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粘稠,皇城在短暂的喧嚣后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等待。肖稚鱼几乎一夜未眠,案头的烛火摇曳,映着她眼底沉静的寒光。她伏在巨大的舆图上,指尖划过京畿周边的山川河流,最终停驻在皇城西门外的开阔地带——那是藩王大军最可能的扎营之地。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云袖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脸色煞白,气息不稳:“娘娘!探马回报……藩王前锋骑兵,已至西郊十里亭!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人数……不下万人!”
来了。比前世早了半日。
肖稚鱼缓缓直起身,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看云袖,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开阔地上。“知道了。传令赵衡,按昨夜议定,撤下西门所有明哨暗岗,城门……洞开。”
“洞开?!”云袖失声惊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夜皇后召集心腹密议,提出“空城计”时,她已觉惊世骇俗,此刻大军压境,竟真要敞开大门?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对,洞开。”肖稚鱼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不仅西门,其余三门也照此办理。城墙上,不许留一兵一卒。”
云袖看着皇后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想起昨夜皇后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咬牙应道:“是!”转身疾步而去。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留守官员中炸开。勤政殿内,刚刚因皇后昨夜雷霆手段而勉强凝聚的人心,再次濒临崩溃。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啊!”一位老臣涕泪横流,扑跪在地,“大开城门,这……这岂不是将祖宗基业拱手送人?藩王虎狼之心,一旦入城,玉石俱焚啊!”
“娘娘!臣等愿率残部死守城门,与皇城共存亡!”赵衡也红了眼,单膝跪地**。他虽奉命接管防务,但皇后这道命令,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殿内一片悲愤绝望的附和声。所有人都认为皇后疯了,被巨大的压力逼疯了。
肖稚鱼端坐于临时搬来的凤座之上,素衣未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她冷眼看着殿中百态,直到嘈杂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质疑:“死守?凭城中这不足三千、且大半老弱的新募之兵,去抵挡藩王数万虎狼之师?诸位大人,是想让这满城百姓,为你们的‘忠烈’之名殉葬吗?”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部分人的热血。死守,确实是死路一条。
“敞开城门,是示弱,更是示诚。”肖稚鱼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目光扫过众人,“藩王此来,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进城。我们给他这个理由,让他以为我们已无抵抗之力,引他入瓮。至于祖宗基业……”
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真正的基业,从来不在这些冰冷的宫墙殿宇之上。传令下去,除宫门大开外,城中一切照旧。商铺不必闭户,百姓不必惊慌,巡城卫队照常巡视,维持秩序。本宫要让他看到的,是一座‘认命’的、等待‘新主’的皇城。”
这命令匪夷所思,却又带着一种置之死地的疯狂逻辑。殿中官员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声反驳。赵衡看着皇后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最终重重叩首:“臣……遵旨!”
命令下达,皇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运转起来。沉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露出门外空寂的御道和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烟尘。城墙上空无一人,只有猎猎的旗帜在寒风中飘舞。城内,巡城卫队按部就班地走过街巷,商铺在最初的惊慌后,竟真的有几家胆大的重新开张,透出一种荒诞的平静。
与此同时,另一场无声的行动在皇城最隐秘的角落展开。
肖稚鱼亲自带着赵衡和十余名绝对可靠的心腹,穿过重重宫苑,来到位于内库深处、一条早已废弃的密道入口。这是她前世偶然得知的秘密,连通着内库与城外一处废弃的皇家别苑地窖。
“动作要快。”肖稚鱼的声音在幽暗的密道中显得格外清晰,“金银细软、玉器古玩,挑价值最高、最易携带的装箱。粮仓里的陈粮不必动,但新入库的军粮和盐铁,全部转移。记住,只拿最紧要的,其余……留给他们。”
赵衡看着皇后在微弱火把光芒下冷静指挥的侧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原来皇后昨夜密议时所说的“转移国库”,并非虚言!她早已谋划好了一切,甚至找到了这条连他都不知道的密道!他不再犹豫,指挥人手迅速行动。沉重的木箱在狭窄的密道中传递,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这座皇城最后的心跳。
转移国库的同时,另一项更为致命的布置也在进行。
肖稚鱼带着云袖,悄然来到象征至高权力的金銮殿。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她们两人。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森然的阴影,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就是这里。”肖稚鱼指着龙椅下方那块巨大的、雕刻着云纹的金砖,“撬开它。”
