,但握起来意外有力。
“五秒!”
他把她拉上消防梯的瞬间,下方传来刺眼的闪光和沉闷的爆炸声。不是剧烈的爆破,而是一种高频脉冲——自毁装置释放的电磁脉冲,瞬间摧毁了方圆二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
鼠群集体抽搐倒地,身上冒出焦烟。巷道口刚露头的执法者们,战术头盔上的显示屏同时黑屏,激光枪的能量指示器熄灭。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才是物理冲击波,把机甲残骸炸成漫天碎片,同时也将消防梯从墙上震得松动。
“爬!”林三斤吼道。
两人一狗疯狂向上攀爬。脚下的梯子在脱落,固定螺栓一颗颗崩飞。四楼,五楼,快到六楼天台时,最后一段梯子终于彻底脱离墙体。
林三斤在坠落前一秒抓住了天台边缘。另一只手还抓着苏小萌的手腕。两个人的体重挂在一条手臂上,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老板在天台上急得打转,想咬住林三斤的衣领往上拖,但体重差距太大。
“松手!”苏小萌突然说,“你一个人能上去!”
“闭嘴……抓紧!”林三斤从牙缝里挤出字。他左臂发力,腰腹肌肉绷紧,竟然硬生生把两个人往上拉了几厘米。天台边缘的水泥碎屑簌簌落下,他的手指开始流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抓住了林三斤的胳膊。
不是老板。是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有明显机械改装痕迹的人手。力量大得惊人,单手就把两个人拉上了天台。
林三斤滚落在水泥地上,大口喘气。他第一时间摸向砍刀,但刀在刚才的攀爬中不知掉到哪去了。苏小萌更快,她已经半跪起身,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陶瓷匕首——非金属材质,不会触发天空城的金属探测器。
救他们的人站在天台边缘,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高大的男性,穿着废土常见的拼凑式护甲,但工艺精良得不正常。他的左臂从手肘以下都是机械体,关节处有暗蓝色的能量流光。
“追踪信号消失了。”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机械合成的质感,“脉冲炸弹是个好主意,但不够彻底。天空城的追踪系统有三层冗余,物理信号断了,他们还有生物信息素追踪和空间波动扫描。”
苏小萌的匕首没放下:“你是谁?”
“你们可以称呼老张。”男人简单地说,指了指天台另一端,“我的诊所在这栋楼背面。你们闹出的动静够大,整个街区的变异生物都在躁动。”
林三斤终于缓过气,撑着地面站起来。他这才注意到,天台上不止他们三个。在水箱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勉强保持着人形的生物。
那是个接近两米高的壮硕身躯,皮肤呈现出类似花岗岩的灰褐色质感,布满龟裂的纹路。他穿着一条改过无数次的运动裤,上半身**,肌肉线条夸张但自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在昏光下像两块冷却的熔岩。
“铁柱,我的病人。”老张介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变异过度,理智时有时无,但还算听话。”
铁柱抬起头,看了看林三斤,又看了看苏小萌。他的视线在苏小萌的蓝色头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一样东西——一个破烂的平板电脑,屏幕碎裂,但居然还能亮着,播放着战前动画片的片段。声音已经失真,但能听出是《小猪佩奇》的片头曲。
“他喜欢这个。”老张注意到林三斤的视线,“能让他安静下来。”
天台上一时沉默。只有废土世界的风声,远处鼠群重新聚集的窸窣声,以及平板电脑里失真的动画配音。
苏小萌终于收起了匕首,但手还按在腰间的工具包上:“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三个原因。”老张竖起机械手指,一根根屈下,“第一,你们炸掉了清道夫的侦察鼠群,让我的诊所今晚能清净点。第二,你——”他指向苏小萌,“改造机甲的手艺虽然粗糙,但思路不错。废土缺技术人才。第三——”
他看向林三斤,暗光下,林三斤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大约四十岁,左半边脸有三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斜拉到下巴,右眼是完好的,但瞳孔颜色比正常人浅得多,近乎银色。
“——你怀里那个加密储存器。”老张说,“我能破解它。而你们显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否则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林三斤下意识按住怀里的盒子。薄荷糖铁盒还在,储存器在里面。刚才那么剧烈的逃亡,他居然没弄丢。
“你怎么知道——”
“脉冲炸弹爆炸时,所有电子设备都失效了,除了它。”老张的机械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右眼,“我这只眼睛是军用级扫描仪改装的,能看到能量反应。那东西在EMP爆发时产生了反向能量护盾,虽然只持续了0.3秒,但足够明显了。”
苏小萌走到林三斤身边,压低声音:“他说得对。三级加密硬件确实有防EMP设计,我刚才忘了这茬。”
“所以呢?”林三斤看向老张,“你想要什么?”