云袖依言,用特制的工具小心撬动金砖边缘。砖下并非实地,而是一个早已挖好的、深约三尺的暗格。肖稚鱼从云袖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油布包裹,里面是数根用蜡封好的、手臂粗细的黑色火药筒,以及一束引线。
她亲手将火药筒小心翼翼地放入暗格,将引线沿着预留的凹槽,一直铺设到大殿角落一根不起眼的蟠龙柱后。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前世被逼自尽的绝望,此刻化为指尖冰冷的杀意。
“记住这个位置,”她指着柱后的机关,“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一旦引燃……玉石俱焚。”
云袖看着那幽深的暗格和冰冷的引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用力点头,将机关的位置死死刻在脑海里。
当藩王李琰的先锋骑兵带着滚滚烟尘,兵临西直门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宫门大开,城墙上空无一人,城内街道上行人虽少,却并无慌乱奔逃之象,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躲在门缝后,好奇地张望着他们这些“天兵”。
先锋将领勒住马缰,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诡异的空城。这与他预想中的拼死抵抗、血流成河截然不同。他不敢擅入,急忙派人飞马回报中军。
很快,藩王李琰的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身着金甲,面容英武,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洞开的城门和安静的皇城。他身边,谋士低声进言:“王爷,此乃空城计!恐有诈!”
李琰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空城计?有意思。本王倒要看看,这位传闻中懦弱无能的皇后,能玩出什么花样。”他挥了挥手,“进城!接管皇城防务,但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数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缓缓涌入这座不设防的都城。
当夜,藩王李琰在象征胜利的皇宫太和殿设宴。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藩军将领们觥筹交错,志得意满。李琰高踞于临时搬来的主位,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下首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肖稚鱼来了。她未戴凤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发,素面朝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喧嚣的庆功宴格格不入。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柔弱而无害。
“皇后娘娘,”李琰端起酒杯,声音带着胜利者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本王大军入城,娘娘未作抵抗,保全了这满城生灵,也算功德一件。来,本王敬你一杯。”
肖稚鱼抬起眼,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疲惫。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微微颤抖:“王爷谬赞。妾身一介女流,只知陛下弃城而去,留下这满城老弱妇孺……妾身……妾身实在无力回天,只求王爷怜悯,莫要伤及无辜。”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听得人心头发软。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她不适地轻咳了两声,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李琰看着她这副柔弱顺从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大半。他哈哈大笑:“娘娘放心!本王入城,只为清君侧,除昏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娘娘深明大义,本王自当以礼相待!”他挥手示意,“来人,给娘娘斟酒!今日不醉不归!”
酒宴的气氛更加热烈。肖稚鱼被安排在李琰下首不远的位置,不时有将领上前敬酒。她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眼神渐渐迷离,双颊绯红,偶尔抬眼看向李琰时,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仰慕和依赖。
“王爷……真是……当世英雄……”她借着酒意,含混不清地低语,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李琰听到。
李琰被这奉承和美人含羞带怯的目光弄得心痒难耐。他本就自负,又好女色,此刻美酒佳人当前,又兵不血刃拿下了皇城,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挥手让乐师奏起更欢快的曲子,自己则端着酒杯,踱步到肖稚鱼案前。
“娘娘过誉了。”他俯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肖稚鱼耳畔,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逡巡,“比起娘娘这倾国之色,本王这点微末功绩,算得了什么?”
肖稚鱼似乎被他的靠近惊到,身体微微后缩,却又强自镇定,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王爷……取笑了。妾身蒲柳之姿,怎敢……怎敢与王爷的雄才大略相比……”她似乎不胜酒力,手一抖,酒液洒出些许,沾湿了衣袖。