“合作。”老张言简意赅,“我帮你们破解储存器,搞清楚天空城为什么追着这东西不放。作为交换,如果里面真有有价值的东西,我要复制一份。另外——”他指了指苏小萌,“你的机械知识,我需要。我有些病人需要义肢改造,但现有的技术太简单。”
“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是我们惹不起的东西呢?”
“那就各走各路。”老张转身走向天台入口,“但你们得先把追杀你们的人彻底甩掉。现在,跟我下楼。我的诊所有净化过的空气和水,至少比这里安全。”
林三斤没动。他看向苏小萌,用眼神询问。
苏小萌咬着嘴唇,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他说的有道理。我们需要一个安全屋,也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而且……”她看向老张的背影,“他能单手拉起我们两个人,机械臂的功率至少在300公斤以上。这种人要么是前军人,要么是顶级赏金猎人。无论哪种,都比我们更懂怎么你怀里面的东西。”
老板这时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林三斤的手背,小声说:“汪……他身上有药味,还有很多血的味道。但都是旧血,没有新鲜杀意。”
狗鼻子在废土比任何探测器都可靠。
林三斤终于迈开脚步。走过铁柱身边时,那个巨汉抬起头,对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憨傻的笑容,然后举起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对着他。
碎屏上,粉红色的小猪正在泥坑里跳来跳去。
林三斤顿了顿,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点方便面碎屑,放在铁柱旁边:“给你加餐。”
铁柱的眼睛亮了。他小心地捏起碎屑放进嘴里,然后用力点头,又低头去看动画片了。
下楼时,苏小萌小声问林三斤:“为什么给他吃的?”
“投资。”林三斤说,“在废土,疯子比正常人有时更可靠。至少他们的欲望很简单。”
楼梯间昏暗,只有老张机械臂上微弱的能量光照明。下到五楼时,林三斤突然开口:“老张,你刚才说你的诊所有净化过的空气和水?”
“嗯。”
“用什么换?”
老张脚步没停:“你们今天惹的麻烦,已经足够支付今晚的住宿费了。明天开始,按废土市价:一天一罐纯净水,或者等价物品。”
“草莓罐头行吗?”老板插嘴。
老张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柯基一眼,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那要看是什么牌子的。战前的可以,战后仿制的不行,糖精太多。”
他们转进一条隐蔽的走廊,老张在一扇锈蚀的铁门前输入密码——不是电子锁,是纯机械的转盘密码锁,有十六个刻度。
门开了,里面透出柔和的灯光,以及消毒水的味道。
林三斤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黑暗走廊。
他知道,踏进这扇门,就等于踏进了一个新的漩涡。老张不是善茬,铁柱是个定时炸弹,苏小萌身上秘密太多。而他怀里那个小小的储存器,可能装着足以让他们所有人死上十次的秘密。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因为门里有干净的水,有能暂时隔绝辐射尘的空气过滤系统,还有——如果老张没骗人——一个能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机会。
门在身后关上时,苏小萌突然轻声说:“刚才在天台,你其实可以自己跑的。梯子还能撑几秒,够你一个人上去。”
林三斤走到房间角落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竟然真的清澈,带着淡淡的净化剂味道。他掬起一捧喝了一口,然后才回答:
“你赌我会救你,我赌你能帮我搞清那东西的价值。”他抹了抹嘴,“废土世界的信任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一一我们都让对方看到了自己的底牌,而且我们也都还活着,不是么?。”
“那现在呢?”
林三斤看向房间中央的工作台。老张已经在那里摆开了各种精密工具,机械手指灵活地调整着一台老式解码仪的旋钮。
“现在,”他说,“让我们看看这个差点害死我们的玩意儿,到底值不值得。”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薄荷糖盒子,放在工作台上。
铁盒表面,在奶茶店打斗时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露出了里面的金属内层。
而在那道划痕的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一个被圆圈环绕的太阳图案。
老张看到那个标记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小太阳。”他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某种复杂的情绪,“……原来是这个。”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